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狮身人面像
不应省略的是,在彻底剥去利维坦的皮之前,他先被斩首了。现在,斩首抹香鲸是一项科学解剖学的壮举,经验丰富的鲸外科医生们对此深感自豪:而且并非没有道理。
想想看,鲸根本没有可以恰当地称为脖子的东西;相反,他的头和身体似乎连接的地方,恰恰是他身上最粗的部分。还要记住,外科医生必须从上方操作,他与手术对象之间隔着八九英尺的距离,而手术对象几乎隐没在一片变色的、翻滚的、常常是汹涌澎湃的海水中。还要记住,在这种不利的情况下,他必须在肉里切下许多英尺深;而且以那种地下作业的方式,连一眼都看不到所切出的不断收缩的伤口,他必须巧妙地避开所有相邻的禁区,在脊柱插入颅骨附近的关键点上精确地将其切断。那么,你难道不惊叹斯塔布的豪言壮语吗——他声称只需十分钟就能斩下一头抹香鲸的头?头一被割下,就落到船尾,用缆绳系住,直到身体被剥完皮。剥完后,如果是一头小鲸,就把头吊到甲板上从容处理。但对于一头完全长成的利维坦,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抹香鲸的头几乎占了他整个体积的三分之一,要完全悬吊起这样一副重担,即使是用捕鲸船上巨大的滑车组,也如同用珠宝商的秤来称一座荷兰谷仓一样徒劳。
裴廓德号上的鲸被斩首、身体被剥皮之后,头被吊到船舷边——大约半露出海面,这样它大部分还能被其天然元素所浮托。船因下桅顶巨大的向下拉力而陡峭地向它倾斜,那一侧每根桁端都像起重机一样伸向波涛之上;就在那里,那颗滴着血的头挂在裴廓德号的腰际,就像巨人荷罗孚尼的头挂在犹滴的腰带上。
当最后这项任务完成时已是正午,水手们下舱吃饭去了。寂静笼罩着先前喧闹而此刻空寂的甲板。一种强烈的铜色平静,像一朵遍布宇宙的黄色莲花,在海上越来越舒展它那无声无量的花瓣。
片刻之后,亚哈独自一人从舱房里走上这寂静之中。他在后甲板上踱了几圈,停下来凝视船舷外,然后慢慢走进主桅链台,拿起斯塔布的长铲——鲸被斩首后仍留在那里——将它插入半悬巨物的下部,把另一端像拐杖一样架在一只胳膊下,就这样倚着,目光专注地凝视着这颗头。
那是一颗黑色的、戴着头巾的头;悬挂在如此强烈的平静之中,它像是沙漠中的狮身人面像。“说吧,你这庞大而可敬的头,”亚哈喃喃道,“虽然你没有胡须装饰,却处处因苔藓而显得苍老;说吧,强大的头,告诉我们你里面的秘密。在所有潜水者中,你潜得最深。此刻上方太阳照耀的这颗头,曾在这个世界的根基间移动。在那些未记录的名字和舰队生锈、无数未诉说的希望和铁锚腐烂的地方;在这艘谋杀般的货舱里,这艘地球护卫舰用数百万溺亡者的尸骨压舱的地方;在那里,在那可怕的水下世界,那才是你最熟悉的家乡。你到过钟和潜水员从未去过的地方;你曾睡在许多水手的身旁,而那些不眠的母亲们愿意付出生命来躺在他们身边。你看见过紧紧相拥的恋人们从燃烧的船上跳下;心贴着心,他们在欢腾的波涛下沉没;当上天似乎对他们不忠时,他们彼此忠诚。你看见过被海盗从午夜甲板上抛下的被害大副;他坠入那贪得无厌的深渊的更深午夜,达数小时之久;而他的谋杀者们仍安然航行——此时迅疾的闪电击碎了邻近那艘本应载着一位正直的丈夫回到张开渴望的双臂的船。哦,头啊!你见过的足以劈裂行星、使亚伯拉罕成为异教徒,而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见帆了!”主桅顶上传来一个得意洋洋的声音。
“是吗?好啊,这下可振奋人心了,”亚哈突然喊道,挺身站起,满头的雷云一扫而空。“在这死寂的平静中听到那欢快的呼喊,几乎能让一个更好的人皈依。——在哪个方向?”
“右舷船头三个罗经点,先生,正把她的风带给我们!”
“越来越好,伙计。要是现在圣保罗也从那方向过来,给我这无风之境带来他的风就好了!哦,自然,哦,人的灵魂!你们那相互关联的类比是多么无法言说地深远!物质上没有最小的原子移动或存活,而它的精巧复制品不在心灵中与之对应。”
第七十一章
耶罗波安号的故事
船和风手挽手地向前吹送;但风比船来得更快,很快裴廓德号就开始摇晃了。
不久,透过望远镜,陌生船的划艇和有人值守的桅顶证明她是一艘捕鲸船。但由于她远在上风处,正疾驶而过,显然是在驶往别的猎场,裴廓德号无法指望追上她。于是发出信号,看看会有什么回应。
这里需要说明,像军事海军舰艇一样,美国捕鲸船队的每艘船都有自己的私人信号;所有这些信号连同各船的名称都汇编在一本书里,每个船长都备有一本。借此,捕鲸船的指挥官们能够在海上相互辨认,即使距离相当远,也毫不费力。
终于,陌生人回应了裴廓德号的信号,也升起了自己的信号;由此证实那艘船是南塔克特的耶罗波安号。它转正帆桁,驶近过来,在裴廓德号的背风侧与之并行,然后放下一只小艇;小艇很快靠近了;可是,当斯塔巴克下令架起舷梯以便接待来访的船长时,所说的那个陌生人在艇艄上挥了挥手,表示此举完全不必。原来耶罗波安号船上正流行着一种恶性瘟疫,它的船长梅休害怕传染给裴廓德号的全船人员。因为,尽管他本人和艇上的划手都未受感染,尽管他的船离此仅半枪射程之遥,又有不可腐蚀的海与空气在中间翻腾流动;但他还是凭良心恪守陆地上那种胆怯的隔离检疫法,断然拒绝与裴廓德号直接接触。
然而,这决没有阻止一切交往。耶罗波安号的小艇与裴廓德号之间保持着几码的距离,偶尔划动几桨,设法与裴廓德号保持平行,因为此时后者正沉重地破浪前进(这时风刮得很猛),它的主中桅帆逆着风;不过,的确有时由于一个滚滚巨浪的突然冲击,小艇会被推向前去一段路;但很快又会被巧妙地扳回它应有的方位。受此以及诸如此类的时时打断,双方还是维持着一场谈话;但在间歇时,并非没有另一种性质截然不同的打扰。
在耶罗波安号的小艇上划着一支桨的,是一个相貌奇特的人,即使在那以个人特性构成全部总体的野蛮捕鲸生活中也是如此。他是个矮小、短促、带几分稚气的男子,满脸布满雀斑,长着一头多余的黄发。一件长下摆、款式神秘莫测的外衣呈褪色的胡桃色,裹在他身上;那重叠的袖子卷在手腕上。他眼里有一种深沉、固定、狂热的谵妄。
这身影刚一被发现,斯塔布就喊道——“就是他!就是他!——就是‘镇 Ho’号船上的人跟我们说起过的那个穿长袍的丑角!”斯塔布在此暗指一个关于耶罗波安号以及它船员中某个人的离奇故事,那是前些时候裴廓德号遇见“镇 Ho”号时听来的。根据这个说法以及后来得知的情况,看来所说的那个丑角曾在耶罗波安号上几乎所有人身上获得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支配力。他的故事是这样的:
他最初是在疯狂的南塔克特震教徒社团中被抚育长大的,在那里他曾是一位伟大的先知;在他们那古怪而秘密的集会上,他好几次从天堂降临,方式是经由一扇活板门,宣布第七瓶即将开启,那瓶子就装在他的背心口袋里;不过,据说那里面装的不是火药,而是鸦片酊。一种奇怪的、使徒式的怪念头攫住了他,他便离开南塔克特前往楠塔基特,在那里,凭着疯癫之人特有的那种狡黠,他摆出一副沉稳、通情达理的外表,自荐为“耶罗波安号”捕鲸航程的新手候选人。他们雇了他;但船一驶出陆地视野,他的疯病便如洪水般爆发。他宣称自己是天使长加百列,并命令船长跳海。他发表了自己的宣言,在其中把自己标榜为海中诸岛的解放者和整个大洋洲的总代理。他宣告这些事情时那种毫不退缩的认真劲儿;——他那不眠不休、亢奋激昂的想象力的幽暗而大胆的翻腾,以及真正谵妄的全部超自然恐怖,合在一起,在大多数无知的船员心中,给这位加百列罩上了一层神圣的氛围。而且,他们怕他。然而,这样一个人对船上的实际用处并不大,尤其是他除了自己高兴的时候外拒绝干活,那心存疑虑的船长倒巴不得摆脱他;但得知此人打算在第一个方便的海港把他送上岸后,天使长当即打开了所有的封印和瓶子——如果这个打算付诸实施,他就把船和所有船员一并交给无条件的毁灭。他对船员中他的门徒影响如此之大,以至于最后他们成群结队地去找船长,告诉他如果加百列被送离这艘船,他们中没有一个人会留下。因此他被迫放弃了他的计划。他们也不允许加百列受到任何虐待,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于是事情就变成了这样:加百列在船上享有完全的自由。这一切的结果是,天使长对船长和大副们毫不在意,或者根本不在乎;而且自从那场瘟疫爆发以来,他比以往更加趾高气扬;宣称那瘟疫,照他的叫法,完全听从他一人指挥;若非他乐意,它就不该被止住。水手们,大多是些可怜虫,畏缩着,其中有些人还向他谄媚;遵照他的指示,有时对他行个人膜拜之礼,如同对一位神。这种事也许显得难以置信;但无论多么奇妙,它们都是真的。而且,就狂热者自身那种无边无际的自欺而言,狂热者的历史,比起他那种欺骗和蛊惑众多他人的无边力量来,其惊人程度还不及一半。但现在是时候回到“裴廓德号”了。
“我不怕你的瘟疫,伙计,”亚哈从舷墙上对站在船艉的梅休船长说道;“上船来吧。”
但这时加百列猛地站了起来。
“想想,想想那热病,黄热病和胆汁热!当心那可怕的瘟疫!”
“加百列,加百列!”梅休船长喊道;“你必须要么——”但那一瞬间,一个猛浪把船冲到了前面很远,它的翻涌声淹没了一切话语。
“你见过白鲸吗?”当船漂回来时,亚哈问道。
“想想,想想你的捕鲸小艇,被撞碎、击沉!当心那可怕的尾巴!”
“我再告诉你一遍,加百列,那——”但船又像被魔鬼拖着似的猛冲向前。有好一会儿没人说话,一连串狂暴的波浪滚滚而过,由于海洋偶尔的任性,这些波浪是在翻滚,而不是在涌起。与此同时,吊起来的抹香鲸头剧烈地晃动着,只见加百列正盯着它,那份忧惧似乎超出了他天使长本性所能允许的程度。
这段插曲结束后,梅休船长开始讲一个关于莫比·迪克的阴森故事;不过,每当提到他的名字,加百列就频频打断,那疯狂的海似乎也与他结成了同盟。
看来“耶罗波安号”离开家乡不久,就与一艘捕鲸船交谈,船上的人可靠地得知了莫比·迪克的存在以及它所造成的浩劫。加百列贪婪地抓住这一情报,郑重警告船长,万一看到那怪物,切莫攻击白鲸;在他那语无伦次的疯癫中,他宣称白鲸正是震教派上帝化身的存在,不比这更低;震教徒是接受圣经的。但一两年后,当莫比·迪克真的从桅顶被看见时,大副梅西满腔热忱地渴望与它交锋;船长本人也并非不愿给他这个机会,尽管天使长百般谴责和预先警告,梅西还是成功说服了五个人来操纵他的小艇。他带着他们划离大船;经过许多疲惫的划桨,以及许多危险而未成功的冲击,他终于成功地使一支鱼叉扎牢了。与此同时,加百列升到主顶桅顶,一只手臂狂乱地挥舞着,向他神性的亵渎攻击者们抛掷着迅速毁灭的预言。现在,当大副梅西站在艇首,以他那一族类全然不顾一切的劲头,对着鲸发泄狂野的呼喊,并试图为他高举的长矛找到一个好机会时,瞧!一片宽阔的白色阴影从海中升起;它那快速扇动的动作,暂时夺走了桨手们胸中的气息。紧接着,那不幸的大副,如此充满狂暴的生命,被整个击到空中,下落时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落在约五十码外的海里。小艇没有一块木片受损,任何一个桨手的头上也没有一根头发受伤;但大副永远沉没了。
这里不妨加个括注:在抹香鲸渔业中的致命事故里,这种类型也许几乎和任何一类一样频繁。有时,除了被这样毁灭的人之外,什么也没有伤着;更常见的是艇首被撞掉,或者头手站立的大腿板被从原位撕下,随身体一起而去。但最奇怪的是,不止一次,当尸体被找回时,竟看不出丝毫暴力的痕迹;人却已僵死。
整场灾难,连同梅西坠落的身影,从船上看得清清楚楚。加百列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瓶子!瓶子!”他把吓破了胆的船员从继续追猎那头鲸上叫了回来。这一可怕事件给天使长增添了新的影响力;因为他那些轻信的门徒相信他具体地预见了这件事,而不只是作了一个泛泛的预言,那种预言谁都能作,因而在宽泛允许的余地内碰巧命中众多目标中的一个。他成了船上一种无名的恐怖。
梅休讲完后,亚哈向他提了些问题,使得这位外来船长不禁要问,若有缘相遇,他是否打算追猎白鲸。亚哈对此回答——“是的。”于是,加百列立刻再次站起身来,怒视着老人,手指向下指着,激烈地喊道——“想想,想想那亵渎者——死了,就在下面!——当心亵渎者的下场!”
亚哈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然后对梅休说:“船长,我刚想起我的信袋;如果我没记错,里面有一封给你某位军官的信。斯塔巴克,翻翻那个袋子。”
每艘捕鲸船都会带相当数量的信件给各艘船,这些信能否送到收信人手中,全靠在四大洋中碰巧遇到他们的运气。因此,大多数信件永远到不了目的地;许多信要等上两三年或更久才被收到。
很快斯塔巴克手里拿着一封信回来了。它被揉得厉害,潮湿,还覆盖着一层暗淡、带斑点、绿色的霉,因为一直被放在船舱一个黑暗的储物柜里。这样一封信,死神本人也满可以当它的邮差。
“读不出来吗?”亚哈喊道。“给我,伙计。是,是,不过是模糊的涂鸦;——这是什么?”当他辨认字迹时,斯塔巴克拿起一根长长的割膘铲杆,用小刀把末端稍微劈开,把信插进去,用那种方式递到小艇上,而不必让艇更靠近大船。
与此同时,亚哈拿着信,喃喃道:“哈里—斯先生,哈里先生——(女人的娟秀笔迹,——这人的妻子,我敢打赌)——是——哈里·梅西先生,‘耶罗波安号’;——哎呀,是梅西,可他已经死了!”
“可怜的人!可怜的人!还是他妻子来的,”梅休叹道;“不过让我拿去吧。”
“不,你自己留着吧,”加百列对亚哈喊道;“你很快也要走那条路了。”
“诅咒掐住你的脖子!”亚哈吼道。“梅休船长,准备接信;”他从斯达巴克手中拿过那封致命的信,把它夹在标枪的裂缝里,朝小船那边递过去。但就在他这样做的时候,桨手们满怀期待地停止了划桨;小船微微漂向大船的船尾;于是,仿佛施了魔法一般,那封信突然与加布里埃尔急切的手对齐了。他刹那间一把抓住它,抄起船刀,把信扎在刀上,就这样带着信把它送回了大船。它落在亚哈脚边。接着加布里埃尔朝他的同伴尖声叫喊,让他们用力划桨,那艘叛变的小船就这样迅速地从“裴廓德号”旁疾驰而去。
在这段插曲之后,水手们重新开始处理鲸的外皮时,关于这桩狂乱的事件,人们低声议论着许多奇怪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