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伊丽莎白与达西,从相互轻视到那句被引用最多的求婚。简·奥斯汀《傲慢与偏见》1894 年汤姆森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三十六章

伊丽莎白在达西先生把信交给她时,并不指望信中含有重申求婚的内容,她对信的内容毫无预料。但不管内容如何,可以想见她多么急切地读完了信,以及信激起了多么矛盾的情感。她读信时的感受几乎无法界定。她首先惊愕地明白,他竟认为任何道歉都在他能力范围之内;她坚定地相信,他不可能给出任何解释,而正当的羞耻感不会将其掩盖。她对他可能说的一切都怀着强烈的偏见,开始读他关于内瑟菲尔德发生的事情的叙述。她读得如此急切,几乎丧失了理解力;由于急于知道下一句会说什么,她无法注意眼前这句的意思。她立刻断定他对她姐姐无动于衷的看法是假的;而他对这门婚事真正、最糟糕的反对理由的叙述,使她过于愤怒,根本不想公正对待他。他没有对她所满意的、为自己所作所为表示任何遗憾;他的文风不是忏悔的,而是傲慢的。全是骄傲和无礼。
但是,当这个话题转到他对威克汉姆先生的叙述时——当她以稍为清晰的注意力读到一系列事件,这些事件如果属实,必定推翻她对他价值的一切珍视看法,而且与他本人讲述自己的历史有着如此惊人的相似——她的感受更加剧烈痛苦,也更难以界定。惊愕、忧虑,甚至恐惧,压迫着她。她想完全不相信它,反复惊呼:“这一定是假的!这不可能!这一定是最无耻的谎言!”——当她读完整封信时,虽然对最后一两页几乎什么也没弄明白,却匆匆把它收起来,声称她不会理会它,她再也不会看它一眼。
在这种不安的心境中,思绪无处可以停留,她继续走着;但这不行:半分钟后,信又被打开了;她尽可能地镇定自己,再次开始屈辱地细读所有与威克汉姆有关的内容,并控制自己到能够检查每一句含义的程度。关于他与彭伯利家族的关系的叙述,正是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已故达西先生的恩惠,虽然她以前不知道其程度,也与他自己的话完全吻合。到目前为止,两种叙述互相印证;但当她读到遗嘱时,差异就大了。威克汉姆关于那个圣职所说的话在她记忆中犹新;当她回想起他的原话时,不可能不感到一方或另一方有严重的两面派行为,有那么一会儿,她暗自庆幸自己的愿望没有错。但当她以最密切的注意力读了又读紧接着的细节——威克汉姆放弃对圣职的一切要求,作为替代接受了一笔三千英镑的巨款——她又被迫犹豫了。她放下信,以她自认为的公正权衡每一个情况——思考每种说法的可能性——但收效甚微。双方都只是断言。她再次读下去。但每一行都更清楚地证明,这件事——她曾相信任何诡计都不可能把它描述得使达西先生的行为不显得卑鄙——却能够有一种转折,使他在整个事件中完全无可指责。
他竟毫不犹豫地把奢侈浪荡的罪名加在韦翰先生头上,这使她大为震惊;尤其因为她无法证明这种指责的不公正,就更觉得吃惊。在他加入——郡民兵团之前,她从未听说过他;他是在这个年轻人的劝说下加入的,那人在城里偶然遇见他,在那里重续了一点淡薄的交情。关于他以前的生活——,除了他自己所说的以外,赫特福德郡一无所知。至于他的真实品格,即便她有能力去了解,她也从未产生过探询的愿望。他的容貌、声音和举止,立刻使她认定他具备一切美德。她试图回忆某件善行,某个体现正直或仁爱的杰出品质,好使他

免遭达西先生的攻击;或者至少以美德占优势为理由,弥补那些偶然的过失——她竭力想把达西先生所说的多年持续的游手好闲和恶行归入这一类。但这样的回忆并没有来帮助她。她可以立刻看见他站在面前,风度翩翩,谈吐迷人,但她想不起任何比邻里普遍赞许以及他的社交能力在军官食堂里赢得的尊重更实在的优点。在这点上思索了好一阵之后,她又继续读下去。可是,唉!接下来关于他打达西小姐主意的叙述,从费茨威廉上校和她仅仅前一天早上的谈话中得到了一些证实;最后,每一个细节的真实性都被引向费茨威廉上校本人的证实——她先前正是从他那里得知他与表弟的一切事务密切相关,而他的品格她没有理由怀疑。有一度她几乎下定决心去向他求证,但这个念头因开口相询的尴尬而受阻,最终完全打消了,因为她确信达西先生若非深知表弟会证实此事,绝不会贸然提出这样的说法。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她到菲利普斯家去的第一个晚上,韦翰和她两人谈话的详细情形。他的许多话她还记忆犹新。她现在才觉得他那样肆无忌惮地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议论人家,实在不成体统,她奇怪自己以前为什么没有想到。她认为他那样竭力表现自己,实在有失体统,他的言行太不一致。她记得他曾经自夸丝毫不怕见到达西先生,达西先生可能离开乡下,可是他决不会逃跑;可是就在第二个星期里,他却躲开纳瑟菲尔德那场舞会。她还记得,在内瑟菲尔德那家人离开乡下以前,他的恋爱故事对她本人从来没有提起过,可是等他们一走,他就到处宣传,他毁谤达西先生的人格时毫无顾忌,毫无犹豫,可是他曾经向她担保过,说他尊重那位父亲,所以决不会揭发那位儿子的短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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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她一想到他,觉得样样都变啦!他对金小姐的殷勤,现在看起来,无非是出于卑鄙的唯利是图,她财产微薄,这并不能证明他欲望有节制,只能说明他唯利是图,不择手段。她对待她自己的态度,现在看起来,也没有任何可以原谅的动机:他也许曾经欺骗过她,以为她有很多财产,也许只是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以为她对他一片深情,这才引诱得他情不自禁。她对他的一片痴情现在已越来越淡,而且为了使达西先生进一步得到她的谅解,她不得不承认,彬格莱先生当初受到吉英盘问的时候,早就声明过,这件事他丝毫没有过错;她又不得不承认,达西先生的态度虽然傲慢可憎,可是他们相识以来,特别是最近一个时期过从较密,她对他比较熟悉,她从来没有看到他有什么品行不端,或者不怀好意的地方,他为人处世,也没有什么违反宗教或者有伤道德的地方;她又不得不承认,他在自己的亲戚中间很受尊敬,很受器重;甚至韦翰也承认他是个好哥哥;她常常听到他提起妹妹,说得那么亲切,可见得他也有叫人喜爱的地方;她又不得不承认,如果他真像韦翰所说的那样,严重地违反了道德,那决不可能瞒过众人的耳目;一个做出那种事来的人,决不可能和像彬格莱先生那样和蔼可亲的人成为好朋友。
她越想越觉得羞愧无地。无论她想到达西也好,想到韦翰也好,她总觉得自己从前真是瞎了眼睛,偏激无聊,成见深重,不通情理。
“我真是太岂有此理了!”她叫了起来。“我一向自诩自己有眼力,一向自以为本领高强!我一向看不起姐姐那种宽宏大量,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却无端猜疑,无事生非!我这种发现是多么丢脸!真是活该丢脸!即使我真的爱上了人家,也不会盲目到这样该死的地步。然而我的愚蠢,并不是在恋爱方面,而是在虚荣心方面。开头刚刚认识他们两位的时候,一个喜欢我,我很高兴,一个怠慢我,我就生气,因此造成了我的偏见和无知,遇到与他们有关的事情,我就不能明辨是非。我到现在才算有了自知之明。”
她从自己想到吉英,从吉英又想到彬格莱,于是立刻又想到达西那封信里关于彬格莱的那部分解释,觉得太不能自圆其说;她把那一段再看一遍。第二遍读起来,效果就大不相同。她怎么能否认他关于彬格莱那部分的说法,而偏要相信他关于韦翰那部分的说法呢?他声明他丝毫没有看出她姐姐爱上了彬格莱,她不由得想起了夏绿蒂一贯的看法。她也不能否认他对吉英性格的描写是正确的。她觉得吉英虽然心里热情,可是外表上不大流露出来,她那种一贯的愉快活泼的风度,问她内在的深情厚意,往往并不相称。
她读到信上提到她家里的人那一段,读到那些说得煞是有理而令人难堪的斥责,她不禁羞愧得无地自容。他特别提到的那些事,都是千真万确,无可否认,就是她在纳瑟菲尔德舞会上所看到的那些事,当时他自己也对她这么说过,他认为这些事证实了他当初对她家里人的反感,他对她家里人的印象,并不比她自己当时的印象浅。
信上对她和吉英的夸奖,她也并非无动于衷。这虽然使她心里好受些,可是并不能安慰她,因为她家里其余的人那样不争气,使她自取其辱,她觉得吉英这次的失望,事实上还是她最亲近的亲戚所造成的,她想到这种不成体统的行为一定会大大损害她们姐妹俩的名誉,她从来没有感到过这样沮丧。
她在小路上来回走了两个钟头,把这件事情想了又想,把各种可能都揣度到了,力图使自己镇定下来,以便应付这突然而重大的变化。她终于感到疲倦,想到自己已经出来这么久了,于是便回家去。她走进屋子的时候,希望能够显得跟平常一样高兴,并且下决心抑制自己,不去想那些谈话不适宜的心事。
她一走进屋子,家里人就告诉她,她出去的时候,罗新斯来了两位客人;达西先生只坐了几分钟就走了,他是来辞行的。费茨威廉上校却跟她们坐了一个多钟头,他希望等她回来,后来简直想要去找她,非找到她不可。伊丽莎白只是故作惊异之态,说是没有遇到他,其实她心里倒很高兴。费茨威廉上校已经不是她心上的人了。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那封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