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伊丽莎白与达西,从相互轻视到那句被引用最多的求婚。简·奥斯汀《傲慢与偏见》1894 年汤姆森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五十七章

伊丽莎白被这次意外的来访搅得心烦意乱,这种情绪难以轻易平复;好几个小时里,她都无法做到不时刻想着这件事。看来,凯瑟琳夫人确确实实不辞辛劳地从罗新斯一路赶来,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拆散她与达西先生那桩所谓的婚约。这倒确实是个理性的计划!可这婚约的传闻究竟从何而起,伊丽莎白却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她想起,他是彬格莱的密友,而她是吉英的妹妹,这就足够了——在大家都盼着一桩婚事、因而急于再撮合另一桩的时候,这个念头便由此而生。她自己也没有忘记感到,姐姐的婚事必定会使他们更频繁地相聚。因此,她在卢卡斯 lodge 的邻居们(因为她断定,这传闻正是通过他们与柯林斯家的来往传到凯瑟琳夫人耳中的)只不过把她视为将来某一时期可能发生的事,当成了几乎确定且迫在眉睫的事。
然而,反复思量凯瑟琳夫人的那些话,她不禁有些不安,担心她坚持干涉可能带来的后果。从凯瑟琳夫人所说的阻止这门婚事的决心来看,伊丽莎白想到,她必定在盘算着要去找她的外甥谈一谈;而他会怎样接受这样一番关于与她联姻所附种种祸害的陈说,她可不敢断言。她不知道他对姨母的感情究竟有多深,也不知道他对她的判断有多依赖,但自然可以设想,他对夫人的评价远高于她自己所能有的;而且可以肯定,在历数与一个近亲如此门不当户不对的人结婚的种种不幸时,他的姨母会专挑他最软弱的一面下手。以他的尊严观念,他很可能觉得,那些在伊丽莎白看来软弱可笑的论调,其实颇有道理、颇为坚实。
如果他此前一直犹豫不决该怎么做——这似乎常常很有可能——那么一位如此近的亲眷的劝告和恳求,也许就能消除一切疑虑,使他立刻下定决心,在无损尊严的前提下尽量让自己幸福。那样的话,他就不会再回来了。凯瑟琳夫人也许会在途经伦敦时见到他;而他与彬格莱约定再来尼日斐花园的事,也必定要让步了。
“因此,”她又说道,“如果几天之内他朋友收到他不能践约的借口,我就知道该怎么理解了。到那时,我就要放弃对他忠贞的一切期待、一切愿望。如果他本来可以得到我的感情和我的手,却只满足于为我惋惜,那我很快也就完全不再为他惋惜了。”
一家人听到来访的贵客是谁,都大为惊讶。不过,她们也都和班纳特太太一样,对此事做了一番自以为是的推测,也就心满意足了。伊丽莎白因此倒省去许多被人取笑的麻烦。
第二天早晨,她正下楼去,父亲站在图书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把她叫住了。
“丽萃,”父亲说,“我正在找你,你到我书房里来吧。”
她跟着父亲进了书房。她非常好奇,想知道父亲要对她说什么,她猜想一定和父亲手里拿的那封信有关。她忽然想到,那封信也许是凯瑟琳夫人写来的,一想到因此会招来种种解释,心里便惶恐不安。
她跟着父亲走到壁炉边,两人都坐下了。父亲说道:
“今天早晨我收到一封信,使我大为惊讶。信上主要涉及到你,你应该知道信的内容。我原先不知道我有两个女儿快要出嫁了。让我祝贺你征服了一个很重要的人物。”
伊丽莎白立刻断定,那封信是外甥写来的,而不是姨妈写来的,想到这里,脸刷地红了。她不知道是应该高兴呢——因为他终于表白了自己的心意,还是应该恼怒呢——因为那封信不是直接写给她本人的。只听父亲继续说道:“你看上去心里有数。年轻小姐们在这样的事情上都有很强的洞察力,不过我即使不让你施展聪明才智,也能说出你那位爱慕者叫什么名字。这封信是柯林斯先生写来的。”
“柯林斯先生的信!他能说些什么呢?”
“当然说的是正经事。一开头他就祝贺我的大女儿即将出嫁,他说他是从那些好管闲事的卢卡斯家人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关于这件事,我就不念了,免得你听得不耐烦。下面与你有关的部分是这样写的:‘既然我 representation 代表柯林斯太太和我本人,就这一喜事向你们表示诚挚的祝贺,现在请允许我就另一件喜事略进一言,这消息也是从同一来源得知的。据推测,你的女儿伊丽莎白,在她姐姐让出班纳特这个姓氏之后,不会长期保留这个姓氏了。她选中的伴侣,有理由被认为是这个国家最杰出的人物之一。’丽萃,你能猜出这里指的是谁吗?‘这位年轻人得天独厚,凡是世人所能企求的东西,他都应有尽有……家产豪富,门第高贵,又有权势显赫的亲戚提携。然而,尽管有这些诱惑,我还是要提醒我的表妹伊丽莎白和你自己,如果你们贸然接受这位先生的求婚,可能会招致什么祸患,当然,你们也许会忍不住立刻利用这个机会。’丽萃,你想得到这位先生是谁吗?不过,下面就说出来了。‘我所以要提醒你们,是因为我们有理由认为,他的姨妈凯瑟琳·德·包尔夫人不赞成这门婚事。’你看,这位先生就是达西先生!丽萃,我想这下子可让你吃惊了吧。他,或者是卢卡斯家的人,在我们所认识的人当中,难道还能挑出一个名字,比这个名字更能有力地驳斥他们所说的那件事吗?达西先生看女人只是为了吹毛求疵,他也许一辈子也没看过你一眼!这真是妙不可言!”
伊丽莎白极力想陪父亲一起笑,可是只能勉强挤出一个非常勉强的微笑。父亲的戏谑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使她如此难堪。
“你难道不觉得有趣吗?”
“哦,当然觉得有趣。请念下去吧。”
“昨天晚上我向夫人提到了这桩婚事的可能性,她立刻以她惯常的俯就态度,就这件事谈了自己的看法。看来,由于我表妹家某些人的反对,她绝不会同意她所谓的这种有辱门楣的婚事。我觉得有责任尽快通知我表妹,让她和她高贵的爱慕者明白他们目前的处境,不要贸然缔结一桩没有得到正式认可的婚姻。’柯林斯先生还说:‘我真的很高兴,我表妹丽迪雅的糟糕事体已经这样圆满地掩盖起来了,我只是感到不安的是,他们在结婚之前就同居一处的消息竟然这样广为流传。不过,我不能玩忽职守,不能不表示惊讶,听说你竟在那一对年轻人结婚之后马上就把他们接到家里来。这是助长邪恶;倘若我是浪搏恩的牧师,我一定会竭力反对的。你当然应该以基督徒的精神宽恕他们,但绝不该让他们出现在你眼前,也不该允许在你面前提到他们的名字。’这就是他对基督徒宽恕的理解!他信上其余部分只谈到他亲爱的夏绿蒂的身体状况,以及他盼望生个胖小子。可是,丽萃,你看上去好像并不觉得有趣。我希望你不要故作正经,假装对无聊的谣传感到气愤。我们活着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给邻居当笑柄,再反过来笑他们吗?”
“哦,”伊丽莎白嚷道,“我确实觉得有趣极了。不过这事也太奇怪了!”
“是的,妙就妙在这里。要是他们看中任何别的人,那就毫无意思了;可是达西先生那种十足的冷漠,加上你对他那种明显的厌恶,凑在一起就妙不可言了!我虽然讨厌写信,但无论用什么代价,我都不愿放弃跟柯林斯先生的通信。不瞒你说,我读了他的信,甚至觉得他比韦翰还讨人喜欢,尽管我非常看重我这位女婿的厚颜无耻和假仁假义。请问,丽萃,凯瑟琳夫人对这个传闻说了些什么?她有没有来声明她不同意这门婚事?”
对这个问题,女儿只是笑了笑作为回答。父亲问这话时丝毫没有疑心,所以即使再问一遍,她也不会感到苦恼。伊丽莎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难于装出与自己真实感情不符的样子。她本想痛哭一场,却又不得不笑。父亲说到达西先生冷漠无情的话,使她极为痛心。她只能对父亲如此缺乏洞察力感到诧异,或者担心,也许不是父亲看得太少,而是她自己想得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