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伊丽莎白与达西,从相互轻视到那句被引用最多的求婚。简·奥斯汀《傲慢与偏见》1894 年汤姆森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二章
由于姐妹俩商量好了,伊丽莎白第二天早上便给母亲写信,请求当天派马车来接她们。但班纳特太太原本盘算着让女儿们在内瑟菲尔德待到下周二,那正好是简待满一周的日子,所以她实在无法心甘情愿地在此之前迎接她们回来。因此,她的回信并不令人满意,至少不合伊丽莎白的愿望,因为她迫不及待地想回家。班纳特太太捎话给她们说,周二之前马车无论如何来不了;还在附言中补充道,如果宾利先生和他妹妹挽留她们多住些日子,她完全可以省下她们。然而,伊丽莎白坚决不肯多住——她也不大指望人家会开口挽留;相反,她担心被看作不必要的久留打扰,便催促简立刻借用宾利先生的马车,最后商定把她们原定当天上午离开内瑟菲尔德的打算说出来,并提出借车的请求。
这一通报引起了许多关切之辞;说了不少希望她们至少再待到第二天的话,来劝说简;于是她们的离开便推迟到了次日。宾利小姐这时又后悔自己提议了推迟;因为她对其中一个姐妹的嫉妒和厌恶远远超过了对另一个姐妹的感情。
这家的男主人听到她们这么快就要走,真心感到难过,再三劝说班纳特小姐说,她这样走不安全——她还没有完全康复;但简在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上是坚定不移的。
对达西先生来说,这是个受欢迎的消息:伊丽莎白在内瑟菲尔德待得够久了。她对他的吸引力超过了他所愿意的程度;而宾利小姐对她不客气,对他自己也比往常更加戏弄。他明智地决定要格外小心,此刻绝不能流露出任何爱慕的迹象——任何可能让她产生能影响他幸福的希望的迹象;他明白,如果这样的念头已经被暗示过,那么他过去这一天的行为必定在确认或粉碎它方面具有重要的分量。他坚定地执行自己的决心,整个星期六几乎没跟她说过十句话;虽然有一次他们被单独留在一起半个小时,他还是极其认真地埋头看书,甚至不肯看她一眼。
星期天,早祷之后,这场几乎人人都乐见的分别终于到来了。宾利小姐对伊丽莎白的客气终于迅速大增,对简的感情也是如此;分别时,她向简保证无论她在浪搏恩还是内瑟菲尔德见到她都会永远感到高兴,极其温柔地拥抱了她,甚至和伊丽莎白握了手。伊丽莎白以最愉快的心情向所有人告辞。
她们回到家时,母亲并没有十分热情地欢迎她们。班纳特太太对她们回来感到奇怪,觉得她们太不对了,给人添了这么多麻烦,还断定简一定又感冒了。但她们的父亲,虽然表达喜悦时极为简短,却真心高兴见到她们;他感受到了她们在家庭圈子中的重要性。晚上大家聚在一起谈话时,由于少了简和伊丽莎白,失去了许多生气,几乎失去了全部的意义。
她们发现玛丽一如既往地埋头于通奏低音和人性的研究;又有了一些新的摘录值得赞赏,还有一些关于老生常谈的道德的新见解要听。凯瑟琳和丽迪雅则给她们带来了另一类消息。自上个星期三以来,民兵团里发生了许多事,说了许多话;几位军官最近和她们的姨父一起吃了饭;一个士兵挨了鞭打;而且居然有人暗示福斯特上校要结婚了。

“我今天订了一桌好饭,因为我有理由期待我们家多一位客人。”
“你指的是谁,亲爱的?我肯定知道没有人要来,除非夏绿蒂·卢卡斯碰巧来串门;我希望我的饭菜够她吃的。我相信她在家里不常吃到这样的。”
“我说的那个人是一位绅士,一位陌生人。”
班纳特太太眼睛一亮。“一位绅士,一位陌生人!一定是宾利先生。哎呀,简——你一个字也没透露过——你这个鬼丫头!好吧,我肯定见到宾利先生会非常高兴。可是——天哪!多不巧!今天一点鱼也弄不到。丽迪雅,我的宝贝,按铃。我得马上跟希尔说。”
“不是宾利先生,”她丈夫说;“是一个我这辈子从没见过的人。”
这话引起了大家的一片惊讶;他得意地受到妻子和五个女儿同时急切地追问。
他拿她们的好奇心逗弄了一阵之后,这样解释道:——“大约一个月前我收到了这封信,大约半个月前我回了信;因为我觉得这件事有些微妙,需要及早处理。信是我表侄柯林斯先生写来的,我死后,他可以随时把你们全都赶出这所房子。”
“哦,亲爱的,”他妻子叫道,“我受不了听人提起这事。求你别谈那个可恶的人。我确实认为,世界上最难忍受的事,就是你的产业要从你自己的孩子手中传出去;我肯定,如果我是你,我早就想办法做点什么了。”
简和伊丽莎白试图向她解释限嗣继承的性质。她们以前也常常试图解释:但在这个问题上,班纳特太太是听不进道理的;她继续痛骂把产业从一个有五个女儿的家庭传出去、给一个谁也不在乎的人这种残忍做法。
“这确实是一件最不公道的事,”班纳特先生说;“什么也不能洗清柯林斯先生继承浪搏恩的罪过。不过如果你愿意听听他的信,也许会被他表达自己的方式稍稍软化一些。”
“不,我肯定不会的;而且我觉得他给你写信本身就非常无礼,非常虚伪。我恨这种假朋友。他为什么不能像他父亲以前那样继续跟你吵架呢?”
“唉,的确,他似乎在这件事上有些孝道上的顾虑,你听下去就知道了。”
“肯特郡韦斯特汉附近的亨斯福德,10月15日。”
“亲爱的先生:你与先父之间的分歧一直令我深感不安;自从我不幸失去他之后,我时常希望能弥合这一裂痕:但有一段时间,我因自身的疑虑而踌躇不前,唯恐我与任何先父一向乐于与之不和的人交好,会显得对他的 memory 不敬。”——“好了,班纳特太太。”——“然而,我如今已对此事下定决心;因为我在复活节领受了圣职,并有幸蒙 Right Honourable Lady Catherine de Bourgh 的提携,她是 Sir Lewis de Bourgh 的遗孀,她的恩惠与仁慈将我举荐到本教区这个宝贵的牧师职位;在此,我将竭诚努力,以感恩的敬意对待夫人,并随时准备执行英国国教会所设立的各项礼仪与典礼。此外,作为一名牧师,我觉得有责任在我影响力所及的各个家庭中促进并建立和平的福祉;基于这些理由,我自诩我目前这番善意表示非常值得称许,并且,我身为浪搏恩产业限定继承权的下一顺位继承人这一情况,也望您能善意地不予计较,不致因此拒绝我献上的橄榄枝。对于成为伤害您那几位可爱女儿的手段,我不能不感到关切,并为此请求您的原谅,同时向您保证我愿尽力给予她们一切可能的补偿;但此事容后再叙。倘若您不反对接纳我进入府上,我提议于11月18日星期一下午四时前来拜候您及府上各位,并很可能叨扰贵府的款待直至随后的星期六一周之后;这对我并无任何不便,因为凯瑟琳夫人远不反对我偶尔在星期日缺席,只要另请一位牧师主持当日的事务即可。亲爱的先生,谨向尊夫人及诸位令爱致以恭谨的问候,余为
您的祝愿者与朋友 威廉·柯林斯” “那么,四点钟,我们就可以恭候这位缔造和平的先生了,”班纳特先生一边折起信,一边说道。“依我看,他似乎是个极有良心、极有礼貌的年轻人;而且我不怀疑,他会成为一位有价值的相识,尤其是如果凯瑟琳夫人肯如此开恩,让他再到我们这里来。”
“不过,他关于姑娘们所说的话倒有些道理;如果他有意给她们一些补偿,我不会是那个劝阻他的人。”
“虽然很难猜到他打算以什么方式给予我们他认为应得的补偿,”简说,“但这份心意当然是值得称赞的。”
伊丽莎白主要感到惊讶的是他对凯瑟琳夫人那种非同寻常的恭敬,以及他那番善意打算——随时为教区居民施洗礼、主持婚礼和葬礼。
“我想他一定是个怪人,”她说。“我捉摸不透他。他的文风里有些非常浮夸的东西。而且,他为自己是限定继承权的下一顺位继承人而道歉,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们不能设想,如果他能改变,他会不改变。先生,他可能是个明白人吗?”
“不,亲爱的;我想不是。我满怀希望会发现他恰恰相反。他的信里有一种卑躬屈膝与自命不凡的混合,这很有指望。我迫不及待想见他。”
“就文章而言,”玛丽说,“他的信似乎并无缺陷。橄榄枝这个想法也许并不完全新颖,不过我认为它表达得很好。”
对凯瑟琳和丽迪雅来说,那封信也好,写信的人也好,都没有丝毫吸引力。她们的这位表兄几乎不可能穿着红军服来,而她们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有从任何穿其他颜色衣服的男士陪伴中得到过乐趣了。至于她们的母亲,柯林斯先生的信已经消除了她的大部分恶感,她正以某种令丈夫和女儿们惊讶的镇定准备见他。
柯林斯先生准时到了,受到了全家极为客气的接待。班纳特先生确实话不多;但女士们倒是很愿意交谈,而柯林斯先生似乎既不需要鼓励,自己也不倾向于沉默。他是个二十五岁的高个子青年,看起来笨重沉闷。他的神态严肃庄重,举止非常拘礼。他坐下没多久,就恭维班纳特太太有这么多好女儿,说他早就听说过她们的美貌,但在此事上,传闻还不及事实;还补充说,他毫不怀疑她会在适当的时候看到她们都嫁得好人家。这番殷勤话不太合某些听众的口味;但班纳特太太对恭维来者不拒,极其爽快地答道——
“您真是太客气了,先生,我确信;我衷心希望果真如此;否则她们可就太穷困了。事情安排得真是古怪。”
“您也许是指这份产业的限定继承权吧。”
“啊,先生,我确实是这个意思。您得承认,对我可怜的姑娘们来说,这是件伤心事。我倒不是想责怪您,因为这类事情,我知道,在这世上全靠运气。产业一旦限定继承,就不知道会落到谁手里。”
“夫人,我非常清楚对我这些美丽表妹的不公,对此我可以多说几句,但我怕显得冒失唐突。不过我可以向几位年轻小姐保证,我是怀着仰慕之情来的。目前我不再多说,也许等我们更熟悉一些——”
他被叫去吃饭的声音打断了;姑娘们相视而笑。柯林斯先生仰慕的对象并不止她们。门厅、餐厅以及里面的所有家具,都被他逐一察看并加以赞美;他对一切的称赞本会打动班纳特太太的心,若不是她难堪地想到他把这一切都看作自己未来的财产。晚餐轮到时也大受赞赏;他恳切地想知道这份出色的烹饪归功于哪位美丽的表妹。但在这里他被班纳特太太纠正了,她有些尖锐地向他保证,他们家完全请得起一个好厨子,她的女儿们在厨房里无事可做。他请求原谅惹她不快。她语气缓和下来,声明自己丝毫没有生气;但他还是继续道歉了大约一刻钟。

等到仆人退下后,班纳特先生觉得该和客人交谈一番了,于是挑了一个他指望对方能大放异彩的话题,说他似乎很有福气,遇到了一位好女施主。凯瑟琳·德·包尔夫人对他的意愿的关注和对他的舒适的照顾,显得非同寻常。班纳特先生再也选不出更好的话题了。柯林斯先生对她的赞颂滔滔不绝。这个话题使他比平时更加庄严肃穆;他摆出一副极其了不起的神态,断言他一生从未见过一位有身份的人有这般举止——如此和蔼可亲、屈尊俯就,正如他从凯瑟琳夫人那里亲身经历的那样。她曾恩准他已经在她的面前讲过的两篇布道文。她还曾两次邀他到罗新斯吃饭,而且就在前一个星期六还派人叫他去,晚上凑一桌夸德里尔牌。他知道,凯瑟琳夫人被许多人看作傲慢,但他从她身上只见到和蔼可亲。她对他说话总是像对任何其他绅士一样;她丝毫不反对他参加邻里社交,也不反对他偶尔离开教区一两个星期去探望亲戚。她甚至屈尊建议他尽早结婚,只要他选择时谨慎行事;有一次还到他简陋的牧师住宅拜访过他,对他所做的所有改建完全赞许,甚至亲自赐予了一些建议——楼上壁橱里的一些架子。
“这确实都非常得体有礼,我确信,”班纳特太太说,“我敢说她是位非常和蔼的女士。可惜一般贵妇人们不都更像她一些。她住在您附近吗,先生?”
“我那简陋住所所在的花园,只隔着一条小巷,就是夫人府邸罗新斯庄园。”
“我想您说过她是寡妇吧,先生?她有家眷吗?”
“她只有一个女儿,是罗新斯的继承人,有一大笔财产。”
“啊,”班纳特太太叫道,摇了摇头,“那她可比许多姑娘强多了。她是个什么样的年轻小姐?长得漂亮吗?”
“她确实是最迷人的年轻小姐。凯瑟琳夫人自己说,就真正的美貌而言,德·包尔小姐远胜于她同性中最美的人;因为她的容貌中有一种东西,标志着出身高贵的年轻女子。不幸的是她体质虚弱,这使她无法在许多才艺上取得进步,否则她本不会不成功的,这是负责她教育的女士告诉我的,那位女士至今仍和她们住在一起。但她非常可爱,常常屈尊驾着她的小马车和小马经过我简陋的住所。”
“她进宫觐见过吗?我不记得在宫廷的贵妇中听过她的名字。”
“她不佳的健康状况不幸使她无法进城;因此,正如我有一天对凯瑟琳夫人自己说的,使英国宫廷失去了它最明亮的装饰。夫人似乎对这个说法很满意;您可以想象,我每逢有机会献上那些总能被女士们欣然接受的小巧得体的恭维话时,都很高兴。我不止一次对凯瑟琳夫人说,她迷人的女儿似乎生来就该做公爵夫人;最高的爵位不会给她增添什么光彩,反而会被她增光。这类小事正合夫人的心意,而我认为这种殷勤是我特别应当尽的。”
“您判断得非常恰当,”班纳特先生说,“您拥有巧妙奉承的才能,这对您真是幸事。请问这些讨人喜欢的殷勤是出于一时冲动,还是事先研究的结果?”
“主要是随机应变;虽然我有时也会自娱自乐地设想和编排一些适用于寻常场合的小巧优雅的恭维话,但我总是希望它们尽量显得像是未经准备的。”
班纳特先生的期望完全得到了满足。他的表兄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样荒谬;他带着极大的乐趣听他说话,同时保持最为坚决的面不改色,除了偶尔向伊丽莎白瞥一眼外,无需任何人与他分享这份乐趣。
然而到喝茶的时候,这剂药已经够量了,班纳特先生很高兴把客人又带回客厅;茶喝完后,他很高兴邀请他

给女士们朗读点什么。柯林斯先生欣然同意,拿来了一本书;但一看到那本书(因为一切都表明它来自流通图书馆),他就往后一退,请求原谅,声称他从不读小说。吉蒂瞪眼看他,丽迪雅叫了起来。又拿来了其他书,他考虑了一番后选了《福代斯布道集》。丽迪雅在他打开书卷时张大了嘴;他还没用极其单调的庄严语调读完三页,她就打断他说——
“你知道吗,妈妈,菲利普斯姨父说要把理查德辞掉?要是他真辞了,福斯特上校就会雇他。姨妈星期六亲口告诉我的。我明天要走到麦里屯去多打听打听,还要问问丹尼先生什么时候从城里回来。”
丽迪雅被她两个姐姐叫住,让她闭嘴;但柯林斯先生大为不快,放下书说——
“我常常注意到,年轻小姐们对严肃的书多么不感兴趣,尽管那些书完全是为她们的利益而写的。我承认这让我惊讶;因为对她们来说,肯定没有什么比教导更有益了。但我不再强求我这位年轻表妹了。”
然后,他转向班纳特先生,提出和他玩双陆棋做对手。班纳特先生接受了挑战,说他把姑娘们留给她们自己的无聊消遣,做得非常明智。班纳特太太和女儿们为丽迪雅的插话极其客气地道歉,并保证只要他继续读书,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但柯林斯先生向他们保证他对这位年轻表妹没有恶意,绝不会把她的行为当作冒犯而耿耿于怀,然后在另一张桌旁和班纳特先生坐下,准备玩双陆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