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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慢与偏见简·奥斯汀
本书简介

伊丽莎白与达西,从相互轻视到那句被引用最多的求婚。简·奥斯汀《傲慢与偏见》1894 年汤姆森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一章

晚饭后,女士们一退席,伊丽莎白就跑到姐姐那儿去,见她保暖措施做得周到,便陪她进了客厅。两位朋友在那儿欢迎她,说了许多高兴的话;伊丽莎白觉得,在男士们进来之前的那一个钟头里,她们从没有像这样讨人喜欢过。她们俩的谈吐本事着实不小,能够把一场聚会描绘得准确无误,把一件趣闻讲得诙谐风趣,还能兴致勃勃地嘲笑自己的熟人。可是男士们一进来,简就不再是头号目标了。宾利小姐的眼睛立刻转向达西,他还没走上几步,她就有话要跟他说了。达西径直走到班纳特小姐面前,客客气气地道了喜;赫斯特先生也向她微微鞠了一躬,说了声“非常高兴”;可是滔滔不绝的热情问候,还得留给宾利来说。他满心欢喜,殷勤备至。头半个钟头里,他一直在往炉子里添柴,生怕她换了房间会受凉;又照她的意思,把她挪到壁炉的另一边,好让她离门远些。然后他在她身旁坐下,几乎不跟别人说话。伊丽莎白在对面角落里做针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满心欢喜。

茶喝过之后,赫斯特先生提醒他弟媳该摆牌桌了——可是白费口舌。她私下里已经打听到达西先生不想打牌,赫斯特先生很快发现,就连他公开提议也被拒绝了。她向他保证说,谁也不想打牌,而且在座的人对这个话题全都默不作声,似乎也证实了她的话。于是赫斯特先生无事可做,只好在沙发上伸开身子睡觉。达西拿起一本书来。宾利小姐也拿起一本书。赫斯特夫人主要是摆弄她的手镯和戒指,偶尔插进她哥哥和班纳特小姐的谈话里去。

宾利小姐一边看自己的书,一边留心达西先生看书看到哪儿了,这两件事她同样上心;她不断地问句话,或者看看他翻到哪一页。可是她怎么也引不出他来交谈;他只不过回答她的问题,然后接着往下看。最后,她想靠自己的书解闷,却实在看不下去——她挑这本书,也只是因为那是他那本书的第二卷——便打了个大哈欠,说道:“这样消磨一个晚上多惬意啊!我敢说,读书毕竟是最愉快的消遣!一个人对别的东西厌倦得多么快,对书却不会!等我自己有了房子,要是没有一间像样的藏书室,我可就惨了。”

没有人答话。她又打了个哈欠,把书扔到一边,环顾室内,想找点消遣;这时听见她哥哥跟班纳特小姐提起跳舞会,便突然转向他说:

“顺便说一句,查尔斯,你当真打算在内瑟菲尔德开跳舞会吗?我劝你在决定之前,先问问在座各位的意愿;要是我们当中没有人觉得跳舞会比惩罚还难受,那就算我看错人了。”

“你指的是达西的话,”她哥哥嚷道,“他要是愿意,尽可以在舞会开始之前上床睡觉去;至于舞会嘛,那是定下来的事,等尼科尔斯把白汤做得够数了,我就发请帖。”

“要是舞会换个方式举行,”她答道,“我倒会喜欢得没法说;可是这种寻常的舞会总有些地方叫人厌烦得受不了。要是把谈话代替跳舞作为主要节目,那肯定要合理得多。”

“合理得多,亲爱的卡罗琳,我敢说;可是那就不大像舞会了。”

宾利小姐没有回答,不久便站起身来,在屋里走来走去。她的身段优雅,走路的姿态也好看;可是她这番做作所针对的达西,仍旧埋头看书,纹丝不动。她无计可施,便决定再作一次努力,于是转向伊丽莎白说:

“伊丽莎白·班纳特小姐,让我劝你学我的样,在屋里转几圈吧。我向你保证,一个姿势坐久了,走动走动是很提神的。”

伊丽莎白很诧异,但立刻同意了。宾利小姐这番殷勤的真正目的也同样达到了:达西先生抬起了头。他对那一方新出现的关切之情,其敏感程度不亚于伊丽莎白本人,竟不知不觉合上了书。他马上被邀请加入她们的行列,但他谢绝了,说他猜想她们选择在屋里走来走去,无非出于两种动机,而无论哪一种,他加入进去都会妨碍她们。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极想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便问伊丽莎白可听得懂。

“一点也不懂,”伊丽莎白答道,“不过,你放心,他是有意挖苦我们,我们要想叫他失望,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什么也别问。”

可是宾利小姐无论什么事都不肯让达西先生失望,因此坚持要他解释那两种动机。

“我一点也不反对解释,”他等她一让他开口,便说道,“你们选择这种方式消磨晚上,要么是因为你们彼此知心,有秘密事要商量;要么是因为你们自觉走起路来身段最好看。

若是前者,我夹在中间就完全妨碍你们了;若是后者,我坐在炉边倒可以更好地欣赏你们。”“哎呀,真要命!”宾利小姐嚷道,“我从没听见过这么可恶的话。我们该怎么罚他说出这种话来?”

“只要你肯,天下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事了,”伊丽莎白说。“我们谁都能够为难别人、惩罚别人。尽管取笑他好啦——嘲笑他好啦。你跟他那样熟,一定知道怎么去对付他。”

“不过说真话,我可用不着。我可以老实告诉你,我跟他来往这么久,还没有摸到这个窍门呢。要去戏弄一个性情平和、头脑冷静的人,那怎么行!不行不行,我觉得他在这方面是碰不得的。至于说嘲笑他,对不起,我们要是没有真凭实据就平白无故地嘲笑人,那只会叫自己丢脸。达西先生尽可以自鸣得意。”

“达西先生竟不容别人嘲笑!”伊丽莎白大声说。“这倒是个难得的优点,我希望这种优点永远保持下去,因为如果我认识许多这样的人,那我可就吃亏不小了。我生来就爱笑。”

“彬格莱小姐,”他说,“把我的好处说得太过分了。即使是天下最聪明最优秀的人——甚至他们所做过的最聪明最优秀的事情——也难免被一个以玩笑为人生第一要务的人拿来取笑。”

“当然,”伊丽莎白回答道,“这样的人是有的,不过我希望我不是其中之一。我希望我从来不取笑聪明善良的事情。愚蠢和无聊、任性和矛盾,倒的确叫我好笑,这我承认,我能笑就笑。不过我想,这些东西恰恰都是你所没有的。”

“也许任何人都做不到这一点。不过我毕生努力避免的,就是那些常常使高超的才智遭人取笑的弱点。”

“譬如虚荣和骄傲。”

“不错,虚荣的确是个弱点。可是骄傲——只要真的有卓越的头脑——骄傲总是会很有分寸的。”

伊丽莎白转过脸去,掩住了笑容。

“你对达西先生的审察,我想已经结束了吧,”彬格莱小姐说,“请问结果如何?”

“我完全相信达西先生没有缺点。他自己也毫不掩饰地承认了。”

“没有,”达西说,“我没有这样自夸过。我的缺点够多的了,不过我希望不是智力上的缺点。我的脾气,我可不敢担保。我想它太不随和了,至少对世人来说太不随和了。别人的愚蠢和恶行,我不该那么快就忘记,却偏偏忘不了;别人对我的冒犯,我也忘不了。我的情绪不是随便就能被人打动的。我的脾气也许可以叫做记仇吧。我对一个人的好评一旦失去,就永远失去了。”

“这倒是个缺点!”伊丽莎白大声说道。“难以释怀的怨恨是性格上的一个瑕疵。不过你选的缺点很好。我真的没法嘲笑它。你在我这儿安全了。”

“我相信,每种性格都有某种特定的恶的倾向,一种天生的缺陷,即使是最好的教育也无法克服。”

“而你的缺陷就是倾向于憎恨所有人。”

“而你的,”他微笑着回答道,“则是故意误解他们。”

“我们来点音乐吧,”宾利小姐叫道,她厌倦了一场自己插不上嘴的谈话。“路易莎,你不介意我把赫斯特先生叫醒吧。”

她姐姐没有丝毫反对,钢琴打开了;达西回忆了片刻之后,对此并不感到遗憾。他开始感到对伊丽莎白过于关注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