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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鲸赫尔曼・梅尔维尔
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猴索。

在切割鲸体和照料鲸鱼这一片纷乱忙碌的活儿中,船员们来回奔跑个不停。一会儿这里要人手,一会儿那里又要人手。没有谁能在任何一个地方待着不动;因为同一时间,样样事情都得到处去做。那些试图描述这一幕的人,情形也大致相同。我们现在必须稍稍回溯一下。前面提到过,在鲸背上初次开刀时,把剥脂钩插进了大副们用铲子最初挖出的那个洞里。可是,像那钩子这样笨重而又沉甸甸的家伙,究竟是怎样固定在那洞里的呢?它是由我的特别朋友魁魁格插进去的;作为标枪手,他的职责就是为上述这个特殊目的下到那怪物的背上去。但在许多情况下,环境要求标枪手留在鲸身上,直到整个剥脂或剥皮作业结束。要注意,鲸鱼除了正被处理的那部分外,几乎完全浸没在水里。于是,在那下面,大约低于甲板十英尺的地方,那可怜的标枪手便在水里扑腾挣扎,一半在鲸身上,一半在水里,那庞大的躯体则像踏车一样在他下面旋转。在这次事件中,魁魁格身着高地人的装束——一件衬衫和一双短袜——至少在我看来,他显得格外有气势;而且没有人比他更有机会观察他,这一点马上就会看到。

作为那个野人的弓手,也就是在他船里划头桨的人(从船头数第二桨),在他爬上死鲸的背脊进行那场艰难的攀爬时,我愉快地职责就是照看他。你见过意大利风琴手用一根长绳牵着一只跳舞的猴子吧。正是这样,我从船陡峭的船舷边,用渔业上术语所谓的一根“猴绳”,把奎奎格吊在那边的海里,这绳子系在他腰间一条结实的帆布带上。

对我们俩来说,这都是件滑稽而又危险的差事。因为,在我们进一步说下去之前,必须说明那根猴绳两头都系得牢牢的;一头系在奎奎格宽大的帆布带上,一头系在我窄小的皮带上。所以,好歹我们两个暂时算是结为夫妻了;要是可怜的奎奎格沉下去再也浮不上来,那么按照惯例和名誉的要求,我不能割断绳子,而应该让它把我拖下去跟在他后面。于是,一条拉长了的暹罗式联结把我们连在一起。奎奎格成了我不可分离的孪生兄弟;我也无论如何摆脱不了那根麻绳所招致的危险责任。

我当时对自己的处境看得如此强烈而玄妙,以至于在认真注视他的一举一动时,我似乎清楚地感觉到,我自己的个性如今已并入了一个两人的合股公司:我的自由意志受了致命伤;别人的一个错误或不幸,可能把无辜的我推入不应得的灾难和死亡。因此,我看这里存在一种天意的空缺;因为天意公平无私,绝不会认可如此骇人的不公。然而再进一步思索——当我时不时把他从鲸鱼和船之间猛拉出来,因为那地方有把他夹住的危险——我说,再进一步思索,我看出我的处境正是每一个活着的凡人的准确处境;只不过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以某种方式与许多别的凡人有着这种暹罗式的联结。如果你的银行家破产,你也跟着完蛋;如果你的*药剂师误把毒药放进你的药丸里,你就死了。不错,你也许会说,只要格外小心,你或许能躲过这些以及生活中其他无数的凶险。可是,尽管我尽可能小心地对付奎奎格的猴绳,有时他猛一拉,我还是险些滑出船外。我也绝不能忘记,无论我怎么做,我只掌管着绳子的一头。

我已经暗示过,我常常把可怜的奎奎格从鲸鱼和船之间猛拉出来——由于两者不停地翻滚摇晃,他偶尔会落到那地方。但这并不是他面临的唯一夹挤危险。鲨鱼们没有被夜里对它们的大屠杀吓倒,如今又因鲸尸上开始流出的先前憋住的鲜血而重新被更尖锐地吸引过来——这些疯狂的家伙像蜂巢里的蜜蜂一样密密麻麻地围着它。

而就在那些鲨鱼中间的是奎奎格;他常常用扑腾的脚把它们推开。要不是因为被像死鲸这样的猎物吸引,否则这桩事简直难以置信,因为此外什么都吃的鲨鱼很少会碰人。

尽管如此,人们完全可以相信,既然它们如此贪婪地插手这件事,小心提防它们还是明智的。因此,除了猴绳之外——我时不时用这绳子把可怜的家伙从一只似乎特别凶猛的鲨鱼嘴边拉远一些——他还另有一重保护。塔什特戈和达古悬在舷侧的一个吊台上,不断地在他头顶挥舞两把锋利的鲸铲,能碰到多少鲨鱼就砍死多少。诚然,他们这种做法非常无私仁慈。我承认,他们本意是为奎奎格好;但由于他们急于帮他的热情,又因为奎奎格和鲨鱼有时都被血污的水半遮半掩,他们那些不慎的鲸铲往往更接近砍掉一条腿而不是一条尾巴。可是我想,可怜的奎奎格在那里带着那只大铁钩拼命挣扎、喘着气——我想,可怜的奎奎格只是向他的约乔祷告,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他的神们手里。

好吧,好吧,我亲爱的伙伴和孪生兄弟,我一面随着海水的每一次起伏收放绳子,一面想——归根到底,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你不正是这捕鲸世界里我们所有男人的珍贵形象吗?你喘息其中的那片深不可测的海洋,就是生命;那些鲨鱼,就是你的敌人;那些鲸铲,就是你的朋友;在鲨鱼和鲸铲之间,你处境悲惨又危险,可怜的小伙子。

可是,鼓起勇气来!奎奎格,好东西给你预备着呢。因为现在,那个精疲力竭的野人终于嘴唇发紫、眼睛充血地爬上链索,浑身滴水,不由自主地颤抖着站在船舷上;管事走上前来,带着一副仁慈安慰的神情递给他——什么?一些热柯涅克酒?不!天哪!递给他一杯温热的姜水!

“姜?我闻到姜味了吗?”斯塔布走近来,狐疑地问道。“是的,这一定是姜,”他朝那杯还没尝过的水盯着看。然后他站了一会儿,仿佛不相信似的,随即平静地朝惊愕的管事走去,慢慢地说:“姜?姜?劳驾你告诉我,面团先生,姜的效力在哪儿?姜!面团先生,姜是你们用来在这种冻得发抖的食人生番身上点火的燃料吗?姜!——姜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海煤?——柴火?——火柴?——火绒?——火药?——我说,姜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你竟把这杯东西端给我们可怜的奎奎格?”

“这件事里有些偷偷摸摸的禁酒会运动,”他突然补充道,这时他走近刚从船头过来的斯塔巴克。“先生,你看看那个铁罐子:请闻一闻。”然后他注视着大副的表情,又补充道:“斯塔巴克先生,管事竟有脸把那种甘汞和泻盐端给刚离开鲸鱼的奎奎格。管事是药剂师吗,先生?我还想问一问,这就是他用来给一个半淹死的人灌回生命的那种咬人的东西吗?”

“我相信不是,”斯塔巴克说,“这已经够糟糕的了。”

“是啊,是啊,管事,”斯塔布嚷道,“我们要教教你给鱼叉手灌药是什么下场;这儿不要你那种药剂师的药;你想毒死我们,是不是?你给我们的性命保了险,想谋杀我们所有人,把保险金装进腰包,是不是?”

“不是我,”面团嚷道,“是慈善姑妈把姜带上船的;她还吩咐我绝不要给鱼叉手任何烈酒,只给这种姜汁酒——她是这么叫的。”

“姜汁酒!你这个姜汁鬼!吃这个!快滚到食品柜那儿去,拿点更好的来。我希望我没做错,斯塔巴克先生。这是船长的命令——鱼叉手捕到鲸鱼后喝烈酒。”

“够了,”斯塔巴克答道,“只是别再打他了,不过——”

“哦,我打人的时候从来不伤人,除非我打的是鲸鱼之类的东西;这家伙是只黄鼠狼。先生,你刚才想说什么?”

“只是这个:跟他一起下去,你自己想拿什么就拿什么。”

斯塔布再出现时,一手拿着一只深色小瓶,另一手拿着一种茶叶罐。第一只装的是烈酒,递给了奎奎格;第二只是慈善姑妈的礼物,被痛痛快快地倒给了海浪。

第七十三章

斯塔布和弗拉斯克杀死一条露脊鲸;随后对着它聊了一番。

必须记住,这段时间我们一直把一只抹香鲸的巨大头颅挂在“裴廓德号”的舷侧。但我们得让它在那儿再挂一会儿,等我们有空照管它。目前有别的要紧事,我们现在能为这头颅做的最好的事,就是祈求上天让那些滑车索具撑得住。

现在,在过去的一夜和上午,“裴廓德号”渐渐漂入一片海域,那里偶尔出现一片片黄色的鲸食,异常地表明附近有露脊鲸——这是利维坦的一种,很少有人以为在这个特定时候附近什么地方会潜伏着它们。尽管所有船员通常都瞧不起捕获这些低等生物;尽管“裴廓德号”根本没有奉命巡猎它们;尽管她在克罗泽特群岛附近曾经过许多露脊鲸而没有放下一只小艇;然而现在,一只抹香鲸已被拖到船边并砍下了头,出乎所有人意料,竟宣布如果机会到来,当天就要捕一条露脊鲸。

这番等待并没有持续太久。下风方向出现了高高的水柱;于是斯塔布和弗拉斯克的两只小艇被派出去追赶。它们越划越远,最后在桅顶瞭望的人眼里几乎看不见了。可是突然间,他们在远处看见一大团翻腾的白水,紧接着从高处传来消息说,一只或两只小艇准是已经系住了。过了一段时间,两只小艇又清晰可见了,正被那条拖曳的鲸鱼径直往大船这边拖来。那怪物离船身如此之近,起初倒像是存心要冲撞似的;可它突然在一个漩涡中沉了下去,离船板不到三杆远,完全从视野中消失了,仿佛钻到龙骨底下去了。“割,割!”大船上向小艇们喊道,因为小艇有一瞬间眼看就要被猛地撞到大船侧舷上,落个粉身碎骨。幸而木桶里还有许多绳索,鲸鱼下潜得又不很快,他们便放出大量绳索,同时拼命划桨,想赶到船的前头去。有几分钟,这场搏斗紧张到了极点;因为他们一面在一个方向上继续放松绷紧的绳索,一面又在另一个方向上继续划桨,两股相争的拉力眼看就要把他们拖到水下去。可他们要争取的不过只是几英尺的领先。他们硬撑到底,终于争到了这点距离;刹那间,只觉一阵迅疾的震颤像闪电一般沿着龙骨传过来,那根绷紧的绳索在船底刮擦着,突然从船头下方升起,现出原形,噼啪作响,抖颤不已;它这么一甩,把水珠甩得四溅,水珠像碎玻璃碴儿似的落在水面上,而那边鲸鱼也重新露出身影,两只小艇又得以自由飞驰了。可是那条疲乏的鲸鱼放慢了速度,盲目地改变了方向,绕过大船的船尾,把两只小艇拖在身后,于是它们便整整绕了一圈。

与此同时,他们越来越用力地收拢绳索,直到紧紧地从两边夹住它,斯达布用鱼叉回敬弗拉斯克,一叉对一叉;战斗就这样绕着“裴廓德号”一圈又一圈地打着,而先前绕着抹香鲸尸体游动的成群鲨鱼,此时冲向新洒出的鲜血,贪婪地吮吸着每一道新伤口,正如急切的以色列人在被击打的磐石涌出新泉时所做的。

最后,它的喷水变得浓稠,伴随着可怕的翻滚和呕吐,它翻过身来,成了一具尸体。

当两个鱼叉手正忙着把绳索系到它的尾鳍上,并以其他方式把这一大块东西准备好拖曳时,两人之间开始了交谈。

“我纳闷老头要这团臭油脂做什么,”斯达布说,想到要对付这么一头卑劣的巨鲸,他心里不无厌恶。

“要它做什么?”弗拉斯克一边在船头盘着一些备用绳索,一边说,“你难道从没听说过,那艘船只要有一次把抹香鲸的头吊上右舷,同时又有一个露脊鲸的头吊在左舷;你难道从没听说过,斯达布,那艘船以后就再也不会翻了吗?”

“为什么不会?”

“我不知道,但我听费达拉那个藤黄鬼说过这话,他好像对船上的护身符无所不知。不过有时候我觉得他到头来只会把船护得没什么好下场。我一点也不喜欢那家伙,斯达布。你有没有注意到,他那颗牙有点像是雕成了蛇头的样子,斯达布?”

“淹死他!我压根儿就不看他;可要是哪天夜里有机会,他正好站在舷墙边,旁边又没别人;往下面那儿瞧,弗拉斯克”——用双手做了一个古怪的动作指着海里——“是啊,我一定会的!弗拉斯克,我认为费达拉是魔鬼的化身。你相信那套胡说八道,说他一直藏在船上的鬼话吗?我说,他就是魔鬼。你看不见他尾巴的原因,是因为他把它卷起来藏好了;我猜他是把尾巴盘起来揣在口袋里。天杀的家伙!现在我想起来了,他总是要麻絮来塞靴子尖。”

“他穿着靴子睡觉,是不是?他没有吊床;可我夜里见过他躺在一盘索具里。”

“毫无疑问,那是因为他该死的尾巴;你瞧见没有,他把尾巴盘在索具的孔眼里。”

“老头为什么跟他打这么多交道?”

“我猜是在谈一笔交易或者买卖。”

“买卖?——关于什么的?”

“嗨,你瞧,老头一心扑在那条白鲸上,而那边那个魔鬼正设法绕住他,让他拿他的银表、或者他的灵魂、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去交换,然后他就会交出莫比·迪克。”

“呸!斯达布,你在开玩笑;费达拉怎么能那样做?”

“我不知道,弗拉斯克,可魔鬼是个古怪的家伙,而且是个邪恶的家伙,我跟你说。嗨,人家说他有回大摇大摆地走进那艘老旗舰,尾巴甩来甩去,一副魔鬼般悠闲、绅士派头,问老总督在不在家。嗯,他在家,就问魔鬼要什么。魔鬼甩着蹄子,上前说道:‘我要约翰。’‘干什么?’老总督说。‘关你什么事,’魔鬼说,发起火来——‘我要用他。’‘带走吧,’总督说——老天作证,弗拉斯克,要是魔鬼在收拾完约翰之前没让他染上亚洲霍乱,我就把这头鲸一口吞下去。可是留神——你们那边都准备好了吗?好,那么,往前拉,咱们把鲸鱼弄到船边去。”

“我想我好像记得你讲过的某个这样的故事,”弗拉斯克说,这时两条小船终于载着它们的重负慢慢向大船驶去,“可我想不起在哪儿了。”

“三个西班牙人?那三个狠心士兵的冒险故事?你是在那儿读到的吗,弗拉斯克?我猜你读过吧?”

“不:从没见过那样的书;不过听说过。可是现在,告诉我,斯达布,你猜想你刚才说的那个魔鬼,是不是就是你说现在在‘裴廓德号’上的那个?”

“我还是那个帮着杀死这条鲸鱼的同一个人吗?魔鬼不是永生不死的吗;谁听说过魔鬼死了?你见过哪个牧师为魔鬼戴孝吗?要是魔鬼有把弹簧锁钥匙能进海军上将的舱房,你难道不认为他也能爬进舷窗吗?告诉我这个,弗拉斯克先生?”

“你猜费达拉多大年纪了,斯达布?”

“你看见那根主桅没有?”指着船说,“嗯,那就是数字一;现在把‘裴廓德号’货舱里所有的箍都拿出来,把它们跟那根桅杆排成一行,当作零,你瞧见没有;嗯,那还远远不够算作费达拉的年纪。全世界的箍桶匠也拿不出足够的箍来凑出足够的零。”

“可是瞧这儿,斯达布,我觉得你刚才还有点儿吹牛,说你要是有好机会,打算把费达拉扔下海去。现在,要是他像你那些箍所算的那么老,要是他要永远活下去,把他扔下船又有什么好处——告诉我这个?”

“不管怎样,先让他好好泡个水。”

“可他会爬回来的。”

“再让他泡水;不停地让他泡水。”

“可假如他心血来潮,让你泡水呢——是啊,还淹死你——那又怎么样?”

“我倒想看看他试试;我会给他一对乌青眼,叫他好长一阵子不敢再在海军上将的舱房里露面,更别说下面他住的那层底舱,还有他经常偷偷摸摸出没的上层甲板这一带了。去他妈的魔鬼,弗拉斯克;你以为我怕魔鬼吗?除了那个老总督,谁怕他?老总督不敢抓住他,给他戴上双副手铐,就像他罪有应得的那样,反而放他到处去绑架人;是啊,还跟他签了契约,说魔鬼绑架的所有人,他都替魔鬼烤了?这才叫总督呢!”

“你猜费达拉想绑架亚哈船长吗?”

“我猜?你不久就会知道的,弗拉斯克。不过我现在要去好好监视他;要是我看到有什么非常可疑的事情发生,我就一把抓住他的后颈,说——瞧这儿,别西卜,你别干这事;要是他敢闹腾,老天作证,我就伸手掏他的口袋抓他的尾巴,把它拉到绞盘上,狠狠地拧啊拽啊,让他的尾巴从根上齐刷刷断下来——你瞧见没有;然后,我猜等他发现自己被那样古怪地截了尾,他就会偷偷溜走,连把尾巴夹在两腿之间的那点可怜安慰都捞不着。”

“那你拿那条尾巴怎么办,斯达布?”

“怎么办?回家以后当牛鞭卖掉;——还能怎么办?”

“那么,你说的话,还有你一直说的话,是当真吗,斯达布?”

“当真也罢,不当真也罢,我们到船边了。”

小船在这里被招呼过去,把鲸鱼拖到左舷,那里已经准备好了尾鳍链和其他必需品,用来固定它。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弗拉斯克说;“是啊,你很快就会看见这条露脊鲸的头被吊起来,跟那个抹香鲸的头相对。”

果然,弗拉斯克的话及时应验了。“裴廓德号”像先前一样,陡峭地向抹香鲸头那边倾斜,现在,由于两颗头的平衡,她又恢复了平稳的龙骨;不过你可以相信,船被绷得很紧。所以,当你在一侧吊上洛克的头,你就往那边倾;可是现在,在另一侧吊上康德 的头,你又恢复过来;但处境非常糟糕。就这样,有些头脑永远在调整船的平衡。哦,你们这些傻瓜!把所有这些霹雳头都扔到船外去,然后你就会轻盈而端正地漂浮。

在处理右鲸的尸体时,当它被拖到船边,通常采取的初步程序与抹香鲸的情况相同;只是在后一种情况下,头部是整个切下来的,而在前一种情况下,嘴唇和舌头被分别取下并吊到甲板上,连同所有众所周知的黑色骨头一起附着在所谓的冠骨上。但在目前的情况下,诸如此类的事情都还没有做。两头鲸的尸体都已落到船尾;而那艘满载着鲸头的船,颇像一头骡子驮着一对过重的驮篮。

与此同时,费达拉正平静地端详着右鲸的头,不时从那里深深的皱纹瞥向自己手上的纹路。而亚哈恰巧站的位置,使那个帕西人占据了他的影子;而如果说帕西人的影子在那里的话,那似乎只是与亚哈的影子融合在一起,并把它拉长了。船员们一边干活,一边在他们中间传播着拉普兰式的猜测,议论着所有这些经过的事情。

第七十四章。

抹香鲸的头——对比观照。

现在,这里有两头大鲸,把头靠在一起;不过让我们加入它们,把我们自己的头也靠在一起吧。

在宏大的对开本利维坦等级中,抹香鲸和右鲸是迄今为止最值得注意的。它们是仅有的两种被人类定期猎捕的鲸。对于南塔克特人来说,它们代表着所有已知鲸类变种的两个极端。由于它们之间的外部差异主要可以从头部观察到;而此刻每头鲸的一个头正悬挂在“裴廓德号”的船舷上;又由于我们只需跨过甲板,就可以自由地从一头走到另一头:——那么,我倒想知道,你还能在哪里获得比这里更好的机会来研究实用鲸类学呢?

首先,你会被这些头部之间的一般对比所震撼。凭良心说,两者都足够庞大;但抹香鲸的头部有一种数学上的对称性,而右鲸的头部则可悲地缺乏这种对称性。抹香鲸的头部更有性格。当你注视它时,你会不由自主地承认,就整体尊严而言,它具有巨大的优越性。在目前的情况下,这种尊严还因他头顶上椒盐色的颜色而更加突出,这标志着高龄和丰富的经验。简而言之,他就是渔民们技术上所称的“灰头鲸”。

让我们现在来注意这些头部中最不相似的地方,也就是两个最重要的器官:眼睛和耳朵。在头部两侧很靠后、很低的位置,靠近鲸鱼任何一侧下颌的角,如果你仔细搜寻,最终会看到一个没有睫毛的眼睛,你会以为那是一匹小马驹的眼睛;它与头部的巨大尺寸如此不成比例。

现在,从鲸鱼眼睛这种奇特的侧向位置可以清楚看出,它永远看不到正前方的物体,正如它也看不到正后方的物体一样。总之,鲸鱼眼睛的位置相当于人的耳朵的位置;你可以自己想象一下,如果你通过耳朵从侧面观察物体,会是什么情形。你会发现,在笔直侧向视线之前,你只能掌控大约三十度的视野;在它之后,也大约只有三十度。如果你最痛恨的敌人正在光天化日之下、举着匕首笔直朝你走来,你也看不见他,就像他从背后偷偷靠近你一样。总之,可以说你有两个背面;但同时也有两个正面(侧正面):因为,什么才构成一个人的正面呢——真的,除了他的眼睛,还能是什么呢?

此外,在我此刻能想到的大多数其他动物身上,眼睛的布局使它们的视觉能力不知不觉地融合起来,从而向大脑产生一幅图像而不是两幅;而鲸鱼眼睛的特殊位置,由于被许多立方英尺的坚实头部有效地隔开,那头部像一座大山分隔山谷中的两个湖泊一样高耸在两眼之间;这当然必定会完全分离每个独立器官所传达的印象。因此,鲸鱼在这一侧必定看到一幅清晰的图像,在那一侧又看到另一幅清晰的图像;而两者之间对它来说必定是深沉的黑暗与虚无。可以说,人实际上是从一个有两个相连窗扇作为窗户的岗亭里眺望世界。但对鲸鱼来说,这两个窗扇是分别安装的,形成两扇截然不同的窗户,却严重损害了视野。鲸鱼眼睛的这种特性,在捕鲸业中必须始终牢记;读者在随后的一些场景中也应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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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种与利维坦有关的视觉问题,也许可以提出一个奇特而最令人困惑的问题。但我必须满足于略作提示。只要人的眼睛在光线下睁开,看的行为就是不由自主的;也就是说,他那时不得不机械地看到面前的一切物体。然而,任何人的经验都会告诉他,尽管他可以一眼不加辨别地览尽事物,但他完全不可能在同一瞬间专注而完整地审视任何两样东西——无论它们多大或多么小;哪怕它们并排放着、彼此接触也无济于事。但如果你现在把这两样东西分开,并用一圈深沉的黑暗把每一个包围起来;那么,为了看见其中一个,并以使你的心智专注于它的方式去看,另一个就会完全被排除在你当下的意识之外。那么,鲸鱼的情形又如何呢?诚然,它的两只眼睛本身必定同时起作用;但它的大脑难道比人的大脑更加广博、更能综合、更加精细,以至于它能在同一时刻专注地审视两个截然不同的景象,一个在它的一侧,另一个在完全相反的方向吗?如果它能做到,那么这对它来说就是一件同样奇妙的事,就像一个人能够同时演证欧几里得几何中两个不同问题一样。而且,严格探究起来,这个比较中并没有什么不协调之处。

这也许只是一时任性的奇想,但在我看来一直如此:有些鲸鱼被三四条小艇围攻时所表现出的异常游移不定的动作;这类鲸鱼如此常见的胆怯和容易莫名受惊;我认为这一切都间接源于它们那种分裂且截然相反的视觉能力必定使它们陷入的意志上的无助困惑。

但鲸鱼的耳朵和眼睛一样奇妙。如果你对它们这一族完全陌生,你可能会在这两个头上搜寻几个小时,也永远发现不了那个器官。耳朵完全没有外耳叶;而且那个孔本身你几乎连一根羽毛管都插不进去,它是如此奇妙地微小。它位于眼睛稍后一点的地方。关于它们的耳朵,必须注意抹香鲸和露脊鲸之间的这个重要差别。前者的耳朵有一个外开口,而后者则完全均匀地被一层膜覆盖着,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难道不奇怪吗:像鲸鱼这样庞大的存在,竟通过如此小的眼睛看世界,通过比野兔的耳朵还小的耳朵听雷声?但如果它的眼睛像赫歇尔大望远镜的透镜一样宽广,它的耳朵像大教堂的门廊一样宽阔,那会使它看得更远、听得更敏锐吗?根本不会。那么,你为什么试图“扩展”你的心智呢?使它精细吧。

现在,让我们用手中无论什么样的杠杆和蒸汽机,把抹香鲸的头翻转过来,让它底朝上躺着;然后,沿梯子爬到顶上,向下朝嘴里瞥一眼;要不是身体现在已经完全与它分离,我们提着灯笼也许还能下到他那巨大的肯塔基猛犸洞般的胃里去。但让我们在这里抓住这颗牙稳住,看看我们身在何处。多么真正美丽而纯洁的嘴巴啊!从底到顶,内衬着——或者更确切地说,糊着——一层闪亮的白色薄膜,光泽如新娘的缎子。

但现在出来,看看这异常巨大的下颌,它看起来像一只巨大鼻烟盒的长而窄的盖子,铰链在一端,而不是在一侧。如果你把它撬起来,使它高过头顶,露出它那一排排牙齿,它看起来就像一道可怕的铁闸门;唉!对捕鲸业中许多可怜的家伙来说,它确实如此,这些尖牙以刺穿之力落在他们身上。但更可怕的是,当你在海面下数英寻深处,看到某条闷闷不乐的鲸鱼悬停在那里,它那巨大的下颌,约十五英尺长,与身体成直角笔直垂下,活像一艘船的艏斜桁。这条鲸鱼没有死;它只是意气消沉;也许是身体不适;忧郁症;而且如此慵懒,以至于它下颌的铰链松了,让它以那种笨拙的姿态待在那里,成为它全族的耻辱,他们无疑一定会诅咒它得牙关紧闭症。

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个下颌——很容易被熟练的技工卸下铰链——会被解开并吊到甲板上,以便取出象牙般的牙齿,并提供那种坚硬白色鲸须的供应,渔夫们用它制作各种奇巧物件,包括手杖、伞柄和马鞭柄。

随着一声漫长而疲惫的吊升,下颌像锚一样被拖上船;当适当的时候到来——在其他工作之后几天——魁魁格、达古和塔什特戈,都是技艺娴熟的牙医,被派去拔牙。魁魁格用锋利的铲刀切开牙龈;然后下颌被绑在环 bolt 上,从高处架起滑车,他们把这些牙齿拔出来,就像密歇根的牛从荒野林地中拖出老橡树的树桩一样。通常总共有四十二颗牙齿;在老鲸鱼身上,磨损得很厉害,但没有腐烂;也没有按我们人工的方式补过。下颌后来被锯成板,像建房子的托梁一样堆起来。

第七十五章。

露脊鲸的头。——对比观察。

穿过甲板,让我们现在好好长久地看看露脊鲸的头。

正如高贵的抹香鲸的头在总体形状上可以比作一辆罗马战车(尤其是前部,那里如此宽圆);同样,从大处看,露脊鲸的头相当不雅地像一只巨大的、鞋尖上翘的鞋。两百年前,一位荷兰老航海家把它的形状比作鞋匠的鞋楦。而在同一只鞋楦或鞋子里,那个带着一大群孩子的童谣老妇人,她和所有后代也许都能舒舒服服地住进去。

但是,当你走近这个巨大的头时,它根据你的视角开始呈现出不同的面貌。如果你站在它的顶端,望着那两个ff形的喷水孔,你会把整个头看作一把巨大的低音提琴,而把这些喷气孔看作它共鸣板上的音孔。再说,如果你把目光固定在这巨块顶部那奇怪的、冠饰状的、梳子般的硬壳上——这绿色的、布满藤壶的东西,格陵兰人称之为“冠”,南方渔夫则称之为露脊鲸的“软帽”;只要你一心注视这个,你就会把这个头看作某棵巨大橡树的树干,枝杈间还有一个鸟巢。无论如何,当你观看那些栖息在这顶软帽上的活蟹时,这种念头几乎必然会浮现在你脑中;除非你的想象已被同样赋予它的术语“冠”所固定;那样的话,你就会兴致勃勃地想着,这个强大的怪物实际上是一位头戴王冠的海中之王,他那绿色的王冠是以这种奇妙的方式为他拼合而成的。但如果这鲸是一位王,那他可真是个非常阴郁的家伙,不配戴上王冠。看看那下垂的下唇!那是多么巨大的一副阴郁和撅嘴相啊!按木匠的尺度,这副阴郁和撅嘴长约二十英尺,深五英尺;这副阴郁和撅嘴能给你产出大约五百加仑乃至更多的油。

真可惜,这不幸的鲸竟是兔唇。那道裂缝宽约一英尺。也许母亲在某个重要时刻正沿着秘鲁海岸航行,这时地震使海滩裂开了。我们如今就从这片嘴唇上,像滑过一道滑溜的门槛一样,滑进嘴里。说真的,要是我在麦基诺,我会把这当作一座印第安人棚屋的内部。天哪!这就是约拿走过的路吗?屋顶大约十二英尺高,延伸成一个相当尖锐的角度,仿佛那里有一根规整的脊梁;而这些带肋的、拱形的、毛茸茸的侧面,则向我们呈现出那些奇妙的、半垂直的、弯刀形的鲸须板条,据说每侧有三百根,它们从头部上部或冠骨垂下,形成那些别处已粗略提及的威尼斯百叶帘。这些骨板的边缘饰有毛状纤维,露脊鲸通过它们滤水,并在其错综复杂之处留住小鱼,当它在进食时张着嘴穿过满是鲱鱼的海洋。在中央那些骨制百叶帘中,按它们自然排列的顺序,有一些奇怪的标记、曲线、凹处和隆起,有些捕鲸人借此推算这生物的年龄,如同根据橡树的年轮推算橡树的年龄一样。虽然这一标准的确定性远非可以证明,但它带有类比推测的意味。无论如何,如果我们接受它,我们就必须承认露脊鲸的年龄远比乍看之下似乎合理的要大得多。

*古时候,关于这些鲸须,似乎流传着一些极其离奇古怪的想象。 Purchas 游记中的一位航海家把它们称为鲸口内奇妙的“胡须”;另一位称之为“猪鬃”;Hackluyt 中的第三位老绅士则用了如下优雅的说法:“在他的上颚两侧大约长着两百五十片鳍,它们在他的口腔两侧呈拱形覆盖在舌头上。”

众所周知,这些所谓的“猪鬃”、“鳍”、“胡须”、“鲸须”之类,随你怎么称呼,为女士们提供了她们的裙撑和其他用作撑固的物件。但在这方面,需求早已日渐式微。鲸骨在安妮女王时代正值鼎盛,那时撑裙是所有时尚的潮流。当那些古代的贵妇们欢快地走动时,可以说她们仿佛置身于鲸口之中;同样,在下雨天,我们也怀着同样的漫不经心,飞到同样的鲸口之下寻求庇护;雨伞便是撑在同一鲸骨之上的一顶帐篷。

但现在,请暂且忘掉一切关于鲸须和胡须的事,站在露脊鲸的口中,重新环顾四周。看到所有这些鲸骨柱廊如此井然有序地排列四周,你难道不会觉得自己置身于伟大的哈勒姆管风琴内部,凝视着它那成千上万根音管吗?作为管风琴的地毯,我们有一块最柔软的土耳其地毯——那条舌头,可以说,它是粘在口腔底部的。它非常肥嫩,在吊上甲板时很容易被撕成碎片。此刻摆在我们面前的这条特别的舌头;匆匆一瞥之下,我得说它能出六桶油;也就是说,它大约能产出这个数量的油。

在此之前,你一定已经清楚地看到了我一开始所说的那个事实——抹香鲸和露脊鲸的头部几乎完全不同。那么总结一下:露脊鲸的头部没有巨大的鲸脑油池;根本没有象牙般的牙齿;没有抹香鲸那样细长的下颌骨。而抹香鲸也没有那些鲸骨鲸须;没有巨大的下唇;舌头也几乎算不上什么东西。再者,露脊鲸有两个外部的喷水孔,抹香鲸只有一个。

现在,趁这两个令人肃然起敬的罩形头颅还并排躺在一起,看它们最后一眼吧;因为其中一个不久就要无声无息地沉入大海;另一个也过不了多久就会随它而去。

你能捕捉到那边抹香鲸头部的表情吗?那就是它死去时的表情,只是额头上一些较长的皱纹现在似乎已经消退了些。我觉得它那宽阔的额头充满了一种草原般的宁静,源于一种对死亡思辨性的漠然。但请注意另一个头颅的表情。看看那令人惊叹的下唇,偶然被压在船舷上,紧紧地抱住了下颌。这整个头颅难道不似乎在诉说着面对死亡时一种巨大的务实决心吗?我认为这头露脊鲸是个斯多葛派;那头抹香鲸则是个柏拉图主义者,晚年或许还会捧读斯宾诺莎。

第七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