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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鲸赫尔曼・梅尔维尔
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杜布隆金币

先前已经叙述过,亚哈惯于在他的后甲板上踱步,在罗经柜和主桅这两个界限之间规律地来回;但由于其他许多事情需要叙述,尚未补充说明的是,有时在这些踱步中,当他最深陷于自己的心绪时,他惯于轮流在每个地点停下,站在那里奇怪地凝视眼前的特定物件。当他停在罗经柜前,目光紧盯着罗盘上那根尖针时,那目光如标枪般射出,带着他那目的的尖锐强度;而当他重新踱步,又停在主桅前时,同样那凝定的目光紧盯着那里钉住的金币,他仍然带着同样钉牢般的坚定神情,只是掺杂着某种狂野的渴望,如果不是满怀希望的话。

但一天早晨,他转身经过那杜布隆金币时,似乎新近被上面 stamped 的奇怪图形和铭文所吸引,仿佛现在才第一次开始以某种偏执的方式为自己解读其中可能潜藏的无论什么意义。而某些意义确实潜藏在万物之中,否则万物便毫无价值,这圆形的世界本身也不过是一个空洞的密码,除非按车装载出售,就像他们对待波士顿附近的山丘那样,去填满银河中的某片沼泽。

现在这枚杜布隆金币是最纯净的处女金,从某处壮丽山峦的中心淘出,从那里,向东和向西,越过金色的沙粒,许多帕克托罗斯河的源头流淌。尽管如今钉在锈迹斑斑的铁螺栓和铜钉的铜绿之中,它却不可触碰、纯洁无瑕,仍然保持着基多的光辉。而且,尽管被置于一群冷酷的船员之中,每小时都经过冷酷之手的传递,整夜笼罩在浓重的黑暗之中,那黑暗足以掩盖任何偷窃的靠近,然而每一个日出都发现杜布隆金币仍在日落最后放置它的地方。因为它被分隔出来,圣化用于一个令人敬畏的目的;而且无论他们的水手作风多么放荡,每一个人都把它尊为白鲸的护身符。有时他们在疲惫的夜班中谈论它,猜想它最终会归谁所有,以及他是否会有生之年花掉它。

现在那些南美洲的高贵金币,就像是太阳的奖章和热带的纪念币。这里有棕榈树、羊驼和火山;太阳的圆盘和星星;黄道、丰饶角和飘扬的华丽旗帜,都以繁茂的丰富图案 stamped;以至于那珍贵的黄金似乎几乎因经过那些充满西班牙诗意的 fancy 造币厂而获得了附加的珍贵和增强的荣耀。

碰巧的是,裴廓德号的杜布隆金币是这些东西中最富丽的一个例子。在它的圆形边缘上刻着字母:REPUBLICA DEL ECUADOR: QUITO。所以这枚闪亮的硬币来自一个位于世界中央、在大赤道之下并以之命名的国家;它是在安第斯山脉中段铸造的,在那不衰的气候中,不知有秋天。被那些字母环绕着,你看到三座安第斯山峰的 likeness;一座上有一团火焰;另一座上有一座塔;第三座上有一只啼叫的公鸡;而拱形覆盖一切的是分割的黄道带的一段,其星座都标有通常的秘术符号,拱心石太阳在 Libra 进入春分点。

在这枚赤道硬币前,亚哈——并非未被他人注意——现在停了下来。

“山顶和塔楼,以及所有其他宏伟高耸之物,总有些自我中心的东西;看这里——三座山峰骄傲如路西法。坚固的塔,那就是亚哈;火山,那就是亚哈;那勇敢、无畏、胜利的飞禽,那也是亚哈;全都是亚哈;而这圆形的黄金不过是更圆的地球的 image,它像魔术师的镜子,对每一个人轮流照回他自己神秘的自我。那些要求世界解答他们的人,费大力而得小益;世界无法解答自身。我想现在这枚铸造的太阳有一张红润的脸;但看!是的,他进入风暴的星座,春分点!而仅仅六个月前,他才从白羊座的先前春分点转出!从风暴到风暴!那就这样吧。在阵痛中诞生,人就应该在痛苦中生活,在剧痛中死去!那就这样吧!这里有坚硬的材料供悲哀加工。那就这样吧。”

“不可能是仙女的手指按过这黄金,一定是魔鬼的爪子从昨天起在那里留下了模印,”斯达巴克靠在舷墙上自言自语地咕哝道。“老人似乎在读伯沙撒那可怕的文字。我从未仔细审视过这枚硬币。他下去了;让我读读。三座巍峨、高耸入天的山峰之间的一道黑暗山谷,几乎像是某种模糊的尘世象征中的三位一体。所以在这死亡之谷中,上帝环绕我们;而在我们所有的阴郁之上,正义的太阳仍然照耀着,作为灯塔和希望。如果我们低下眼睛,黑暗的山谷便露出它发霉的土壤;但如果我们抬起眼睛,明亮的太阳便在半路迎接我们的目光,给我们鼓舞。然而,哦,伟大的太阳并非固定不动;如果在午夜,我们想从他那里攫取一些甜蜜的安慰,我们徒劳地寻找他!这枚硬币对我说话明智、温和、真实,但仍然悲伤。我要离开它,以免真理虚假地动摇我。”

“老莫卧儿来了,”斯塔布在炼油坊旁自言自语,“他一直在盯着它;斯塔克也从同一个地方走开了,两张脸我该说足有九英寻长。全都是因为看了一块金子,要是我现在在黑人山或者科拉尔钩那儿拿着它,我也不会看它太久就花掉了。哼!在我这微不足道的愚见看来,我觉得这事挺古怪。我航海这些年以前也见过多布隆;你们那老西班牙的多布隆,秘鲁的多布隆,智利的多布隆,玻利维亚的多布隆,波帕扬的多布隆;还有大量的金莫伊多尔、皮斯托尔、乔、半乔、四分之一乔。那么这枚赤道多布隆里到底有什么,竟这么要命地奇妙?以戈尔康达起誓!让我来读它一遍。嗬!这儿真有记号与奇事!那个,现在,就是老鲍迪奇在他的《概要》里所说的黄道带,也是我下面那本历书所说的同上。我要去拿历书来,既然我听说用达博尔的算术能召来魔鬼,那我就试试手,用马萨诸塞历书从这些古怪的弯曲纹路里召出个意思来。书在这儿。咱们看看吧。记号与奇事;还有太阳,他总是在它们中间。哼,哼,哼;它们在这儿——它们来了——全都活着:——白羊座,或者公羊;金牛座,或者公牛,还有吉米米!这儿是双子座本人,或者双胞胎。好啊;太阳就在它们中间转。唉,在这儿硬币上他正跨过十二个围成一圈的坐室中两个之间的门槛。书啊!你躺在那儿吧;事实是,你们这些书必须知道自己的位置。你们只配给我们赤裸裸的词句和事实,但我们进来是要提供思想的。这就是我的小小经验,就马萨诸塞历书、鲍迪奇导航术和达博尔算术而言。记号与奇事,呃?要是记号里没有奇妙,奇事里没有意义,那才可惜!某处有个线索;等一等;嘘——听!以朱庇特起誓,我有了!你看,多布隆,你这儿的黄道带就是人的一生,整整一章;现在我要 straight out of the book 把它读出来。来吧,历书!开头:那是白羊座,或者公羊——好色的狗,他生出了我们;然后是金牛座,或者公牛——他上来就顶我们一下;然后是双子座,或者双胞胎——也就是德与恶;我们想达到德,瞧!巨蟹来了,把我们拖回去;这里,从德走开,狮子,一头吼叫的狮子,躺在路上——他狠狠咬几口,还用爪子阴沉地拍打几下;我们逃开了,向处女座欢呼!那是我们的初恋;我们结婚,以为从此永远幸福,忽然天秤座来了——幸福被称过,发现不足;我们正为此非常伤心,天哪!我们突然怎样跳起来,因为天蝎座,或者蝎子,从背后蜇我们;我们正在治伤,嗖的一声箭从四面八方来了;射手座,或者弓箭手,正自娱自乐。我们拔出箭时,站开!这里来了攻城槌,摩羯座,或者山羊;全速冲来,我们被头朝下抛出去;这时水瓶座,或者持水者,倒出他全部的洪水淹死我们;最后以双鱼座,或者双鱼收尾,我们睡了。现在这就是一篇写在太高天上的布道,太阳每年都穿过它,然而从其中出来时仍旧活生生的、健壮。他快活地在上面转动,穿过劳苦和烦恼;下面这里,快活的斯塔布也一样。哦,快活才是永远的词!再见,多布隆!可是停下;小邮差来了;现在绕到炼油坊后面躲一躲,咱们听听他要说什么。那儿;他到了它前面;他马上就会说出点什么来。这样,这样;他开始了。”

“我在这儿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一个圆东西,是金子做的;不管是谁,只要他捕到了那一定的大鲸,这个圆东西就归他。那么,大家这么盯着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它值十六块钱,这是真的;两分钱一支雪茄,那就是九百六十支雪茄。我才不抽斯塔布那种脏烟斗呢,可我喜欢雪茄,这儿就有九百六十支;所以,让弗拉斯克上去把它们瞅个清楚吧。”

“现在,我该把这叫做聪明还是愚蠢呢?如果它真聪明,那它看上去却有几分愚蠢;可是,如果它真愚蠢,那它又似乎有几分聪明相。不过,且住;咱们的老马恩岛人来了——那个老赶灵车的,他以前一定干过那一行,就是说,在没来航海之前。他迎着那个金币走上去;喂,他又绕到桅杆另一边去了;怎么,那一边钉着一只马蹄铁;现在他又回来了;这是什么意思?听!他在嘟哝呢——声音像一台破旧的咖啡磨。竖起耳朵来,听!”

“如果白鲸被浮上来,那一定是在一个月零一天之后,那时太阳正走到这些星座中的某一个里面。我研究过星座,知道它们的标记;这是四十年前哥本哈根那个老巫婆教给我的。那么,到那时太阳会在什么星座里呢?在马蹄铁星座里;因为它就在那儿,正对着金子。马蹄铁星座是什么?狮子就是马蹄铁星座——那咆哮的、吞食的狮子。船啊,老船!我一想到你,我这颗老脑袋就摇起来了。”“现在又是一种解释;可还是同一个文本。你看,一个世界里就有各种各样的人。又躲开!奎奎格来了——满身刺花——看起来就像黄道十二宫本身。这吃人生番说什么?我敢说,他是在对笔记;看着自己的大腿骨;我猜,他以为太阳是在大腿里,或者在小腿里,或者在肚子里,就像乡下老太婆谈论外科医生天文学那样。天哪,他在自己大腿附近发现了什么——我猜是射手座,或者叫弓箭手。不:他根本不知道拿这个金币怎么办;他把它当成某个国王裤子上掉下来的一颗旧扣子。可是,又让开!那个鬼魔费达拉来了;尾巴照例盘得看不见,鞋尖里照例塞着麻絮。他那副神气,说的是什么?啊,他只是对那标记做了个手势,鞠了一躬;金币上有个太阳——拜火教徒,准没错。嗬!越来越多。这边来了皮普——可怜的孩子!要是他死了,或者我死了,那倒好了;他叫我半点儿害怕。他也一直在看所有这些解释者——连我在内——你瞧,现在他带着那副非尘世的痴傻相来读了。再站开,听他念。听哪!”

“我看,你看,他看;我们看,你们看,他们看。”

“我敢发誓,他一直在研究默里语法书!

可怜的家伙,在进修呢!可他现在说的是什么——嘘!”

“我看,你看,他看;我们看,你们看,他们看。”

“哎呀,他是在背呢——嘘!又来了。”

“我看,你看,他看;我们看,你们看,他们看。”

“嘿,真有趣。”

“而我、你、他;我们、你们、他们,全是蝙蝠;而我是只乌鸦,尤其当我站在这棵松树顶上的时候。呱!呱!呱!呱!呱!呱!我难道不是乌鸦吗?那么稻草人在哪儿?他站在那儿;两根骨头插在一条旧裤子里,另外两根戳在一件旧上衣的袖子里。”

“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说我?——真是恭维!——可怜的孩子!——我都可以去上吊了。不管怎样,眼下我先离开皮普附近。别的人我受得了,因为他们头脑简单;可他疯得太机灵了,我这清醒脑袋受不了。好吧,好吧,我就让他一个人嘟哝去。”

“这就是船肚脐,就是这枚金币,他们全都急不可耐地要把它拧下来。可是,把你的肚脐拧下来,结果会怎样?再说,如果它留在这儿,那也难看,因为不管什么东西钉在桅杆上,就表示事情已经绝望了。哈,哈!老亚哈!白鲸;它会把你钉住的!这是一棵松树。我父亲当年在旧托兰县砍倒过一棵松树,发现里面长着一只银戒指;是哪个老黑鬼的结婚戒指。它怎么到那儿去的?复活的时候,他们也会这么说:等他们来钓起这根老桅杆,发现里面嵌着一枚金币,还有牡蛎在毛茸茸的树皮上安了家。哦,金子!宝贵的、宝贵的金子!——那绿色守财奴很快就要把你囤起来了!嘘!嘘!上帝在诸世界之间采黑莓吃。厨子!喂,厨子!给我们做饭!珍妮!嘿,嘿,嘿,嘿,嘿,嘿,珍妮,珍妮!把你的玉米饼做好!”

第一百章

腿和臂。

南塔克特的‘裴廓德号’遇见伦敦的‘塞缪尔·恩德比号’。

“船啊,喂!看见白鲸没有?”

亚哈又一次向一艘挂英国旗、从船尾方向驶来的船这样喊道。老人站在吊起的艇艉里,把传声筒凑在嘴边;他那条象牙腿清清楚楚地露给那陌生船长看,那船长正漫不经心地斜靠在自己艇的船头。他是个皮肤晒得黝黑、体格魁梧、性情和善、相貌堂堂的人,六十岁上下,穿着一件宽大的圆襟外套,蓝呢料子在他身上松松垮垮地垂成一串串褶子;这件外套的一只空袖子在他身后飘着,像骠骑兵外套上绣花的袖子。

“看见白鲸没有?”

“你看见这个没有?”他从遮住它的衣褶里抽出来,举起一条抹香鲸骨做的白臂,末端是个木槌似的木头。

“给我把人配上!”亚哈猛地喊道,一边把身边的桨乱踢—— “准备放艇!”

不到一分钟,他连自己的小艇都没离开,就和自己的人一起被放到水面上,很快就靠上了那艘陌生的船。可这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困难。一时激动之下,亚哈忘了:自从失去那条腿以后,他在海上还从未登上过任何别的船,只登过自己的船;而且每次都是靠‘裴廓德号’特有的一种巧妙而非常便利的机械装置上去的,那玩意儿可不是临时能在别的船上装配起来的。再说,在茫茫大海上从艇里爬上船舷,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件容易事——除非像捕鲸人那样几乎时时刻刻都干惯了;因为大浪一会儿把小艇高高举到舷墙边,一会儿又猛地把它半落到龙骨那么深。所以,亚哈少了一条腿,而那陌生船上当然根本没有那种好心的发明,于是他这时发现自己可怜巴巴地又成了一个笨手笨脚的旱鸭子;只能无可奈何地望着那忽高忽低、变化不定的高度,几乎别指望上得去。

前面也许已经暗示过,凡是落到他头上的每一件小小的不顺心事,只要间接源于他那不幸的灾祸,几乎总是要惹恼或者激怒亚哈。而在眼前这件事上,看到那陌生船的两个军官靠在舷边、站在钉着横档的垂直梯子旁,朝他荡过来一对装饰得很雅致的把手绳,就更使他火上加油了;因为他们起初似乎没想到,一个独腿人一定残废得没法用他们这种海上扶梯。不过这种尴尬只持续了一分钟,因为那陌生船长一眼看清了情况,就喊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那边停止收绞!小伙子们,跳过去,把割膘滑车荡过来。”

还算运气好,他们一两天前刚把一条鲸靠在船边,那大滑车还吊在上面,那巨大弯曲的割膘钩现在干干净净、干干爽爽,仍挂在滑车末端。这东西很快被放下来给亚哈;他立刻全明白了,便把那条独腿的大腿滑进钩子的弯里(那就像坐在锚爪里,或者坐在苹果树的杈丫里),然后一声令下,把自己牢牢钩住,同时也用手一把握住滑车的一根活动索,一把一把地帮着吊起自己的重量。很快他就被小心地荡过高高的舷墙,轻轻落在绞盘头上。

那另一位船长坦率地伸出他的象牙臂表示欢迎,走上前来;亚哈则伸出象牙腿,又交叉着象牙臂(像两片剑鱼的长嘴),用他那海象般的声音喊道:“是啦,是啦,老兄!让咱们来碰碰骨头吧!——一条臂和一条腿!——一条永远缩不回的臂,你明白吧;一条永远跑不了的腿。你在哪儿看见白鲸的?——多久以前?”

“那条白鲸,”英国人说着,把他那条象牙手臂朝东方一指,又顺着它投去一道哀伤的目光,仿佛那是一只望远镜似的,“上一季,我就在赤道上见过他。”

“而且他把你那条手臂给弄掉了,是不是?”亚哈问道,这时他从绞盘上滑下来,一边说着一边靠在英国人的肩上。

“哎,至少他是那事的起因;还有那条腿,也是?”

“给我讲讲这桩事,”亚哈说,“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在赤道上巡航,”英国人开始说道。“那时候我对那条白鲸还一无所知。嗯,有一天我们放下小艇去追一群四五条鲸,我的小艇系住了其中一条;他还是匹地道的马戏团马呢,那么一圈又一圈地转个不停,弄得我艇上的船员们只能坐着压住艇舷,把屁股全顶在外侧的舷缘上。不一会儿,从海底猛地窜上来一条硕大的鲸,乳白色的头和峰背,满身都是鸦爪纹和皱褶。”

“是他,就是他!”亚哈喊道,突然吐出他屏住的那口气。

“而且鱼叉还插在他的右鳍附近。”

“对,对——那是我的——我的鱼叉,”亚哈狂喜地叫道——“可是往下说!”

“那就给我个机会吧,”英国人和气地说。“嗯,这个老曾祖父,白脑袋白峰背的,浑身泡沫地冲进鲸群,开始凶猛地咬我的系鲸索。”

“是啦,我明白!——想把它分开;把那条快鱼放走——老把戏——我认得他。”

“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独臂船长接着说,“我也不清楚;可是它在咬钓丝的时候,不知怎么搞的,给缠在他的牙齿上了,就卡在那儿了;不过我们当时并不知道;所以后来我们一拉钓丝,就扑通一下正好撞在他的驼峰上!而不是撞在那条向下风逃去、一路甩着尾巴的另一条鲸身上。我看到情形既然是这样,而且它又是一条那么高贵的大鲸——是我平生见过的最高贵、最大的鲸,先生——我就决心把它捉住,尽管它当时似乎正气得沸腾。我又想,那根胡乱放出的绳索总会松掉,或者它缠住的那颗牙齿总会脱落(因为我手下那批家伙拉鲸索可真有一股鬼劲);我看到这一切,我说,我就跳进我的大副的艇里——就是这位芒特托普先生(顺便说一句,船长——这位是芒特托普;芒特托普——这位是船长);——正如我刚才说的,我跳进芒特托普的艇里,你瞧,那时它和我的艇是舷靠舷的;我一把抓起第一把鱼叉,就让这位老曾祖父尝了一叉。可是,天哪,你瞧,先生——真是人心灵魂都还活着哪,伙计——转眼间,一刹那,我就像蝙蝠一样瞎了——两只眼睛全没了——满眼黑沫,又瞎又聋——那鲸的尾巴直挺挺地从黑沫里竖起来,像一座大理石尖塔。那时再拼命也没用了;可正当我大白天瞎摸着,头顶上太阳亮得刺眼,像一顶王冠上的珠宝;正当我瞎摸着,我说,去摸第二把铁叉,想把它扔到船外去——那条尾巴就像利马塔一样劈下来,把我的艇砍成两半,每一半都成了碎片;接着,那白色的驼峰尾巴朝前,从残骸里退了过去,仿佛那不过是一堆木屑。我们都奋力游开。为了躲开它那可怕的拍打,我抓住插在它身上的鱼叉杆,有一会儿像条吸盘鱼似的紧紧攀住不放。可一个卷来的浪头把我冲开了,同时,那鱼猛地向前一窜,像闪电一样沉了下去;而那把该死的第二把铁叉的倒钩,一直拖在我附近,这时钩住了我这儿”(用手拍了一下肩膀下方);“对,就钩住我这儿,我说,把我往下拖到地狱的火焰里去了,我那时正这么想;可就在那时,突然,谢天谢地,那倒钩顺着肉一路撕裂——一直撕过我整条胳膊——从我手腕附近穿了出来,我就浮上来了;——剩下的事,那位先生会讲给你听(顺便说一句,船长——邦格大夫,船上的外科医生:邦格,我的孩子,——这位是船长)。好啦,邦格小子,把你那一段线讲出来吧。”

这位被如此亲昵地介绍出来的专业先生,一直站在他们附近,身上却看不出有什么明确的东西能表明他在船上具有绅士身份。他的脸非常圆,却是一副清醒的神气;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色毛料长外衣或衬衫,还有一条打补丁的裤子;到目前为止,他一直把注意力分给一只手拿着的穿索针和另一只手拿着的药丸盒,偶尔还向那两个残废船长的象牙肢体投去评判性的一瞥。可是,当他的上级把他介绍给亚哈时,他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随即遵照船长的吩咐讲了下去。

“那是个吓人的重伤,”这位鲸外科医生开始说道,“而且,听我的劝,这位布默船长就把我们的老萨米——”

“塞缪尔·恩德比是我的船名,”独臂船长插嘴对亚哈说;“讲下去,孩子。”

“把我们的老萨米驶到北边去,避开赤道上那烤人的炎热天气。可是没有用——我尽了全力;夜里守着他;在饮食方面对他非常严格——”

“哦,非常严格!”病人自己接嘴道;接着忽然换了声调,“每天晚上跟我一起喝热朗姆甜酒,直到他连绑绷带都看不见;凌晨三点左右把我打发上床,人已经半醉不醒。哦,你们这些星星啊!他确实夜里守着我,在饮食上对我可真是严格。哦!邦格大夫可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守夜人,在饮食上严格得很哪。(邦格,你这狗东西,笑出来呀!你怎么不笑?你知道你是个宝贝的快活流氓。)可是,说下去吧,孩子,我宁可被你弄死,也不愿被任何别人救活。”

“我的船长,您想必早已看出来,尊敬的先生”——那个不动声色、一脸虔诚相的邦格微微向亚哈鞠了一躬——说道——“他有时候爱说笑话;他会跟我们讲许多这类巧妙的话。不过我不妨顺便说说——就像法国人说的en passant——我自己——也就是说,杰克·邦格,前圣职人员——是个严格滴酒不沾的人;我从不喝——”

“水!”船长叫道;“他从不喝水;那对他简直是一种发作;淡水叫他犯恐水病;可是讲下去——讲下去,讲那条胳膊的事。”

“好,我不妨讲讲,”外科医生冷冷地说。“先生,在布默船长打岔说笑话之前,我正要说,尽管我作了最大最严格的努力,那伤口还是越来越坏;说实话,先生,那是外科医生从未见过的那样丑陋的裂口;有两英尺好几英寸长。我用测深绳量过。总之,它发黑了;我知道要出什么事了,就把它截掉了。可是装上那边那条象牙胳膊,我可没插手;那东西完全不合规矩”——用穿索针指着它——“那是船长的杰作,不是我的;他吩咐木匠做的;他让人把那边那把槌子安在末端,我猜是为了敲碎谁的脑瓜用的,因为他有一次就想敲碎我的脑瓜。他有时候会发魔鬼般的脾气。你看见这个凹痕了吗,先生”——他脱下帽子,把头发拨到一边,露出头骨上一个碗状的凹坑,可是上面没有一丝疤痕的痕迹,也没有任何曾经受伤的迹象——“嗯,那边的船长会告诉你这是怎么来的;他知道。”

“不,我不知道,”船长说,“可他母亲知道;他生下来就有。哦,你这庄重的流氓,你——你邦格!这 watery world 里还有另一个这样的邦格吗?邦格,你死的时候,应该死在腌卤里,你这狗东西;你应该被保存到后世,你这流氓。”

“那白鲸后来怎么样了?”这时亚哈叫道,他到目前为止一直不耐烦地听着这两个英国人之间的这段插曲。

“哦!”独臂船长叫道,“哦,对啦!嗯;它沉下去以后,我们好一阵没再见到它;事实上,正如我刚才暗示过的,我当时并不知道耍了我这么一手的究竟是哪条鲸,直到后来过了一些时候,我们回到赤道线上,才听说了莫比·迪克——有人这么叫他——那时我才知道就是他。”

“你后来又碰到他的尾迹了吗?”

“两次。”

“可没能叉住他?”

“不想去试:难道一条胳膊还不够吗?要是没有另一条胳膊,我该怎么办?而且我想莫比·迪克与其说是咬,不如说是吞。”

“那么好吧,”邦格插嘴道,“就把你的左胳膊给他做饵,换回右胳膊。你们知道吗,先生们”——非常严肃而精确地依次向每位船长鞠躬——“你们知道吗,先生们,鲸的消化器官被神圣天意造得如此不可思议,以致他根本不可能完全消化哪怕是一个人的胳膊?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你以为白鲸的恶意,其实只是他的笨拙。因为他从来不想吞下任何一条肢体;他只是想用虚招吓唬人。不过有时候他也像那个老变戏法的家伙,以前是我在锡兰的一个病人,他假装吞小刀,有一次却当真让一把掉了进去,在里面待了一年多;我给他催吐剂,他把它吐出来时已经变成小钉子了,你瞧。他根本没法消化那把刀,没法把它完全并入身体系统。是的,布默船长,如果你动作够快,又愿意拿一条胳膊做抵押,换取给另一条胳膊体面下葬的特权,那么,那样的话,这条胳膊就是你的;只要让那鲸不久再有机会咬你一口就行了,就这么回事。”

“不,谢谢你,邦格,”英国船长说,“他既然已经得了我这条胳膊,就随他去吧,反正我也没办法,而且当时也不认得他;可别想再要一条。我再也不找白鲸了;我已经为他放下过一次小艇,这就够我受的了。我知道,杀死他会是极大的荣耀;他身上还装着一船宝贵的鲸脑油,可是,听我说,最好别去惹他;你不这么想吗,船长?”——说着瞥了一眼那条象牙腿。

“他是该别去惹。可尽管如此,他仍旧会被追猎。那最该别去惹的东西,并不总是最少诱惑力的。他浑身是磁石!你上次见到他有多久了?朝哪个方向去的?”

“保佑我的灵魂,诅咒那恶鬼的!”邦格叫道,一边弯着腰绕着亚哈走来走去,像一条狗似的古怪地嗅着;“这个人的血——拿温度计来!——已经到沸点了!——他的脉搏震得这些木板都跳!——先生!”——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刺血针,凑近亚哈的胳膊。

“住手!”亚哈吼道,一把将他猛推到舷墙上——“上艇!朝哪个方向?”

“天哪!”被问到这话的英国船长叫道。“怎么回事?他朝东,我想。——你们船长疯了吗?”他低声对费达拉说。

可费达拉把一根手指放在唇上,翻过舷墙去掌艇艄的桨,亚哈则把吊钩滑轮朝他那边一甩,命令船上水手准备放艇。

转眼间他已站在艇艄,马尼拉人纷纷扑向各自的桨。英国船长招呼他,徒劳无益。亚哈背对着那艘陌生船,脸像燧石一般朝定自己的船,笔直站着,直到靠上“裴廓德号”的舷侧。

第一百零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