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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慢与偏见简·奥斯汀
本书简介

伊丽莎白与达西,从相互轻视到那句被引用最多的求婚。简·奥斯汀《傲慢与偏见》1894 年汤姆森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四十七章

“我又把这件事想了一遍,伊丽莎白,”他们驱车离开城里时,舅父说道,“真的,认真考虑之后,我比先前更倾向于像你大姐那样看待这件事。在我看来,任何年轻人都不太可能对一个绝非无人保护、无友可依、而且实际上正住在他上校家里的女孩设下这样的圈套,因此我强烈倾向于往最好处想。他能指望她的亲友不出面吗?在这样冒犯福斯特上校之后,他能指望还受到团里的关注吗?他的诱惑不足以抵偿风险。”

“您真的这样想吗?”伊丽莎白叫道,一时容光焕发。

“说真的,”嘉丁纳太太说,“我开始赞同你舅父的意见了。这确实太违背体面、名誉和利益了,他不可能犯下这种事。我不能把威克姆想得那么坏。你自己呢,丽萃,你能完全放弃他,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吗?”

“也许不会忽视他自己的利益。但其他任何疏忽,我都相信他做得出来。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但我不敢抱此希望。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为什么不继续去苏格兰呢?”

“首先,”嘉丁纳先生答道,“没有确凿证据表明他们没有去苏格兰。”

“哦,可是他们从驿站马车换乘出租马车,这是个很大的疑点!而且,此外,在巴尼特路上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那么——假设他们在伦敦——他们可能在那里,但只是为了躲藏,并非为了更不可告人的目的。双方都不太可能钱很宽裕;他们也许想到,在伦敦结婚虽然不那么迅速,但比在苏格兰更省钱。”

“但为什么这样保密?为什么怕被发现?为什么他们的婚事必须私下进行?哦,不,不——这不大可能。他最亲密的朋友,你从简的信中可以看出,都确信他从未打算娶她。威克姆绝不会娶一个没有钱的女人。他负担不起。而莉迪亚有什么权利要求,有什么吸引力,除了年轻、健康、脾气好之外,能让他为了她而放弃通过娶个好人家来改善自身的一切机会?至于军团里对不名誉私奔的恐惧可能对他施加什么约束,我无法判断;因为我不知道这样一步可能产生什么后果。但至于你的另一个反对意见,恐怕它很难成立。莉迪亚没有兄弟出面;而他可能想象,从我父亲的行为、从他的懒散以及他似乎向来对家中发生的事很少关注来看,他在这件事上会像任何父亲所能做的那样,做得一样少,想得一样少。”

“但你能认为莉迪亚除了爱他之外什么都不顾,以致同意不以结婚为条件就和他同居吗?”

“这看起来确实,而且确实令人震惊,”伊丽莎白眼里含着泪水答道,“一个姐妹在这种事情上的体面感和德行竟会值得怀疑。但真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我对她不公道。但她非常年轻:她从未被教导去思考严肃的问题;而在过去半年,不,一年里,她除了玩乐和虚荣之外什么都不管。她被允许以最懒散轻浮的方式支配自己的时间,接受任何偶然遇到的观点。自从那——”

“但你看简,”舅母说,“并没有把威克姆想得那么坏,以致相信他会做这种企图。”

“简什么时候把谁想坏过?无论一个人以前行为如何,在事情被证实之前,有谁会让她相信能做出这种企图?但简和我一样清楚威克姆真正是什么人。我们都知道他在这个词的每一种意义上都放荡不羁;他既无正直也无名誉;他既虚伪欺诈,又善于逢迎。”

“你真的知道这一切吗?”嘉丁纳太太叫道,她对伊丽莎白消息来源的好奇心顿时活跃起来。

“我确实知道,”伊丽莎白红着脸答道。“前几天我告诉过你他对达西先生的无耻行为;而你自己上次在浪搏恩时,也听到他怎样谈论那个对他如此宽容慷慨的人。还有一些其他情况,我不便——也不值得细说;但他关于整个彭伯利家族的谎言无穷无尽。根据他所说的达西小姐,我完全准备好看到一个骄傲、矜持、令人不快的女孩。然而他自己知道事实相反。他必定知道她就像我们发现的那样和蔼可亲、毫不做作。”

“但莉迪亚对此一无所知吗?你和简似乎如此清楚的事,她可能不知道吗?”

“哦,是的!——那,那才是最糟的。直到我到了肯特,见了达西先生和他的亲戚菲茨威廉上校那么多面,我自己才知道真相。等我回到家时,——郡团再过一周或两周就要离开麦里屯了。既然如此,无论是我还是简(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她),都认为没有必要公开我们的所知;因为把邻里所有人对他的好印象在当时推翻,显然对任何人有什么用处呢?甚至当确定莉迪亚要跟福斯特太太走时,我也从未想到有必要让她看清他的品格。我从未想到她会因他的欺骗而陷入任何危险。你可以轻易相信,这样的后果远非我所能想到。”

“那么,当他们全都迁到布赖顿时,我想你没有理由相信他们彼此有意吧?”

“一点也不错。我记不起双方有过任何相爱的迹象;倘使真有那种迹象,你也一定明白,我们家可不是能让它白白断送的人家。他刚加入民兵团的时候,她倒挺愿意赏识他;可我们都是这样。最初两个月里,梅里顿或附近的姑娘们没有一个不为他神魂颠倒;但他从没有对她特别殷勤,因此,经过一段不太长的狂热迷恋之后,她对他的痴情便冷了下来,团里其他待她更殷勤的人又成了她的宠儿。”

人们很容易相信,尽管这个有趣的话题反复谈论,也难以给他们的忧虑、希望和猜测增添多少新内容,但整个旅途中,别的事情也不可能长久吸引他们不去谈它。伊丽莎白心里一刻也没放下过。最剧烈的痛苦——自责——把它牢牢钉在那里,她找不到片刻的轻松或遗忘。

他们尽量赶路,路上住了一夜,第二天晚饭前到达浪搏恩。伊丽莎白想到简不至于因久等而疲倦,心里倒觉得安慰。

他们驶进围场时,加德纳家的小孩子们被马车吸引,正站在屋前的台阶上;马车来到门口,他们脸上焕发出的惊喜,以及全身表现出来的各种各样的蹦跳雀跃,正是他们欢迎来客的第一道可喜的表示。

伊丽莎白跳下车,匆匆吻了每个孩子一下,便赶忙走进门厅;简从母亲的房里跑下楼来,立刻在那里迎着她。

伊丽莎白亲热地拥抱她,两人眼里都满含泪水;她一刻也不耽误,马上问有没有那对私奔的人的消息。

“还没有,”简答道。“不过既然亲爱的姨父来了,我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

“父亲进城了吗?”

“是的,他星期二去的,正如我写信告诉你的。”

“你常收到他的信吗?”

“只收到过一次。星期三他给我写了几行,说他平安到达了,还把他的地址告诉了我,这是我特别恳求他做的。他只补充说,在有什么重要事情要提之前,他不会再写信了。”

“母亲呢——她怎么样?你们大家都好吗?”

“我相信母亲还算好,只是她的情绪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她在楼上,见到你们大家会非常高兴的。她还没有离开她的梳妆室。玛丽和基蒂,谢天谢地!都很好。”

“可是你——你怎么样?”伊丽莎白嚷道。“你脸色苍白。你一定受了不少苦!”

然而,姐姐向她保证自己完全好好的;她们刚才的谈话是在嘉丁纳夫妇忙着照料孩子时进行的,这时全家人都过来了,谈话也就此打住。吉英跑到舅父舅母跟前,又笑又哭地欢迎并感谢他们两位。

大家来到客厅以后,伊丽莎白刚才问过的问题自然又被其他人重复了一遍,他们很快发现吉英没有什么消息可以提供。不过,她心地善良,那种乐观的希望还没有完全抛弃她;她仍然期望一切都会圆满收场,每天早晨都会带来莉迪亚或她父亲的一封信,说明他们的行动,也许还会宣布婚事。

贝内特太太的房间里,大家交谈了几分钟之后便都到那儿去了,她接待他们的样子完全可想而知:又是眼泪,又是懊悔的哀叹,又是痛骂威克姆的卑鄙行为,又是抱怨自己受苦受委屈;除了那个因判断力差而纵容、主要应对她女儿的错误负责的人之外,她责怪每一个人。

“假使我能称心如意,带着全家到布赖顿去,”她说,“这件事就不会发生了;可是可怜亲爱的莉迪亚没人照顾她。福斯特夫妇怎么竟让她离开他们的视线呢?我敢说他们那方面一定有什么大的疏忽,因为只要有人好好看管她,她不是那种会做出这种事来的姑娘。我一直认为他们很不适合照管她;可是我的意见被否决了,我一向都是这样。可怜亲爱的孩子!现在贝内特先生又走了,我知道他一碰到威克姆就要跟他决斗,然后他就会被杀死,那我们大家可怎么办呢?他尸骨未寒,柯林斯夫妇就会把我们赶出去;兄弟,要是你不对我们好,我真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办。”

大家都对这种可怕的想法表示反对;嘉丁纳先生先是一般性地保证他对她和她全家的感情,然后告诉她,他打算明天就到伦敦去,协助贝内特先生尽一切努力找回莉迪亚。

“不要徒然惊慌,”他补充道,“虽然应该做最坏的准备,但没有必要把它看成确定的事。他们离开布赖顿还不到一个星期。再过几天,我们也许能得到他们的消息;在我们知道他们没有结婚、也没有结婚的打算之前,不要让我们把这件事当作没希望了。我一到城里,就去找我哥哥,叫他跟我一起回格雷斯丘奇街,然后我们可以一起商量该怎么办。”

“哦,亲爱的兄弟,”贝内特太太回答道,“那正是我最希望的事。现在你到了城里,务必把他们找出来,不管他们在哪里;要是他们还没结婚,就让他们结婚。至于结婚礼服,不要让他们等那个,告诉莉迪亚,结婚后她想要多少钱买衣服都行。最重要的是,别让贝内特先生去决斗。告诉他我处在多么可怕的状态——我吓得魂都没了;我浑身发抖,心里扑扑跳,肋部抽筋,头痛,心跳得厉害,日夜不得安宁。还告诉我亲爱的莉迪亚,见到我之前不要对衣服作任何安排,因为她不知道哪几家铺子最好。哦,兄弟,你多好啊!我知道你会把一切安排好的。”

可是嘉丁纳先生虽然再次向她保证他会为此事竭诚努力,却不禁劝她无论希望还是恐惧都要有节制;这样跟她谈着,直到摆上正餐,他们才离开她,让她把满腹情绪都向管家发泄,因为女儿们不在时由管家伺候她。

她的弟弟和弟媳虽然确信实在没有必要这样避不见家人,却也没有试图反对;因为他们知道她不够谨慎,佣人伺候用餐时会在他们面前管不住自己的嘴,所以他们认为最好只让家里一个人,而且是他们最信得过的人,了解她在这件事上的全部恐惧和忧虑。

在餐厅里,玛丽和基蒂不久也来了,她们刚才各自在房间里忙得不可开交,所以没有早露面。一个是从书里来的,另一个是从梳妆台前来的。不过两人脸色都还算平静;除了因为失去了心爱的妹妹,或是因这件事自己招来的恼怒,使基蒂说话的声调比平常更带几分烦躁之外,两人都看不出有什么变化。至于玛丽,她还能控制住自己,大家入席不久,她便带着一副严肃沉思的表情对伊丽莎白低声说道——

“

这是一件极其不幸的事,很可能会引起许多议论。但我们必须挡住恶意的潮流,把姐妹般安慰的香膏注入彼此受伤的胸怀。”

随后她觉察到伊丽莎白没有回答的意思,便又说道:“这件事对莉迪亚来说固然不幸,但我们也可以从中吸取一个有益的教训:——女性一旦失去贞操便无可挽回,一步走错就使她陷入无尽的毁灭,她的名誉既美丽又同样脆弱,她对待异性的不值得尊敬的人,行为上再谨慎也不为过。”

伊丽莎白惊讶地抬起眼睛,但她心情太沉重了,无法作任何回答。然而玛丽却继续从眼前的祸事中提取这类道德教训来自我安慰。

下午,贝内特家两位年长的小姐有半小时单独在一起;伊丽莎白立刻利用这个机会提出任何她想问的问题,吉英也同样急于满足她。她们一起对这件事的可怕后果表示哀叹,伊丽莎白认为这几乎已成定局,而贝内特小姐则不能说完全不可能;随后伊丽莎白接着这个话题说:“不过,把这件事中我还没听到的一切都告诉我吧。再给我讲些细节。福斯特上校说了什么?私奔发生之前他们难道没有一点察觉吗?他们一定一直看见他们在一起。”

“福斯特上校确实承认他常常怀疑有些偏爱,尤其是莉迪亚这方面,但没有什么值得警觉的。我真为他难过。他的行为极其周到和善。他本来要来看我们,向我们表示他的关切,当时他还没有想到他们不是去苏格兰:这种疑虑一传开,就促使他赶紧动身了。”

“丹尼相信威克姆不会结婚吗?他知道他们打算出走吗?福斯特上校亲自见过丹尼吗?”

“见过的;可是上校盘问他时,丹尼否认知道他们的计划,也不肯说出自己对此的真实看法。他没有再重复他相信他们不会结婚的话,因此我倾向于希望以前也许是别人误解了他。”

“那么在福斯特上校亲自来之前,我想你们没有一个人怀疑他们真的结过婚吧?”

“这样的念头怎么可能进入我们脑子呢?我只是有点不安——有点担心我妹妹和他结婚会不幸福,因为我知道他的品行并不总是十分端正。我父母对此一无所知;他们只觉得这门亲事太不谨慎。后来基蒂承认——她因为比我们大家知道得多,带着一种很自然的得意——说莉迪亚在最后一封信里已经向她透露过要走这一步。看来她几个星期前就知道他们彼此相爱了。”

“但不是在他们去布赖顿之前吧?”

“不,我相信不是。”

“福斯特上校本人似乎认为威克姆不好吗?他知道他的真实品格吗?”

“我必须承认,他谈起威克姆来不像以前那样好了。他认为他做事轻率、挥霍无度;而且自从这件不幸的事发生以来,据说他离开麦里屯时欠了许多债。但我希望这不是真的。”

“哦,简,要是我们不那么保密,要是把我们知道的关于他的事说出来,这事就不会发生了!”

“也许那样倒会好些,”她的姐姐回答道。

“可是,在不知道任何人目前感受的情况下,揭露他们过去的过错,似乎也说不过去。”

“我们的用意是最好的。”

“福斯特上校能把丽迪雅给妻子的那封信的详细内容再说一遍吗?”

“他把信带来了,给我们看。”

于是简从手提包里把信拿出来,递给伊丽莎白。内容如下——

“亲爱的哈丽特:你一旦知道我去了哪里,一定会发笑;明天早上你发现我不见了,一定大吃一惊,我自己也忍不住要笑。我要去格雷特纳格林了;你要是猜不出跟谁去,我就认为你是个傻瓜,因为世上只有一个男人是我爱的,而他是个天使。没有他我永远不会幸福,所以请别觉得我这样走掉有什么不好。你要是不愿意,就不必把我走的事告诉浪搏恩的人,因为等我写信给他们、署名丽迪雅·威克姆时,这惊喜会更大。那将是个多么有趣的玩笑啊!我笑得几乎写不下去了。请代我向普拉特道歉,说我今晚不能如约和他跳舞了。告诉他,等他知道一切之后,希望他能原谅我,并告诉他,下次我们相遇的舞会上,我非常乐意和他跳舞。等我到了浪搏恩,我会叫他们把衣服送来;不过我希望你叫萨莉在我那件绣花细布连衣裙打包之前,把上面一道大口子补好。再见。请代我向福斯特上校问好。希望你们为我们的顺利旅程干杯。 你的亲爱的朋友丽迪雅·班纳特”

“哦,粗心大意、粗心大意的丽迪雅!”伊丽莎白读完信后嚷道。“在这种时刻写来的信!但至少这表明她此行的目的是认真的。无论他后来可能怎样说服她,至少在她这一方并非蓄意无耻。我可怜的父亲!他该多么难受啊!”

“我从没见过有人这样震惊。他整整十分钟说不出一句话来。我母亲立刻病倒了,全家乱成一团!”

“哦,吉英,”伊丽莎白嚷道,“难道他们家没有一个佣人在当天结束前不知道这件事的全部经过吗?”

“我不知道,但愿有吧。但在这种时候要保持谨慎是很难的。我母亲歇斯底里发作;虽然我竭尽全力帮助她,恐怕做得还不够。但一想到可能发生的可怕后果,我几乎失去了理智。”

“你侍候她太过劳累了。你脸色不好。哦,要是我在你身边就好了!所有的操心和焦虑都落在你一个人身上。”

“曼丽和吉蒂都很体贴,我相信她们愿意分担一切劳累,但我觉得她们俩都不合适。吉蒂身体单薄娇弱,曼丽学习太用功,不该打断她休息的时间。腓力普姨妈星期二父亲走后就来浪搏恩了,好心一直陪我到星期四。她对我们大家帮助很大,给了我们很多安慰。卢卡斯夫人也很热心,星期三早上她走来慰问我们,表示愿意帮忙,或者她的女儿们如果有用得着的地方也愿意效劳。”

“她最好待在家里,”伊丽莎白嚷道,“也许她本意是好的,但在这种不幸的情况下,邻居越少见越好。帮忙是不可能的;慰问令人难以忍受。让他们在远处幸灾乐祸吧,让他们满足去吧。”

接着她询问父亲打算在城里采取什么措施找回女儿。

“我相信,”吉英回答道,“他打算去艾普索姆,也就是他们最后换马的地方,找驿马夫问问,看能不能从他们那里打听到什么。他的主要目标是查明从克拉普汗载走他们的那辆出租马车号码。那辆车是从伦敦载客来的;他认为一位先生和一位小姐从一辆马车换乘另一辆的情形也许有人注意到,所以打算在克拉普汗打听。如果他能设法打听到车夫之前在哪里让乘客下车,他就决定去那里查问,希望有可能找到马车停放处和号码。我不知道他还制定了什么别的计划;但他走得太匆忙,心神又极度不安,我好不容易才问出这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