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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慢与偏见简·奥斯汀
本书简介

伊丽莎白与达西,从相互轻视到那句被引用最多的求婚。简·奥斯汀《傲慢与偏见》1894 年汤姆森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章

这一天过得和前一天差不多。赫斯特太太和彬格莱小姐上午陪了病人几个钟头,病人尽管好转得很慢,却在不断地好转。晚上,伊丽莎白跟她们一块儿待在客厅里。不过,这一回却没摆牌桌。达西先生在写信,彬格莱小姐坐在他身旁,看着他写,不断地打断他,向他的妹妹问候。赫斯特先生和彬格莱先生在打皮克牌,赫斯特太太在旁观。

伊丽莎白做起针线来,她一面做,一面留神听着达西和他那位同伴的谈话,倒也觉得有趣。那位女士对他没完没了的恭维,不是称赞他的字写得好,就是称赞他的行距均匀,再不就是称赞他的信写得长,而他却毫不在意地听着,这种情景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话,恰好和她对他们两人的看法完全吻合。

“达西小姐收到这样一封信该多高兴啊!”

他没有回答。

“你写得快极了。”

“你弄错了。我写得相当慢。”

“你一年得写多少封信啊!还有业务方面的信!我想想都觉得讨厌!”

“那么,幸好这些信落在我手里,而不是落在你手里。”

“请告诉你妹妹,我很想见她。”

“我已经按你的意思,跟她说过一次了。”

“我怕你不喜欢你的笔。让我给你修一修吧。我修笔修得可好了。”

“谢谢你……不过我一向自己修笔。”

“你怎么能写得这么工整?”

他不作声。

“告诉你妹妹,听说她竖琴弹得有进步,我很高兴;请让她知道,我非常喜欢她画的那张美丽的小桌子图案,我觉得比格兰特利小姐的强多了。”

“请允许我把你的这番赞美留到下次写信时再说好吗?这会儿我信上没有空地方,没法把你的赞美之词写进去。”

“哦,没关系。我元月份就能见到她。不过,达西先生,你总是给她写这么迷人的长信吗?”

“一般说来是长的;至于说是不是总那么迷人,那就不是我能判断的了。”

“我有个看法:一个人要是能轻松地写长信,就绝不会写不好。”

“这对达西可算不上恭维,卡罗琳,”她哥哥嚷道,“因为他写起来并不轻松。 他太讲究四个音节的词了。你不会这样吧,达西?”

“我的写信风格跟你的大不相同。”

“哦,”彬格莱小姐嚷道,“查尔斯写起来信来,那股随便劲儿就别提了。他一半的词都漏掉了,剩下的又都涂得乱七八糟。”

“我的想法来得太快,来不及表达出来;因此,我的信有时候根本没向收信人传达任何意思。”

“彬格莱先生,”伊丽莎白说,“你这种谦虚态度,叫人没法责怪你。”

“再没有比表面上的谦虚更能骗人的了,”达西说,“这往往只是意见上的疏忽大意,有时候还是一种拐弯抹角的自我夸耀。”

“那么你说的这两种,我最近那一回小小的谦虚算哪一种呢?”

“拐弯抹角的自我夸耀;因为你其实为自己的书写缺陷感到得意,你认为这些缺陷来自思维敏捷和落笔草率,即使不值得称道,至少你觉得非常有趣。做事敏捷的能力,总是为具有这种能力的人所看重,往往全然不顾事情做得是否完美。你今天早上跟班纳特太太说,你要是决心离开尼日斐,五分钟之内就能走,你这话是想自我标榜一番,是对自己的一种恭维;可是,这种仓促行事,必然会使很必要的事情搁着不办,对自己对别人都没有真正的好处,又有什么值得称赞的呢?”

“得啦,”彬格莱嚷道,“这也太过分了,晚上还记得早上说的那些傻话。可是,说真的,我说我自己的那番话,我相信是真的,这会儿还相信。至少,我并没有为了在小姐们面前炫耀,而故意装出一副不必要的急性子。”

“我敢说你是相信的;不过我根本不相信你会那么匆忙就走。你的行为会跟任何我认识的人一样,全凭偶然。要是你正上马的时候,有个朋友说:‘彬格莱,你最好待到下星期再走,’你多半就会待下来……你多半就不会走……再一说,‘你也许要待一个月。’”

“你这么说,”伊丽莎白嚷道,“只是证明彬格莱先生没有充分表现他自己的性格。你把他描绘得比他本人强多了。”

“彬格莱,”达西说,“你这样把我朋友的话变成对我脾气温和的恭维,我非常感激。不过,我怕你把它扭成了一个那位先生根本无意表达的意思;因为,要是在这种情况下,我断然拒绝,尽快骑马走掉,他一定会更看得起我。”

“那么,达西先生,你是不是认为,你固执地坚持原来的打算,就可以弥补原来打算的轻率呢?”

“说真的,这件事我无法确切解释……达西得自己来说明。”

“你希望我来解释你硬说是我持有的意见,可我从来没有承认过。不过,就算事情照你说的那样,你也得记住,班纳特小姐,那个设想中希望他回屋、推迟计划的朋友,仅仅是希望、请求,并没有提出一条理由来说明这样做是否恰当。”

“轻易地……随随便便地听从朋友的劝说,在你看来算不得优点。”

“没有信服就听从,对哪一方的见识都算不上恭维。”

“达西先生,在我看来,你完全不给友谊和感情的影响留余地。一个人往往出于对请求者的关心,就会欣然答应请求,而不等着别人讲道理说服他。我并不是专门指你假设的彬格莱先生那种情况。我们也许还是等事情发生了,再来讨论他那样做是否明智。不过,在一般的普通情况下,朋友之间,其中一个要求另一个改变一个无关紧要的决定,你要是指责那个人不等别人讲道理说服就听从了要求,那你会不会觉得他不好呢?”

“在我们继续谈这个问题之前,是不是先把这项请求的重要程度,以及双方之间的亲密程度,更精确地确定一下,这样岂不更妥当?”

“当然可以,”彬格莱大声说道,“让我们听听全部细节,别忘了比较一下他们的身高和体形,因为这在争论中比你所意识到的更有分量,班纳特小姐。我向你保证,如果达西不是那么一个高大的家伙,跟我比起来,我就不会对他那样毕恭毕敬了。我声明,在某些场合,特别是在某些地方,我再也想不出比达西更可怕的人了;尤其是在他自己家里,而且是星期天晚上,他无事可做的时候。”

达西先生笑了笑;但伊丽莎白觉得她看得出他有些生气了,因此忍住没笑。彬格莱小姐对他所受的怠慢大为不满,责怪她弟弟说这种胡话。

“我看得出你的用意,彬格莱,”他的朋友说,“你不喜欢争论,想把这话题压下去。”

“也许是这样。争论太像争吵了。如果你和班纳特小姐愿意把你们的争论推迟到我离开房间以后,我将非常感激;然后你们想怎么说我都行。”

“你所要求的,”伊丽莎白说,“对我来说算不上牺牲;达西先生最好还是把他的信写完。”

达西先生听从了她的建议,果然把信写完了。

那件事做完之后,他请求彬格莱小姐和伊丽莎白赏光弹奏一些音乐。彬格莱小姐欣然走向钢琴,礼貌地请伊丽莎白先弹,而对方同样礼貌却更为坚决地推辞了,于是她便坐了下来。

赫斯特夫人和她妹妹一起唱了起来;当她们这样忙着的时候,伊丽莎白在翻看钢琴上放着的几本乐谱,不禁注意到达西先生的目光多么频繁地定在她身上。她几乎不知道该怎么设想,自己竟会成为这样一位了不起的人物的爱慕对象,然而他若是因为讨厌她才看她,那就更加奇怪了。不过,她最后只能想象,他之所以注意到她,是因为按照他的是非观念,她身上有某种比在场其他任何人都更不对、更该受责备的东西。

这个假设并没有使她痛苦。她太不喜欢他了,所以并不在乎他的赞许。

弹了几首意大利歌曲之后,彬格莱小姐换了一首活泼的苏格兰曲子来变换一下情趣;不久之后,达西先生走近伊丽莎白,对她说——

“班纳特小姐,你难道不想抓住这样一个机会跳一支里尔舞吗?”

她笑了笑,但没有回答。他对她的沉默有些诧异,又问了一遍。

“哦,”她说,“我刚才听见了;但我不能立刻决定该怎么回答。我知道,你是想让我说‘是的’,好让你有机会鄙视我的品味;但我总是喜欢挫败这种计谋,让别人预先想好的轻蔑落空。因此,我已经下定决心告诉你,我根本不想跳里尔舞;现在,如果你敢,就鄙视我吧。”

“的确,我不敢。”

伊丽莎白本来预计着要得罪他,如今见他这般献殷勤,不禁大为惊讶。不过,她举止之间自有一种甜中带俏的韵味,叫人难以得罪任何人;而达西也从未像现在这样为一个女人神魂颠倒。他当真相信,要不是她亲戚们地位低微,他真会担些风险。

宾利小姐对此看得或猜得够清楚了,不禁心生嫉妒;她本来极其盼望亲爱的简早日康复,如今又添了一层巴不得把伊丽莎白打发走的意愿,倒也帮了些忙。

她常常设法让达西讨厌这位客人,故意谈起他们所谓的婚事,设想他结这门亲会有怎样的幸福。

第二天,他们一起在灌木丛中散步时,她说:“我希望,这件称心如意的事办成之后,你给你岳母指点几句,让她懂得少开口的好处;你要是办得到,还得治治那几个年纪小的妹妹追军官的毛病。还有,如果可以提一提这么微妙的话题,那就请你设法压一压你那位小姐身上那点近乎自负和冒失的小毛病。”

“关于我家庭生活的幸福,你还有什么别的建议吗?”

“哦,有啊。一定要把你舅舅菲利普夫妇的画像挂到彭伯里的画廊里去,挂在你那位当法官的伯父旁边。你知道,他们干的是同一行,只是路数不同罢了。至于你那位伊丽莎白的画像,你可千万别找人去画,因为哪个画家能画出那双美丽的眼睛的神韵呢?”

“要捕捉住那双眼睛的表情确实不容易;不过眼睛的颜色、形状,还有那异常秀美的睫毛,倒是可以描摹下来的。”

正在这时,赫斯特夫人和伊丽莎白本人从另一条路上走过来,和他们碰上了。

“我不知道你们也打算出来散步。”宾利小姐有些慌乱地说,唯恐刚才的话被她们听见了。

“你们太不像话了,”赫斯特夫人答道,“一声不响就溜出来,也不告诉我们。”

说着,她挽起达西先生空着的那条胳膊,把伊丽莎白一个人撂在后面走。那条小路只能容三个人并排走。达西先生觉得她们太无礼了,便立刻说道:

“这条路不够宽,容不下我们这些人。我们还是到大路上去吧。”

可是伊丽莎白一点也不愿意跟他们待在一起,便笑着答道:

“不,不,你们就待在这儿吧。你们三个人配得恰到好处,显得格外好看。再加进第四个人,画面就破坏了。再见。”

说完,她就高高兴兴地跑开了,一边漫步一边庆幸再过一两天就可以回家了。简已经恢复得很好,打算当天晚上就出房门待上两个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