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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慢与偏见简·奥斯汀
本书简介

伊丽莎白与达西,从相互轻视到那句被引用最多的求婚。简·奥斯汀《傲慢与偏见》1894 年汤姆森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三十四章

他们走后,伊丽莎白仿佛存心要尽量激怒自己来对付达西先生似的,便选择翻阅简自从到肯特以来写给她的所有信件作为消遣。信中没有真正的抱怨,也没有重提往事,或倾诉眼前的痛苦。但在所有的信中,几乎每一行里,都缺少那种一向标志着她文风的欢快情绪——那种欢快源于一颗安适自在、与人为善的心灵,几乎从未被阴云笼罩过。伊丽莎白注意到每一个传达不安情绪的句子,其专注程度是初读时几乎未曾有过的。达西先生无耻地夸耀自己造成了多大的痛苦,这使她更加深切地感受到姐姐的苦楚。想到他后天就要结束对罗新斯的访问,她多少感到一些安慰;而更令她欣慰的是,不到两周她就能重新和简在一起,用全部的爱来帮助她恢复精神。

她想到达西离开肯特,就不能不想到他的表兄也要和他一起走。但费茨威廉上校已经表明他毫无此意,而且尽管他很讨人喜欢,她也不打算为他而难过。

正在想这件事的时候,门铃声突然把她惊醒。她心中一慌,以为是费茨威廉上校本人——他以前曾有一次在深夜来访,现在也许特意来问候她。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打消了,她的情绪也因为完全不同的原因而波动起来——她万分惊讶地看到达西先生走进了房间。他立刻匆忙地问候她的健康,说这次来访是想听到她好些的消息。她冷冷地以礼相答。他坐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伊丽莎白感到诧异,但一言不发。沉默了几分钟之后,他激动地走到她面前,这样开口说道:

“我徒劳地挣扎过了。这不行。我的感情无法抑制。你必须允许我告诉你,我多么热烈地倾慕你、爱你。”

伊丽莎白的惊讶无法形容。她瞪着眼,红了脸,满腹狐疑,默不作声。他认为这是足够的鼓励,于是立刻倾诉了他对她的一切感受以及长久以来的感情。

他说得很好,但除了心里的感情之外,还有别的情绪需要细述;他在柔情方面的雄辩,并不亚于在傲慢方面。他滔滔不绝地谈论她出身低微、这门亲事是一种屈尊降贵、理智一向反对感情的家庭障碍——他谈得那么热烈,似乎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所伤害的人身份高贵才如此,但这极不可能为他的求婚赢得好感。

尽管她对他深恶痛绝,但这样一个男人的爱慕之情,她也不能无动于衷;虽然她的心意一刻也没有改变,但她起初为他将要受到的痛苦感到难过;直到被他接下来的话激起了愤恨,她便在愤怒中失去了全部的同情。不过,她还是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等他讲完后耐心地回答他。他最后向她陈述了那份感情的强烈——尽管他竭尽全力,却发现无法克服——并表示希望现在能得到她的接受作为回报。他说这话时,她很容易看出他对一个有利的答复毫不怀疑。他口头上说着忧虑和不安,但脸上却表现出真正的笃定。这种情况只能更加激怒她。当他说完时,她双颊泛红,说道:

“在这种情况下,我相信,通常的做法是对所表白的感情表示感谢,无论这感情多么不相称。感激是自然的,如果我能感到感激,我现在就会感谢你。但我不能——我从未希望得到你的好感,而你给予好感也显然是最不情愿的。我很抱歉给任何人造成了痛苦。不过这完全是无意中造成的,我希望它不会持续太久。你说长期以来阻止你承认这份感情的那些顾虑,在这次解释之后应该不难克服了。”

达西先生靠在壁炉架上,眼睛盯着她的脸,似乎捕捉她的话时,惊讶之余也不无愤恨。他气得脸色发白,内心的纷乱在每一处五官上都显露出来。他竭力装出镇定的样子,直到他相信自己已经做到了才肯开口。这段沉默对伊丽莎白来说可怕极了。终于,他用一种强作平静的声音说道:

“这就是我有幸所能期待的全部答复了!我也许希望知道,为什么我这样毫不讲究礼貌地被拒绝了。不过这无关紧要。”

“我也可以问问,”她回答道,“为什么你明明有意冒犯和侮辱我,却偏要告诉我你喜欢我违背你的意愿、违背你的理智,甚至违背你的性格?如果我不讲礼貌,这难道不是我不讲礼貌的某种理由吗?但我还有别的理由。你知道我有。

即使我自己的感情没有决定反对你,即使我的感情是中立的,甚至是有利的,你以为任何考虑能引诱我接受一个毁掉——也许是永远毁掉——我最亲爱的姐姐幸福的人吗?”

她说这些话时,达西先生变了脸色;但这种情绪很短暂,他听着,没有试图打断她,她继续说道:

“我有世界上一切理由把你想得很坏。任何动机都不能为你在那件事上所干的不公正、不大度的行为开脱。你不敢,也不能否认,你就是把他们两人拆散的主要——如果不是唯一的——原因,使一个人遭受世人反复无常、朝三暮四的指责,使另一个人因希望落空而遭受世人的嘲笑,并使两人都陷入最深切的痛苦之中。”

她停了一下,不无愤慨地看到,他听的时候那副神情证明他毫无悔恨之感。他甚至带着假装不信的微笑看着她。

“你能否认你做过这件事吗?”她重复道。

于是他装出平静的样子回答道:“我并不想否认我竭尽全力拆散了我的朋友和你姐姐,也不否认我为成功而高兴。对他,我比对我自己更仁慈。”

伊丽莎白不屑于理会这种客气的反思,但其含义并没有逃过她的耳朵,也不可能使她消气。

“但我的厌恶不仅仅建立在这件事上,”她继续说,“在这件事发生很久以前,我对你的看法就已经定了。你的性格在几个月前我从韦翰先生那里听到的叙述中就已经暴露了。关于这件事,你有什么可说的?你在这里能用什么想象中的友谊行为为自己辩护?或者你能用什么歪曲事实的手法在这里蒙骗别人?”

“你对那位先生的事倒是很关心嘛,”达西说,语气不那么平静了,脸色也更红了。

“凡知道他的不幸遭遇的人,谁能不关心他呢?”

“他的不幸遭遇!”达西轻蔑地重复道,“不错,他的不幸遭遇确实很大。”

“而且是你的伤害,”伊丽莎白激昂地大声说。“你把他弄到了目前这种贫穷的境地——比较而言的贫穷。你扣留了那些你明明知道是为他安排的好处。你剥夺了他一生中最好的年华里那份独立,那本该属于他,也是他应得的。这一切都是你干的!可你提到他的不幸时,竟然还能加以轻蔑和嘲笑。”

“这就是,”达西一面快步在屋里走来走去,一面大声说,“你对我的看法!这就是你对我所抱的评价!谢谢你解释得这么透彻。按照这种算法,我的过错确实严重得很!不过,也许,”他停住脚步,转向她说,“要不是我老老实实供认了长期以来阻止我认真打算的种种顾虑,伤了你的自尊心,这些罪过本来也许可以不予计较。要是我手段高明一些,把内心的挣扎掩饰起来,奉承得你相信我是出于毫无保留、毫无杂质的倾心,出于理智,出于思考,出于一切,这些尖刻的指责本来也许可以憋住不说。可是任何形式的伪装都为我所厌恶。我也不为我说出的那些感情感到羞耻。那些感情是自然而又正当的。难道你指望我为你那些亲戚的低微而高兴吗?——指望我为自己有望结上生活境况分明远低于我的亲戚而庆贺吗?”

伊丽莎白觉得自己越来越生气;但她还是竭力平心静气地说:

“你弄错了,达西先生,如果你以为你求婚的方式对我产生的影响,除了使我省去了拒绝你时可能感到的顾虑之外,还有别的什么——要是你举止更有绅士风度一些的话,我拒绝你时本来是会感到顾虑的。”

她看见他听到这话一怔;但他什么也没说,于是她继续道:

“你无论用怎样的方式向我求婚,

都不可能诱使我接受。”

“从最初认识你的那一刻起,几乎可以说,从我们相识的第一刻起,你的举止就让我充分相信你的傲慢、你的自负,以及你自私地蔑视他人感情的态度,这些构成了我反感的基础,而后来发生的事又在这基础上筑起了如此不可动摇的厌恶;认识你不到一个月,我就觉得你是世界上最后一个我可能被说服与之结婚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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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得够多了,夫人。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现在只为我自己过去的感受感到羞愧。请原谅我占用了你这么多时间,并接受我对你健康和幸福的最美好祝愿。”

说完这些话,他匆匆离开了房间,伊丽莎白随即听到他打开前门、离开了房子。她内心的纷乱此刻剧烈得令人痛苦。她不知如何支撑自己,由于实在虚弱,她坐下来哭了半个小时。回想刚才发生的事,她每回顾一遍,惊讶就增加一分。达西先生竟然向她求婚!他竟然爱了她这么多个月!爱得如此之深,以至于不顾一切反对意见而想娶她——那些反对意见曾使他阻止自己的朋友娶她姐姐,而在他自己身上至少也必定同样有力——这几乎令人难以置信!在不知不觉中激起如此强烈的爱慕,这令人欣慰。但他的傲慢,他那可憎的傲慢,他无耻地承认自己对简所做的事,他那种不可原谅的自信——尽管他无法为之辩解却仍加以承认——以及他提到威克姆先生时那种无情的方式,他对威克姆的残忍他甚至没有试图否认,这一切很快压倒了因想到他的爱慕而一时激起的怜悯。

她继续沉浸在极其令人不安的思绪中,直到凯瑟琳夫人的马车声使她感到自己无力面对夏洛特的观察,便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