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喷水鲸客店
一走进那家有山墙的“喷水鲸客店”,你就置身在一个宽阔、低矮、弯弯曲曲的入口处,里边的护壁板是老式的,让你想起一条报废的老式船上的舷墙。一边挂着一幅很大的油画,烟熏得厉害,而且处处破损不堪,在交叉的光线下看去,只有经过细心研究,几次三番地有步骤地去看它,再向邻居仔细打听,才多少能明白它的用意。画面上是一团团不可思议的阴影和暗影,起初你几乎会以为,在新英格兰那些老妖婆的时代,有个雄心勃勃的青年画家,曾经想描绘出中了魔法的混沌景象。但是,经过多方认真的注视,反复的思考,尤其是打开入口处靠后面的那扇小窗以后,你终于得出结论:这种想法尽管荒诞不经,却也不无道理。
然而,最叫你困惑不解的,是画面中央那一大团悬在三条模糊、暗淡、垂直的蓝线之上的长长的、柔软的、预兆不祥的黑色东西,那三条蓝线则漂浮在一片无名的泡沫之中。这真是一幅泥泞、潮湿、翻滚的画,足以把一个神经质的人搞得发狂。可是,它却有一种含糊不清、似明未明、难以想象的崇高感,把你牢牢地冻在那儿,直到你不由自主地对自己发誓,一定要弄清楚这幅奇妙的画究竟是什么意思。时不时会有一个鲜明然而——唉——骗人的念头闪过你的心头。——这是午夜狂风中的黑海。——这是四大元素原始的殊死搏斗。——这是一片受诅咒的荒原。——这是一幅极北地方的冬景。——这是冰封的时间之流的解冻。可是,最后,所有这些幻想都让位给了画中央那个预兆不祥的东西。一旦把它弄明白了,其余一切也就都清楚了。且慢;它不像一条巨大的鱼吗?甚至就是那伟大的利维坦本身吗?
事实上,画家的用意似乎就是如此:这是我自己最后的结论,部分是根据我跟许多上了年纪的人谈起这个问题时他们所发表的意见归纳出来的。这幅画表现的是一个在猛烈的飓风中的合恩角人;那艘半沉没的船在波涛中颠簸,只有三根残缺的桅杆还露在外面;一条激怒了的鲸,正想干脆纵身跃过那条船,这时正做出一个巨大的动作,要把自己戳在那三个桅顶上。
这个入口处对面的墙上,挂满了多得异教徒似的奇形怪状的棍棒和长矛。有些密密地嵌着闪闪发光的牙齿,像象牙锯子;有些上面缠着一簇簇人的头发;有一支是镰刀形的,配着一根巨大的柄,像个长臂割草人新割过草的地上留下的弧形。你望着望着就会不寒而栗,心里纳闷:究竟是哪个吃人的生番和野人,竟会拿着这种砍杀成性、骇人听闻的武器去收割死亡。跟这些混在一起的,是一些生了锈的旧捕鲸标枪和鱼叉,全都破损不堪,歪歪扭扭。有些还是颇有来历的武器。五十年前,内森·斯温就是用这支曾经是长长的、如今已弯得不像样的长矛,在一个日出到一个日落之间杀死了十五条鲸。而那支鱼叉——如今活像一只开塞钻——是在爪哇海上投出去的,被一条鲸带走了,几年以后那条鲸在布兰科角附近被杀死。原来的铁尖是从靠近尾部的地方扎进去的,像一根不安分的针在人身上游走那样,整整走了四十英尺,最后发现嵌在鲸峰里。
穿过这个幽暗的入口,再穿过那边那个低矮的拱形通道——这条通道当年想必是一个四周都有壁炉的大中央烟囱——你就走进了公共房间。这地方更加幽暗,上面是那么低矮笨重的横梁,下面是那么起皱的老地板,你简直会以为自己踩到了哪条老船的鸡鸣甲板上,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狂风怒号的夜晚,这只下了锚的老方舟颠簸得那么厉害。一边放着一张长而低的架子似的桌子,上面摆满了玻璃罩已有裂缝的匣子,里边装着从这广阔世界最遥远的角落里收集来的积满灰尘的珍品。从房间较远那一角伸出来一个看上去黑黝黝的洞穴——那是酒吧——一个粗糙的露脊鲸头形的建筑。不管它到底像不像,那儿是鲸颌骨的大拱形骨,宽得几乎可以让一辆马车从底下驶过。里边是些破旧的架子,架子上排列着旧的大玻璃瓶、瓶子和长颈瓶;在那个迅疾毁灭的咽喉里,像另一个该受诅咒的约拿(他们确实也是这么叫他的)那样,忙碌着一个干瘪的小老头,他为了赚他们的钱,把谵妄和死亡高价卖给水手们。
他用来倒毒液的那些平底杯实在可恶。外面虽是地地道道的圆柱形——里边,那些绿莹莹的恶毒杯子却阴险地向下收小,成了一个骗人的杯底。粗糙地刻在玻璃上的几道平行的经线,环绕着这些拦路贼用的酒杯。斟到这个记号,只收你一便士;斟到这个记号,再加一便士;就这样一直斟到满杯——那是合恩角的量法,你可以为之一口吞下,付一先令。
我一走进去,就看见几个年轻水手围着一张桌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察看各种鲸骨制品。我找到老板,告诉他我想要一个房间,得到的回答是:他的客店已经住满了——没有一张空床。“可是,且慢,”他拍拍脑门,补充说,“你不反对跟一个鱼叉手合睡一条毯子吧,嗯?我想你是要去捕鲸的,所以你最好还是习惯那种事。”
我告诉他,我从来不喜欢两个人睡一张床;如果我真要那样,那也得看那个鱼叉手是谁;要是他(老板)确实没有别的地方给我住,而且那个鱼叉手也不是一定叫人讨厌的话,那么,与其在这样刺骨的寒夜里在一个陌生的镇上再往前走,我宁愿将就着跟任何一个正经人合睡一条毯子。
“我想也是。好吧;坐下吧。晚饭?——你要吃晚饭吗?晚饭马上就好。”
我在一条旧木长凳上坐下,那长凳通身雕着花纹,像炮台公园里的长凳一样。凳子的一头,一个正在沉思的老水手还在用他的折刀进一步给它添花,他弯着腰,一个劲儿地在他两腿之间那块地方刻着。他正在试刻一条满帆行驶的船,可是我看他并没有多大进展。
最后,我们四五个人被叫到隔壁房间里去吃饭。那里冷得像冰岛——根本没有火——老板说他生不起。只有两支阴惨惨的牛油蜡烛,各罩着一个裹尸布似的罩子。我们只好把我们的短外套扣扣紧,用半冻僵的手指把滚烫的茶杯端到唇边。不过饭菜倒是最实在不过的——不但有肉和土豆,还有汤团;老天爷!晚饭吃汤团!一个穿绿色方襟外套的小伙子,恶狠狠地冲着那些汤团大干起来。
“我的孩子,”老板说,“你一定会做恶梦的,错不了。”
“老板,”我低声说,“那个人不是鱼叉手吧,嗯?”
“哦,不是,”他说,露出一副魔鬼般滑稽的神情,“那个鱼叉手是个深肤色的家伙。他从来不吃汤团,他不吃——他光吃牛排,而且喜欢吃得半生不熟。”
“他竟这样,”我说。“那个鱼叉手在哪儿?他在这儿吗?”
“他很快就会来的,”他回答说。
我忍不住对这个“深肤色的”鱼叉手起了疑心。无论如何,我下定决心:要是结果我们非睡在一起不可,那他一定得在我之前脱好衣服上床。
晚饭过后,大伙又回到酒吧间,这时我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便决意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消磨掉那晚剩下的时光。
不久,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老板跳起身来嚷道:“那是‘大海兽号’上的人。今天早上我看见它在海面上报告消息;一次三年的航程,满载而归。好啊,孩子们;现在我们可以听到斐济群岛的最新消息了。”
门口传来一阵海靴的踩踏声;门被猛地推开,一群粗野的水手涌了进来。他们裹着蓬乱的值班大衣,脑袋埋在羊毛围巾里,浑身沾满污渍、衣衫褴褛,胡子上结着冰凌,看上去简直像是从拉布拉多半岛冲出来的一群熊。他们刚从小艇上岸,这是他们走进的第一户人家。难怪他们径直冲向鲸鱼嘴——也就是酒吧——那个满脸皱纹的小老头约拿在那里招待,很快便给他们每人斟满了一杯。其中一人抱怨脑袋受了风寒,约拿便给他调了一杯松节油似的烈酒,用的是杜松子酒和糖蜜,他发誓说这是包治一切风寒和黏膜炎的灵丹妙药,不管病了多久,也不管是在拉布拉多海岸得的,还是在冰山迎风面得的。
酒很快上了头,即便刚从海上上岸的最老练的酒鬼也通常如此,他们开始肆无忌惮地蹦跳喧闹起来。
不过,我注意到其中一人有些疏离,虽然他似乎不愿用自己的清醒面孔扫了同伴们的兴致,但总的来说,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声喧哗。这个人立刻引起了我的兴趣;既然海神们早已注定他不久将成为我的同船伙伴(尽管就本叙述而言,只是个同铺的伙伴),我便在此冒昧对他略作描述。他足有六英尺高,肩膀魁梧,胸膛像闸门前的蓄水柜一样宽阔。我很少在一个人身上见过如此强健的筋肉。他的脸晒得深棕黝黑,衬得一口白牙耀眼夺目;而在他眼窝的深影里,浮动着一些回忆,似乎并不怎么让他快乐。他一开口便表明自己是南方人,从他挺拔的身材来看,我想他准是弗吉尼亚阿勒格尼山脊上那种高个子山民之一。当同伴们的狂欢达到高潮时,这个人悄无声息地溜走了,此后我再没见过他,直到他成为我海上的伙伴。然而没过几分钟,他的同船伙伴们就发现他不见了,看来他不知何故在他们中间极受宠爱,他们高声呼喊:“布尔金顿!布尔金顿!布尔金顿在哪儿?”随即冲出屋子去追他。
这时大约九点钟了,刚才那一阵喧闹过后,房间里显得出奇地安静,我开始庆幸自己刚才在那些水手进来之前想到的一个小计划。
没有人喜欢两个人睡一张床。事实上,你宁可不要跟自己的亲兄弟一起睡。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人们睡觉的时候都喜欢独处。而如果是跟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在一个陌生的客栈、陌生的城镇里同睡一床,而且那个陌生人还是个标枪手,那你的反感就会无限倍增。再说,作为一个水手,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要比别人更该两个人睡一张床;因为水手在海上并不比岸上的单身国王更常两个人睡一张床。诚然,他们全都睡在一个舱室里,但你有自己的吊床,盖自己的毯子,睡在自己的皮囊里。
我越是琢磨这个标枪手,就越厌恶跟他一起睡的念头。按理推测,一个标枪手,他的亚麻布衣裳或者毛织衣裳,不管是什么吧,都不会太整洁,更不会太精致。我开始浑身发痒。再说,天色也晚了,我那位体面的标枪手早该回家上床睡觉了。假设他现在半夜里闯进来——我怎么知道他刚从什么肮脏的窝里出来?
“老板!我改变主意了,不跟那个标枪手睡了——我不跟他睡。我就睡这儿的长凳吧。”
“随您便;很抱歉我没法给您一块桌布当床垫,这儿的木板也糙得要命”——他摸了摸那些节疤和凹坑。“不过等一等,刮刮叫;我在酒吧间里有把木匠的刨子——等等,我说,我给您弄得舒舒服服的。”说着他取来刨子,先用他那条旧丝绸手帕把长凳掸了掸,然后使劲刨起我的床来,一面像猴子似的咧着嘴笑。刨花左右纷飞,直到最后刨铁猛地撞上一个刨不动的节疤。老板差点扭伤了手腕,我叫他看在老天爷份上别刨了——这床够软的了,我挺满意,我不明白世上所有的刨子怎么能把一块松木板刨成鸭绒褥子。于是他又是咧嘴一笑,把刨花收拢起来,扔进房间中央的大火炉里,便去忙他自己的事了,留下我一个人在那里出神。
我量了量长凳,发现短了一英尺,不过这可以用一把椅子接上。可是它又窄了一英尺,而房间里另一条长凳比刨过的那条高出大约四英寸——所以两条没法拼在一起。于是我把第一条长凳顺着墙边唯一一块空地纵向放好,中间留了一点空隙,好让我的背陷进去。但我很快就发现,从窗台底下吹来一股冷风直扑到我身上,这个办法根本行不通,尤其是那扇摇摇晃晃的门里又吹来一股气流,同窗子里的那股迎头相遇,两股合在一起,就在我打算过夜的地方附近形成了一连串小旋风。
让那个标枪手见鬼去吧,我心想,可是且慢,我能不能先发制人——把他的门从里面闩上,跳上他的床,哪怕他擂门擂得再凶也不开?这主意似乎不坏;但再一想,我又放弃了。因为谁能说得准,第二天早上我一出房门,那标枪手没准就站在门口,随时准备把我打翻在地呢!
不过,我又环顾四周,看到除非睡到别人的床上,否则今晚别想过得舒坦,于是我开始觉得,自己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标枪手也许一直怀着毫无根据的偏见。我心想,再等一会儿吧,他肯定快回来了。到时候我好好看他一眼,说不定我们到头来还能成为快活的好床伴呢——这可说不准。
可是,尽管别的房客三三两两地进来上床睡觉,却始终不见我那个标枪手的影子。
“老板!”我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老是这么晚才回来吗?”这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老板又用他那干瘪的笑声咯咯地笑了起来,似乎被什么我摸不着头脑的事情逗得乐不可支。“不,”他答道,“他一向起得早——早睡早起——是啊,他就是那种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可今天晚上他出去做买卖了,你瞧,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把他拖得这么晚,除非,也许是,他的头卖不出去。”
“头卖不出去?——你跟我讲的这是什么糊弄人的鬼话?”我勃然大怒。“老板,你难道想说,这个标枪手在这个神圣的星期六晚上,或者说星期天凌晨,真的在这个镇上到处兜售他的头?”
“正是这样,”老板说,“我还告诉他在这儿卖不出去,市场已经饱和了。”
“饱和了什么?”我嚷道。
“当然是头啦;这世上的头还嫌不够多吗?”
“我跟你说,老板,”我相当平静地说,“你最好别再跟我编这种瞎话了——我可不是三岁小孩。”
“也许不是吧,”他掏出一根木棍削起牙签来,“不过我猜,要是那位标枪手听见你诽谤他的头,你准得吃不了兜着走。”
“我要把他的头砸烂,”我说,这时又被他那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胡话气得火冒三丈。
“已经烂了,”他说。
“烂了,”我说——“你是说烂了?”
“没错,我猜这正是他卖不出去的原因。”
“老板,”我走到他跟前,冷静得像暴风雪中的赫克拉山——“老板,别削了。你我得把话说清楚,而且不能再拖。我到你这儿来要一张床;你告诉我只能给我半张;另外半张属于某个标枪手。关于这个我还没见着的标枪手,你偏要跟我讲些最莫名其妙、最叫人恼火的故事,弄得我对你安排给我做床伴的这个人心里很不舒服——老板,这种关系可是最亲密、最知心的关系啊。我现在要求你说清楚,告诉我这个标枪手是谁、是什么人,我跟他过一夜到底安不安全。首先,劳驾你把那个卖头的故事收回去,如果那是真的,我认为这正好证明这个标枪手是彻头彻尾的疯子,我可不想跟疯子睡觉;而你,先生,我是说你,老板,你,先生,要是明知如此还引诱我这么做,那你就得承担刑事责任。”
“嗯,”老板长长地吸了口气说,“对一个时不时发点小脾气的人来说,这篇说教可真够长的。不过别急,别急,我跟你说的这个标枪手刚从南海回来,他在那儿买了一大堆腌制的新西兰人头(你知道,是些了不起的稀奇玩意儿),除了一个,全卖光了,那一个他今晚正想卖出去,因为明天是星期天,人家都上教堂去的时候,在街上卖人头可不合适。上个星期天他就想卖,可正当他提着一串四个人头、活像一串洋葱似的出门时,我把他拦住了。”
这番话解开了原本无法解释的谜团,说明老板毕竟没有耍我的意思——但同时,一个标枪手星期六晚上不睡觉,一直熬到神圣的安息日,干着卖死偶像崇拜者头颅这种吃人生意,我该作何感想呢?
“毫无疑问,老板,那个标枪手是个危险人物。”
“他付钱挺规矩,”他答道,“不过来吧,天不早了,你最好去睡觉了——那是张好床;我和萨尔结婚那天晚上就睡的那张床。那张床可大着呢,两个人翻来滚去都够地方;那可是张老大老大的床。嗨,我们还没让出来的时候,萨尔常把我们家的萨姆和小约翰尼放在床脚头。可有一天晚上我做起梦来,手脚乱蹬,不知怎么搞的,萨姆给蹬到地板上去了,差点没把胳膊摔断。打那以后,萨尔说这可不行。来吧,我马上就给你弄个亮;说着他就点起一支蜡烛,举到我面前,要给我带路。可我却站着犹豫不决;这时他瞧了瞧角落里的一只钟,大声叫道:‘我敢说,今天是礼拜天——你今儿晚上见不着那个标枪手了;他已经在哪儿抛锚啦——那么来吧;来呀;你不来吗?’
我把这事琢磨了一会儿,随后我们就上了楼,我被领进一个小房间,冷得像蛤蜊一样,里面果然摆着一张其大无比的床,简直大得足以让四个标枪手并排睡下。
“喏,”店主说着,把蜡烛放在一只摇摇晃晃的旧海员箱子上,那箱子兼作洗脸台和中央桌子用,“喏,现在你舒舒服服待着吧,祝你晚安。”我正打量着那张床,转过身来,他却已经不见了。
我掀开床罩,弯下腰去看那张床。虽说算不上最讲究,倒也经得起细看。随后我环顾了一下房间;除了床架和中央桌子,这地方再看不到别的家具,只有一只粗糙的搁板、四面墙壁,还有一块糊了纸的壁炉挡板,上面画着一个人正在叉鲸鱼。不属于这房间的东西倒有一张吊床,捆扎着扔在一个角落里;还有一只大海员袋,里面装的无疑是那标枪手的衣物,算是代替陆地上的衣箱。此外,壁炉上方的搁板上还有一包外国样式的骨制鱼钩,床头上还立着一根高高的标枪。
可这箱子上是什么东西?我把它拿起来,凑近烛光,又摸又闻,想尽一切办法想对它得出个满意的结论。我只能把它比作一张大门垫,边上装饰着丁零作响的小玩意儿,有点像印第安人莫卡辛鞋周围染了色的豪猪刺。这张垫子中间有一个洞或是一条缝,就像你在南美斗篷上见到的那样。可难道会有哪个清醒的标枪手钻进一张门垫里去,穿着那副模样在任何一个基督教城镇的街上招摇过市吗?我把它穿上试了试,它压得我像扛了个大筐子似的,毛茸茸的厚得非同寻常,我觉得还有点潮,仿佛这位神秘的标枪手曾在下雨天穿着它。我穿着它走到钉在墙上的一块小镜子跟前,我这辈子也没见过那样的怪模样。我赶紧把它从身上扒下来,急得把脖子都扭了筋。
我在床边坐下,开始琢磨这个卖人头的捕鲸手和他的擦鞋垫。在床边想了半天,我站起来,脱掉我的猴儿 jacket,然后站在房间中央继续想。接着我又脱掉外套,穿着衬衫又想了片刻。但这时我开始觉得很冷,因为我脱了一半衣服,又想起店主说过那个捕鲸手整夜都不会回来,因为时间已经很晚了,我便不再犹豫,脱下裤子和靴子,吹灭灯,钻进被窝,把自己托付给上天照管。
那张床垫里塞的是玉米棒还是碎陶片,无从得知,但我翻来覆去好一阵子,很久都睡不着。最后我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差不多正要驶向睡乡的远海时,忽然听见过道里有沉重的脚步声,又看见门底下透进一线微光。
老天保佑我,我心里想,那一定是那个捕鲸手,那个该死的卖人头的家伙。但我一动不动地躺着,打定主意在对方开口之前一个字也不说。那陌生人一手端着灯,另一手提着那颗地地道道的新西兰人头,走进房间,也不朝床这边看,就把蜡烛放在离我老远的墙角地板上,然后开始对付我先前说过在房间里的那只大袋子的绳结。我急切地想看他的脸,可他在解开袋口的时候一直把脸别过去。等袋口解开了,他才转过身来——天哪!好一副景象!那样一张脸!是一种深紫带黄的颜色,上面东一块西一块地贴满了大片发黑的东西。没错,果然如我所想,他是个可怕的同床客;他准是跟人打过架,被砍得很惨,刚从外科医生那儿来。可就在那一刻,他碰巧把脸转向灯光,我便清清楚楚地看出,他脸颊上那些黑方块根本不可能是膏药。那是某种污渍。起初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很快我心里隐约猜到了真相。我想起一个白人的故事——也是个捕鲸人——他落到了食人族手里,被他们文了身。我断定这个捕鲸手在远航途中准也遇到过类似的遭遇。我心里想,那又怎么样呢!不过是他的外表罢了;一个人不管披着什么皮囊,都可以是诚实的。可是,他那副鬼一般的肤色又该怎么解释呢,我是说,那一圈周围的、完全与文身方块无关的部分。当然,那也许不过是热带太阳晒出的一层好皮色;可我从没听说过烈日能把一个白人晒成紫黄色。不过,我毕竟没去过南海;也许那里的太阳对皮肤会产生这种奇特的效果。所有这些念头闪电般在我脑中掠过时,这个捕鲸手压根儿没注意到我。他费了些劲把袋子打开后,便开始在里面摸索,不一会儿掏出一把类似战斧的东西,还有一个带毛的海豹皮钱包。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房间中央的旧箱子上,然后拿起那颗新西兰人头——那东西可真够狰狞的——塞进袋子里。这时他摘下帽子——一顶新的海狸皮帽——我差点又惊叫起来。他头上没有头发——至少可以说没有值得一提的头发——只有一小撮头皮结扭在额前。他那光秃秃的紫色脑袋这时看上去活像一只发了霉的骷髅。要不是那陌生人站在我和门之间,我早就冲出门去了,比我任何时候冲出饭桌都要快。
即便如此,我也动了从窗户溜出去的念头,可那是二楼后间。我可不是胆小鬼,可这个卖人头的紫色恶棍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完全摸不着头脑。无知是恐惧之母,我对这陌生人全然不知所措、惊惶困惑,我承认,当时我怕他怕得要命,就好像是魔鬼本人深更半夜闯进了我的房间。事实上,我太怕他了,当时竟没有胆量开口跟他说话,质问他那些看似莫名其妙的地方,要他给个满意的答复。
与此同时,他继续脱衣服,最后露出了胸脯和胳膊。我敢发誓,他身上这些遮住的部分也布满了和他脸上一样的方块;他的背上也全是同样的黑方块;他仿佛经历了一场三十年战争,刚穿着一件膏药衬衫从中逃出来。更甚的是,连他的腿上也有标记,好像一群深绿色的青蛙正沿着幼棕榈的树干往上爬。现在再清楚不过了,他准是某个可恶的野蛮人,在南洋上了某条捕鲸船,就这样来到了这个基督教国家。想到这儿我直打哆嗦。还是个卖人头的——也许卖的是他自己兄弟的头。他没准会看上我这一颗——天哪!看看那把战斧!
可我没时间哆嗦了,因为这时那野蛮人开始做一件事,完全迷住了我的注意力,也让我确信他必定是个异教徒。他走到他那件厚重的 grego,或者说裹身大衣,或者说 dreadnaught 跟前——那衣服他先前挂在椅子上——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终于掏出一个古怪的小畸形偶像,背上有个驼峰,颜色活像出生三天的刚果婴儿。想起那颗防腐人头,我起初几乎以为这个黑色小人是个用类似方法保存下来的真婴儿。但看它一点也不柔软,而且闪亮得颇像磨光的乌木,我便断定它不过是个木偶像,后来证明确实如此。因为这时那野蛮人走到空壁炉前,揭下糊纸的炉挡板,把这个驼背小偶像像十柱戏的柱子一样竖在柴架之间。烟囱的侧壁和里面的砖都熏得乌黑,所以我觉得这个壁炉给他那刚果偶像做个小神龛或小礼拜堂倒是再合适不过了。
这时我使劲眯起眼睛朝那半遮半掩的偶像看去,心里却老大不自在——想看看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先从 grego 口袋里掏出大约两把刨花,小心翼翼地放在偶像面前;然后在上面放了一小块船用饼干,又用灯上的火苗把刨花点成一堆祭祀的火焰。紧接着,他匆匆忙忙往火里抓了好几下,又更匆忙地把手指缩回来(看样子烫得不轻),终于把饼干掏了出来;然后稍稍吹去热气和灰烬,客客气气地把饼干献给那个小黑鬼。可那小鬼似乎一点也不喜欢这种干巴巴的供品;它嘴唇动都没动。所有这些古怪的把戏还伴随着那信徒发出更古怪的喉音,他似乎在用吟唱祈祷,或者是在唱什么异教赞美诗,唱的时候脸还以最不自然的方式抽搐着。最后他熄了火,毫不客气地拿起偶像,又把它装进 grego 口袋里,随随便便的,就像猎人把一只死丘鹬装进袋子一样。
所有这些古怪的举动让我越发不安;眼看他现在表现出强烈的迹象,要结束他的事务、跳上床来跟我睡,我便觉得现在是时候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趁灯还没灭,打破我久久被束缚的咒语。
可我用来斟酌该说什么的那段时间,却是致命的一刻。他从桌上拿起战斧,端详了一下斧头,然后把它凑到灯前,嘴对着斧柄,喷出大团大团的烟草烟雾。下一刻灯灭了,这个野蛮的食人族,牙齿间咬着战斧,蹿上床来跟我睡在一起。我大叫起来,这时我也忍不住了;他惊讶地突然咕哝了一声,开始摸我。
我结结巴巴地说了些什么,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一边滚开躲到墙边,然后恳求他,不管他是谁、是什么东西,都安静下来,让我起来重新点灯。可他那喉音的回答立刻让我明白,他根本听不懂我的意思。
“Who-e debel you?”——他终于说道——“you no speak-e, dam-me, I kill-e.” 说着,那把点着火的战斧就在黑暗里冲我挥舞起来。
“店主,看在上帝份上,彼得·科芬!”我大喊。“店主!守望人!科芬!天使们!救救我!”
“Speak-e! tell-ee me who-ee be, or dam-me, I kill-e!”那食人族又吼起来,同时他挥舞战斧的可怕动作把滚烫的烟草灰撒了我一身,我简直以为我的亚麻衬衫要着火了。可谢天谢地,就在那一刻,店主端着灯走进房间,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朝他跑去。
“现在别怕了,”他咧嘴笑着说,“魁魁格在这儿不会伤你一根头发的。”
“别咧嘴笑了,”我喊道,“你干吗不告诉我那个该死的捕鲸手是个食人族?”
“我以为你晓得呢——我不是告诉过你,他是在城里到处推销人头吗?——快翻个身睡吧。魁魁格,看这儿——你懂我,我懂你——这个人跟你一起睡——你懂吗?”——
“我懂得很”——魁魁格哼了一声,一边抽着烟斗,一边从床上坐起来。
“你进来,”他又说,用他的战斧朝我指了指,把被子掀到一边。他这样做,不仅彬彬有礼,而且真是又亲切又厚道。我站着看了他一会儿。尽管满身刺青,他总的来说是个干净、标致的食人生番。我心想,我这一直瞎折腾个什么劲儿呢——这人跟我一样也是个人嘛:他怕我的理由,跟我怕他的理由一样多。跟一个清醒的食人生番同睡,也好过跟一个醉醺醺的基督徒同睡。
“掌柜的,”我说,“叫他把他那把战斧收起来,或者烟斗,或者随便你叫它什么;总之叫他别抽烟了,我就跟他一起睡。不过我可不乐意跟一个在床上抽烟的人睡一块儿。这很危险。再说,我又没上保险。”
这话传给魁魁格之后,他立刻照办了,又客气地示意我上床——自己翻到一边去,好像在说——我一根腿毛都不碰你的。
“晚安,房东,”我说,“你可以走了。”
我上了床,一辈子也没睡得这么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