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伊丽莎白与达西,从相互轻视到那句被引用最多的求婚。简·奥斯汀《傲慢与偏见》1894 年汤姆森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五十六章

一天早晨,大约在彬格莱和吉英订婚一个星期以后,他和这家的女眷们正坐在饭厅里,忽然一阵马车声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向窗口;他们看见一辆驷马大轿车驶上草坪。这么早不会有客来访;而且那车马也不是他们任何邻居的。马是驿站的;无论是马车,还是前面那个仆人的号衣,他们都不熟悉。不过既然肯定有人来了,彬格莱立刻劝班纳特小姐避开这种唐突的打扰,和他一起到灌木丛去散步。两人便走了;剩下三个人的猜测虽然没有什么结果,却一直继续着,直到门被推开,客人走了进来。来人是凯瑟琳·德·包尔夫人。
他们当然都打算表示惊讶:但他们的惊讶超出了预料;至于班纳特太太和吉蒂,虽然她们完全不认识她,甚至比伊丽莎白还要吃惊。
她走进屋来,神态比平时更加傲慢无礼,对伊丽莎白的问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坐下了。伊丽莎白在夫人进来时已向母亲说了她的名字,虽然并没有人请求介绍。
班纳特太太万分惊讶,虽然为有这样一位贵客而受宠若惊,还是极尽礼貌地接待了她。默默坐了一会儿之后,她非常生硬地对伊丽莎白说:
“我希望你好,班纳特小姐。那位夫人,我想是你母亲吧?”
伊丽莎白非常简洁地回答说正是。
“那一位,我想是你妹妹吧?”
“是的,夫人,”班纳特太太说,很高兴能跟凯瑟琳夫人说话。“她是我倒数第二个女儿。我最小的女儿最近出嫁了,我的大女儿就在外面什么地方,跟一个年轻人散步,我相信他不久就要成为我们家的一员了。”
“你们这儿的园子很小,”凯瑟琳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后说。
“跟罗新斯比算不了什么,夫人,我敢说;不过,我向你保证,比威廉·卢卡斯爵士家的大多了。”
“这间起居室夏天晚上一定很不方便:窗户正朝西。”
班纳特太太向她保证,他们晚饭后从不坐在那里;接着又说:
“我可以冒昧问一下夫人,你离开柯林斯先生和太太时他们好吗?”
“很好,非常好。我前天晚上还见到他们。”
伊丽莎白现在指望她会拿出一封夏绿蒂给她的信来,因为这似乎是夫人来访的唯一可能动机。可是并没有信出现,她完全迷惑了。
班纳特太太非常客气地请夫人用些点心:可是凯瑟琳夫人非常坚决、也不太礼貌地谢绝了吃东西;然后站起身来,对伊丽莎白说:
“班纳特小姐,你们草坪的一边似乎有一片挺美的小树林。如果你肯陪我走走,我倒乐意到那儿去转一转。”
“去吧,亲爱的,”她母亲喊道,“陪夫人各处走走。我想她会喜欢那座隐庐的。”
伊丽莎白服从了;她跑进自己房间拿了阳伞,陪这位贵客下楼去。她们穿过门厅时,凯瑟琳夫人打开餐厅和客厅的门,略略看了一看,说这些房间还看得过去,便继续往前走。
她的马车还停在门口,伊丽莎白看见她的侍女坐在车里。她们默默地

沿着一条通往小树林的砂石路走去;伊丽莎白决心不作任何努力去跟一个此刻比平时更加傲慢无礼、令人不快的人交谈。
“我怎么会觉得她像她外甥呢?”她看着她的脸想道。
她们一走进小树林,凯瑟琳夫人便这样开口说道:
“班纳特小姐,你不会不明白我到这里来的原因。你自己的心、你自己的良心,一定告诉你我为什么来。”
伊丽莎白露出毫不做作的惊讶神情。
“夫人,你确实弄错了;我完全无法解释有幸在这里见到你的原因。”
“班纳特小姐,”夫人怒气冲冲地答道,“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可以戏弄的。可是不管你愿意多么不真诚,你会发现我并非如此。我的为人一向以真诚坦率著称;在这样重大的事情上,我当然不会背离这一点。两天前我听到一个极其惊人的传闻。有人告诉我,不仅你姐姐快要结一门再好不过的亲事,而且你——伊丽莎白·班纳特小姐——很可能不久之后也要和我的外甥——我自己的外甥,达西先生——结合。虽然我知道这一定是无耻的谣言,虽然我不愿如此损害他,以至于认为这可能是真的,我还是立刻决定动身到这儿来,好让你知道我的看法。”
“如果你认为这绝不可能是真的,”伊丽莎白又惊又鄙夷,涨红了脸说,“我倒奇怪你何必费事跑这么远。夫人这样做究竟意欲何为呢?”
“立刻坚持要这种传闻到处辟谣。”
“你到浪搏恩来看我和我家里人,这件事,”伊丽莎白冷冷地说,“倒真是证实了那个谣言……如果真有这种谣言的话。”
“如果!你难道假装不知道吗?这不是你们自己竭力传播出去的吗?难道你不知道外面已经在传得沸沸扬扬了吗?”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那么,你也能声明这件事毫无根据吗?”
“我并不妄想跟夫人您同样坦白。您可能会问一些我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这是不能容忍的。班纳特小姐,我坚持要求你给个满意的答复。他,我的姨侄,有没有向你求过婚?”
“夫人您已经说过那是不可能的了。”
“理应如此;只要他还有理智,就一定如此。可是你的手段和魅力,也许在一时的迷恋中,使他忘记了自己应尽的责任和对整个家族的责任。你可能已经把他勾引上了。”
“如果我真做到了,那我将是最后一个承认的人。”
“班纳特小姐,你知道我是谁吗?我不习惯听到这种话。我几乎是他世上最亲近的亲戚,有权知道他一切最切身的事情。”
“但您无权知道我的一切;而且这种行为也绝不会促使我向您坦白。”
“让我把话说清楚。这门亲事,你竟敢痴心妄想,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不,永远不可能。达西先生已经和我的女儿订了婚。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只有这一句……如果他真订了婚,那您就没有理由认为他会向我求婚。”
凯瑟琳夫人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回答道:
“他们之间的婚约非同一般。他们从小就被指腹为婚。这是他母亲和我姐姐最中意的心愿。还在摇篮里的时候,我们就计划好了这门亲事;如今,两位姐妹的心愿就要实现,难道能让一个出身低微、在世上无足轻重、与家族毫无瓜葛的年轻女子来破坏他们的婚姻吗?你难道不顾他亲友的意愿……不顾他与德·包尔小姐之间心照不宣的婚约吗?你难道丧失了所有的体统和羞耻感吗?你没听我说过吗,他从 earliest hours 起就注定要娶他的表妹?”
“是的;我以前也听说过。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如果对我嫁给你外甥没有别的反对意见,我绝不会因为知道他母亲和姨妈希望他娶德·包尔小姐就不嫁给他。你们俩在筹划这门婚事上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成不成还得看别人。如果达西先生既不受道义约束也不受心意驱使,非得娶他表妹不可,那他为什么不能另作选择?如果我就是那个选择,我为什么不能接受他?”
“因为道义、体面、谨慎——不,还有利害——都不允许。是的,班纳特小姐,利害关系;因为如果你执意违背所有人的意愿行事,就别指望他的家人或朋友会理睬你。凡与他有关的人都会指责你、轻视你、鄙夷你。你们的结合将是一种耻辱;你的名字甚至永远不会被我们任何人提起。”
“这些都是沉重的不幸,”伊丽莎白回答道。“但达西先生的妻子所处的位置必然附带着如此非凡的幸福源泉,以至于她总的来说没有理由抱怨。”
“固执、任性的丫头!我为你感到羞耻!这就是你对我去年春天对你关照的感激吗?在这件事上你一点都不欠我吗?我们坐下吧。你要明白,班纳特小姐,我来这里是下定决心要达到目的的;我也不会被劝阻。我不习惯顺从任何人的任性。我也不习惯容忍失望。”
“那只会使夫人您目前的处境更加可怜;但对我不会有任何影响。”
“我不许你打断我!安静地听我说。我的女儿和我的外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母系同出一门高贵的血统;父系则都来自可敬的、体面的、古老却没有爵位的家族。双方的家产都很可观。他们各自家族的所有成员都认定他们应该结合;还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呢?——一个没有家族、没有亲戚、没有财产的年轻女人的狂妄僭越!这能容忍吗?绝对不能,也绝不允许!如果你明白自己的好处,你就不会想离开你从小所处的阶层。”
“嫁给你的外甥,我并不认为自己离开了那个阶层。他是一位绅士;我是绅士的女儿;就这一点而言我们是平等的。”
“不错。你是绅士的女儿。可你母亲是什么人?你的舅舅舅母又是些什么人?别以为我对他们的情况一无所知。”
“不管我的亲戚是什么样的人,”伊丽莎白说,“如果你的外甥不反对他们,那他们与你毫无关系。”
“干脆告诉我,你和他订婚了吗?”
虽然伊丽莎白仅仅为了让凯瑟琳夫人满意是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但稍加思索之后,她不得不说:“我没有。”
凯瑟琳夫人似乎满意了。
“那你愿意向我保证永远不缔结这样的婚约吗?”
“我不会做这样的保证。”
“班纳特小姐,我既震惊又诧异。我本以为会遇到一个更通情达理的年轻女子。但别自欺欺人地以为我会退让。在你给我我所要求的保证之前,我不会离开。”
“而我当然永远不会给。我不会被吓倒去做任何如此毫无道理的事。夫人您想让达西先生娶您的女儿;可我给了您所希望的保证,就能使他们的婚事更有希望吗?假设他倾心于我,我拒绝接受他的求婚就能使他愿意把心意转给他的表妹吗?请允许我说,凯瑟琳夫人,您支持这桩荒唐请求的论据,正如这请求本身一样轻率欠妥。如果您以为我能被这样的劝说所打动,那您就大大看错了我的性格。您的外甥在多大程度上会赞同您干涉他的事务,我说不准;但您当然无权干涉我的事务。因此,我恳请您不要再就此事纠缠我了。”
“别这么急,请稍等。我远没有说完。对我已经提出的所有反对意见,我还要再加上一条。我对你最小的妹妹那桩声名狼藉的私奔详情并不陌生。我全都知道;那个年轻人娶她是一桩拼凑起来的交易,花的是你父亲和你舅舅的钱。这样的一个姑娘要做我外甥的姨妹吗?她的丈夫,他已故父亲的管家的儿子,要做他的连襟吗?天哪!——你在想什么?彭伯里的门楣就这样被玷污吗?”
“您现在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她愤慨地答道。“您已经用尽了一切可能的方式侮辱我。我请求回屋里去。”
说着她便站起身来。凯瑟琳夫人也站了起来,两人转身往回走。夫人极为恼怒。
“那么,你全然不顾我外甥的荣誉和名声了!无情的、自私的丫头!你难道不考虑与你的亲戚关系会使他在众人眼中蒙羞吗?”
“凯瑟琳夫人,我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您知道我的想法。”
“那么你决心要得到他了?”
“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我只是决心按照我认为能构成我自己幸福的方式行事,与您无关,也与任何与我毫不相干的人无关。”
“很好。那么你拒绝满足我。你拒绝服从责任、道义和感激的要求。你决心要在他的所有朋友眼中毁了他,使他成为世人的笑柄。”
“在当前这件事上,”伊丽莎白回答道,“责任、道义和感激对我都没有任何可能的约束力。我与达西先生结婚不会违背其中任何一条原则。至于他家人的怨恨,或者世人的愤慨,如果前者因他娶我而被激起,那我一刻也不会在意——而世人总的来说太有见识了,不会附和张口嘲笑。”
-
“这就是你的真实想法!这就是你的最终决定!很好。我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别以为,班纳特小姐,你的野心会有得逞的一天。我是来试探你的。我本希望发现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但请相信,我一定要达到我的目的。”
凯瑟琳夫人就这样一路说个不停,直到她们走到马车门口,这时她急忙转过身来,又补充道——
“我不向你告辞,班纳特小姐。我也不向你母亲致意。你不配受到这样的礼遇。我非常不满。”
伊丽莎白没有回答;也没有试图劝夫人回屋里去,自己静静地走了进去。她上楼时听见马车驶离的声音。她母亲在梳妆室门口不耐烦地迎着她,问凯瑟琳夫人为什么不肯再进来歇息一下。
“她不愿意,”女儿说;“她非要走。”
“她真是个仪态万方的女人!她到这里来拜访真是太客气了!因为我想她只是来告诉我们柯林斯夫妇一切安好。我敢说她是去什么地方路过,经过麦里屯时,觉得不妨来看看你。我想她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要对你说吧,丽兹?”
伊丽莎白在这里不得不撒了个小谎;因为承认她们谈话的实质内容是不可能的。

但现在真相大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