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伊丽莎白与达西,从相互轻视到那句被引用最多的求婚。简·奥斯汀《傲慢与偏见》1894 年汤姆森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六章

浪博恩的女士们很快就去拜访了尼日斐花园的女士们。这次拜访按礼数得到了回访。班纳特小姐的讨人喜欢的举止越来越赢得赫斯特太太和彬格莱小姐的好感;虽然做母亲的被认为让人受不了,几个妹妹又不值一提,但她们还是表示希望跟班家两位大女儿进一步交往。吉英听到这番好意,非常高兴;可是伊丽莎白仍然觉得她们对谁都趾高气扬,几乎连她姐姐也不例外,因此没法喜欢她们;不过她们对吉英的客气,不管怎样,总还是可贵的,因为这多半是出于她们兄弟倾慕之情的影響。每逢他们见面,大家都看得出他确实倾慕她;而在她看来,同样明显的是,吉英正在顺从自己一开始就对他怀有的偏爱,而且快要深深地爱上他了;不过她高兴地想到,这件事不大可能被外人察觉,因为吉英在感情强烈之外,又兼具性情的沉着和举止的一贯开朗,这会使她免遭爱管闲事的人的猜疑。她把这一点告诉了她的朋友卢卡斯小姐。
“在这种情况下,”夏绿蒂答道,“能够瞒过众人,也许倒是一件乐事;不过有时候这样过于谨慎也是一种不利。如果一个女人把对意中人的爱慕同样巧妙地瞒过他本人,她也许会失去稳住他的机会;到那时,若相信世人同样蒙在鼓里,也只能算是一种可怜的安慰了。几乎每一桩恋情里都有那么多的感激或虚荣,因此让任何一方独自去揣摩都是不安全的。我们都可以毫不费力地开头——一点轻微的偏爱是很自然的;可是我们中间很少有人有足够的心肠,在没有鼓励的情况下真正爱上一个人。十桩里面有九桩,女人最好表现出比实际感受更多的情意。彬格莱无疑喜欢你的姐姐;可是如果你姐姐不帮他把事情往前推,他也许永远只会停留在喜欢她而已。”
“不过她确实尽力帮他,只是以她的天性所能允许的程度。如果我能看出她对他有好感,那他若还发现不了,可就真是个傻瓜了。”
“记住,伊莱扎,他可不像你那样了解简的性情。”
“但如果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有好感,又不设法掩饰,那他一定会发觉的。”
“也许他会发觉,如果他见她的次数够多。不过,彬格莱和简虽然见面还算频繁,却从来没有一连好几个小时待在一起;而且他们总是在大型的混合聚会上相见,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在交谈。因此,简应该充分利用她能引起他注意的每一个半小时。等她把他牢牢抓住了,自然有的是闲暇去尽情恋爱。”
“你的计划倒是不错,”伊丽莎白答道,“如果在乎的只是想要嫁得好;如果我下定决心要找个有钱的丈夫,或者随便什么丈夫,我敢说我会采纳这个计划。但简不是这种感情;她并非有意为之。到目前为止,她甚至不能确定自己对他好感有多深,也不能确定这好感是否合乎情理。她认识他才两个星期。她在麦里屯跟他跳了四场舞;有一天早晨在他家里见过他一面,此后又跟他一起吃过四次饭。这还不足以让她了解他的性格。”
“不像你说的那样。如果她只是跟他吃过饭,那她也许只能发现他胃口好不好;但你必须记住,他们还一起度过了四个晚上——而四个晚上可以做很多事。”
“是的:这四个晚上使他们弄清楚了彼此都喜欢‘维因特一昂’胜过‘康默斯’,但至于其他什么主要特征,我想并没有显露多少。”
“好吧,”夏洛特说,“我衷心祝愿简成功;如果她明天就嫁给他,我认为她获得幸福的机会,跟花一年工夫研究他性格的机会一样好。婚姻幸福完全是个机缘问题。即使双方彼此非常了解对方的性情,或者事先性情非常相似,也丝毫不能增进他们的幸福。他们婚后总会变得彼此足够不同,难免有些烦恼;所以,对于要与之共度一生的人,尽可能少了解他的缺点反而更好。”
“你让我发笑,夏洛特;但这番话并不正确。你知道这不正确,而且你自己也绝不会这样做。”
伊丽莎白正忙着观察彬格莱先生对她姐姐的殷勤,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成了他朋友眼中的关注对象。达西先生起初几乎不承认她漂亮:舞会上他看她时毫无爱慕之意;下次见面时,他看她只是为了挑剔。但当他刚向自己和朋友们表明她脸上几乎没有一处好看的部位之后,他却开始发现,她那双乌黑的眼睛的美丽神情使她显得格外聪慧。继这一发现之后,又有一些同样令人难堪的发现。尽管他以挑剔的眼光看出她身材不止一处不够匀称,却不得不承认她体态轻盈动人;尽管他断言她的举止不属于上流社会,却仍被那种从容的活泼所吸引。这一切她完全不知道:在她看来,他不过是个到哪里都不讨人喜欢、还嫌她不够漂亮而不肯与她跳舞的男人。
他开始希望多了解她;为了迈出与她本人交谈的一步,他留心听她与别人谈话。他这样做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在威廉·卢卡斯爵士家,当时聚集了一大群人。
“达西先生是什么意思,”她对夏洛特说,“听我跟福斯特上校谈话?”
“这个问题只有达西先生本人能回答。”
“如果他再这样,我一定让他知道我看穿了他的用意。他有一双非常爱讥诮的眼睛,如果我不先对他无礼,很快就会怕起他来。”
不久他走近她们,虽然似乎并无开口之意,卢卡斯小姐却激她的朋友,看她敢不敢向他提起这样的话题,

这立刻激得伊丽莎白真去做了,她转向他说——
“达西先生,我刚才缠着福斯特上校,要他在麦里屯给我们开个舞会,你不觉得我话说得格外好吗?”
“说得很有劲;不过这个话题总能让女士们说得有劲。”
“你对我们太苛刻了。”
“马上就轮到她被缠了,”卢卡斯小姐说。“伊莱扎,我要去打开琴了,你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你这样的朋友真奇怪!总想让我在任何人面前都弹琴唱歌!如果我的虚荣心转向音乐,你可就太有用了;可事实上,我真宁可不在那些必定听惯了最高水平演奏的人面前坐下。”然而卢卡斯小姐坚持不放,她便又说:“好吧;既然非得这样,那就这样吧。”说着郑重地瞥了达西先生一眼,“有一句非常好的老话,在座各位当然都熟悉——‘留口气吹凉你的粥’——我也要留口气来唱我的歌。”
她的演奏令人愉快,虽然绝算不上出色。唱了一两首歌之后,还没等她回应好几个人请她再唱一曲的恳求,她的妹妹玛丽就急不可耐地坐到琴边接替了她。玛丽因为是家里唯一不漂亮的女儿,便刻苦钻研学问和才艺,总是急于炫耀。
玛丽既无天才也无鉴赏力;虽然虚荣心使她勤奋,却也使她养成了一副迂腐的神气和自负的举止,这对她所达到的那点造诣本已有所损害,若换作更高的水平,也会被这些东西毁掉。伊丽莎白从容自然、毫不做作,虽然弹得还不及玛丽一半好,却让人听得愉快得多;而玛丽在弹完一首长协奏曲之后,也乐得应妹妹们和一些卢卡斯家的人以及两三个军官的请求,弹起苏格兰和爱尔兰曲子来换取赞扬和感激,那些人在房间一头兴冲冲地跳起舞来。
达西先生站在她们附近,对这种消磨晚上的方式默默感到愤慨,因为这样一来就完全没有交谈了;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竟没注意到威廉·卢卡斯爵士就在身旁,直到爵士这样开口——
“这对年轻人是多么迷人的娱乐啊,达西先生!说到底,什么也比不上跳舞。我认为这是文明社会最首要的风雅之一。”
“当然,先生;而且它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在世界上那些不那么文明的社会里也流行:每个野蛮人都会跳舞。”
威廉爵士只是笑了笑。“你的朋友跳得真令人愉快,”他停顿一下,看见彬格莱加入那群人后继续说道;“而且我相信你自己也精通这门学问,达西先生。”
“我想你在麦里屯见过我跳舞吧,先生。”
“是的,确实见过,而且看了大为愉快。你常在圣詹姆斯宫跳舞吗?”
“从不,先生。”
“你不觉得那会是对那个地方的一种恰当恭维吗?”
“这是一种我只要能避免就绝不对任何地方表示的恭维。”
“我想你在城里有房子吧?”
达西先生鞠了一躬。
“我自己也曾有过在城里定居的念头,因为我喜欢上流社会;但我不太确定伦敦的空气是否适合卢卡斯夫人。”
他停下来希望得到回答:但他的同伴无意作答;这时伊丽莎白正朝他们走来,他忽然想到要做一件非常殷勤的事,便对她喊道——
“亲爱的伊莱扎小姐,你怎么不跳舞?达西先生,请允许我把这位年轻小姐介绍给你,她是非常理想的舞伴。我相信,这么美丽的人儿在眼前,你不会拒绝跳舞的。”说着,他拉起她的手,正要交给达西先生;达西先生虽然极为惊讶,却并非不愿接受,这时她立刻把手抽回,有些慌乱地对威廉爵士说——
“的确,先生,我一点也不想跳舞。请你不要以为我走到这边来是为了求一个舞伴。”
达西先生带着一本正经的礼貌,请求赏光跟他跳一曲,但白费了力气。伊丽莎白已经打定了主意;威廉爵士试图劝说,也丝毫没有动摇她的决心。
“伊莱扎小姐,你舞跳得那么好,不让我一饱眼福,未免太残忍了;虽说这位先生一般不喜欢跳舞,但我相信,为了成全我们,跳半个小时他是不会反对的。”
“达西先生最有礼貌了。”伊丽莎白笑着说。
“他确实如此。不过,亲爱的伊莱扎小姐,考虑到这个诱因,我们也就不能怪他殷勤了,因为谁会拒绝这样一位舞伴呢?”
伊丽莎白调皮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走开了。她的拒绝并没有得罪这位先生,他正颇为得意地想着她,这时宾利小姐走上前来搭话——
“我能猜到你沉思的内容。”
“我想你猜不到。”
“你在琢磨,像这样度过许多个夜晚——处在这样的社交圈子里——该有多难以忍受。说实话,我完全赞同你的看法。我从来没有这么烦过!这些人多么乏味,却又那么吵闹——多么空洞,却又那么自命不凡!要是能听听你对他们的评断,我付出什么代价都愿意!”
“我向你保证,你完全猜错了。我的心思正转在更愉快的事情上。我一直在思忖,一位漂亮女人的脸蛋上长着一双好看的眼睛,能给人带来多大的快乐。”
宾利小姐立刻把目光紧盯着他的脸,要他告诉她,是哪位女士有幸引起了他这样的遐想。达西先生非常大胆地答道:“伊丽莎白·班纳特小姐。”
“伊丽莎白·班纳特小姐!”宾利小姐重复了一遍。“我真是惊讶极了。她成为这样的宠儿有多久了?请问,我什么时候该向你道喜呢?”
“这正是我料想你会问的问题。女人的想象力非常敏捷,一眨眼就从仰慕跳到爱情,从爱情跳到婚姻。我知道你会向我道喜的。”
“不,要是你认真这么说,那我就把这件事看成绝对定下来了。你确实会有一位迷人的婆婆,当然她会一直和你一起住在彭伯里。”
她随心所欲地这样自娱自乐,而他则完全无动于衷地听着;他的镇定使她相信一切无碍,于是她的俏皮话便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