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伊丽莎白与达西,从相互轻视到那句被引用最多的求婚。简·奥斯汀《傲慢与偏见》1894 年汤姆森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五十八章

-------- 彬格莱先生没有写来道歉信,这是伊丽莎白多少预料到的。不过,在凯瑟琳夫人来访之后没几天,他就能带着达西来到浪搏恩了。两位先生来得很早。班纳特太太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她们见到了他的姨妈(她女儿为此一直提心吊胆),彬格莱先生因为想和吉英单独待在一起,便提议大家出去散步。大家都同意了。班纳特太太没有散步的习惯,曼丽又从来抽不出时间,于是其余五个人便一起出发了。可是彬格莱和吉英很快就让其他人走到了前面。他俩落在后面,而伊丽莎白、吉蒂和达西三个人则要互相应酬。三个人都很少说话。吉蒂太怕他了,不敢开口;伊丽莎白心里正在暗暗下着一个破釜沉舟的决心;或许他也是这样。
他们朝卢卡斯家走去,因为吉蒂想去拜访玛丽亚。伊丽莎白觉得没有必要大家都去,所以吉蒂离开他们之后,她便大胆地和他单独继续往前走。现在正是她下决心的时候了。她趁着勇气正旺,立刻说道:
“达西先生,我是个非常自私的人,为了让自己心里痛快,就不顾会不会伤你的心。我不能再不感谢你了,感谢你对我那可怜的妹妹那番前所未有的好意。自从我知道这件事以后,就一直迫切地想向你表示我对你的感激之情。如果这件事让我家里其他人知道了,那我要表达的就不只是我个人的感激了。”
“我很抱歉,非常抱歉,”达西用一种惊讶而激动的语气回答道,“你竟然知道了这件事,这件事要是从错误的角度去看,可能会让你感到不安。我没想到嘉丁纳太太这样不可靠。”
“你不能怪我姨妈。是丽迪雅无心说漏了嘴,我才知道你参与了这件事。当然,不弄清楚详细情况,我是不会安心的。让我再一次谢谢你,代表我全家谢谢你。你出于一片宽厚的同情心,不怕麻烦,不顾屈辱,去查明真相,请接受我们全家的谢意。”
“如果你要感谢我,”
他答道,“那就只为你自己谢我吧。要说给你带来幸福的愿望增强了我其他方面的动机,我并不想否认。可是你的家人并不欠我什么。我虽然尊重他们,但我相信我心里只想到你。”
伊丽莎白窘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停了一会儿,她的同伴又说:“你太慷慨了,不会跟我开玩笑。如果你四月里的心情仍然和那时一样,请立刻告诉我。我的感情和愿望都没有改变;但你的一句话就可以让我永远不再提这件事。”
伊丽莎白感到他的处境比平常更加尴尬和焦虑,这时她强迫自己开口说话;她立刻虽然不太流利地让他明白,自从他提到的那个时期以来,她的感情发生了如此重大的变化,以至于她怀着感激和喜悦接受了他目前的表白。这个回答所产生的幸福大概是他以前从未感受过的;他在这场合表达自己的情感时,既明智又热烈,正如一个热恋中的男人所能做到的那样。如果伊丽莎白能够迎上他的目光,她也许会看到,他脸上洋溢的发自内心的喜悦神情是多么适合他;虽然她不能看,但她可以听;他向她诉说了一些感情,这些感情证明了她对他有多么重要,使他的爱意每时每刻都更加珍贵。
他们继续走着,不知道方向。有太多的事情要想、要感受、要说,无暇顾及任何其他事物。她很快得知,他们目前能够互相理解,要归功于他姨妈的帮忙——她确实在回程经过伦敦时去找了他,在那里讲述了她的朗伯恩之行、此行的动机,以及她与伊丽莎白谈话的实质内容;她着重强调了后者的每一句话,而在夫人看来,这些话特别表明了她的任性和放肆,她相信这样的叙述必定有助于她努力从外甥那里获得他曾拒绝给予的承诺。但不幸的是,对夫人来说,其效果恰恰相反。
“这让我有了希望,”他说,“而我以前几乎从不允许自己抱有希望。我对你的性格了解得够多,可以肯定,如果你绝对地、不可挽回地决定反对我,你会坦率而公开地向凯瑟琳夫人承认的。”
伊丽莎白红了脸,笑着回答说:“是的,你了解我的坦率,应该相信我会那样做。既然我当面那么肆无忌惮地骂过你,那我在你所有亲戚面前骂你,也就不会有什么顾虑了。”
“你说了我什么不是我所应得的呢?虽然你的指责毫无根据,是出于错误的判断,可我当时对你的行为理应受到最严厉的责备。那是不可原谅的。我一想起那件事就厌恶。”
“我们别争那个晚上谁的责任更大了,”伊丽莎白说。“严格说来,双方的行为都不无可指摘;不过从那以后,我希望我们俩在礼貌方面都有所长进。”
“我不能那么轻易地原谅自己。一想起我当时说的那些话、我的行为、我的态度、我的措辞,整个过程,现在,而且好几个月来,都让我感到难以言表的痛苦。你那段恰到好处的责备,我永远忘不了:‘要是你表现得更有绅士风度一些。’那是你的原话。你不知道,你几乎想象不到,那些话把我折磨成了什么样子;不过我得承认,过了一段时间我才理智到承认那责备的公道。”
“我确实远没有料到那几句话会产生那么强烈的印象。我根本没想到它们会被那样放在心上。”
“这我很容易相信。你当时以为我毫无正常人的情感,我敢说你确实这么想。你说我无论以什么方式向你求婚都不可能让你接受时,你脸上的那副表情,我永远忘不了。”
“哦,别重复我当时说的话了。那些回忆实在要不得。我向你保证,我早就为此深感羞愧了。”
达西提到了他那封信。“那封信,”他说,“有没有很快让你对我有了较好的看法?你读的时候,有没有相信信里的内容?”
她向他解释那封信对她产生了什么影响,她以前的种种偏见又是如何逐渐消除的。
“我知道,”他说,“我写的东西一定会让你痛苦,但那是必要的。我希望你把那封信销毁了。其中有一部分,特别是开头,我真怕你还有机会再读一遍。我记得有些措辞,完全有理由让你恨我。”
“如果你认为保留那封信对我保持对你的好感至关重要,那它当然应该烧掉;不过,虽然我们俩都有理由认为我的看法并非完全不可改变,但我希望还不至于像那话所暗示的那样轻易改变。”
“我写那封信的时候,”达西回答说,“我以为自己完全心平气和;但后来我确信,那封信是在一种可怕的怨恨情绪中写成的。”
“那封信也许是带着怨恨开头的,但并不是那样结尾的。结尾的告别语充满了仁厚。别再想那封信了。写信人和收信人现在的心情跟当时已经大不相同,信里一切不愉快的情形都应该忘掉。你得学学我的一点人生哲学。往事只去想它那些让你愉快的回忆。”
“我可不能称赞你这种哲学。你回顾往事一定完全问心无愧,因此你从中得到的满足不是来自哲学,而是来自一种更好的东西——无知。可我就不一样了。痛苦的回忆会闯进来,无法、也不应该把它们赶走。我这一辈子在实际行为上一直是个自私的人,虽然原则上并非如此。我小时候被教导什么是正确的,却没有被教导去改正自己的脾气。我被赋予了良好的原则,却被放任在骄傲自负中去遵循它们。不幸的是,我是独生子(许多年里是独生子),被父母宠坏了,他们虽然本身都是好人(尤其是我父亲,集仁慈和蔼于一身),却容许、鼓励、几乎教导我自私专横,除了自己家庭圈子以外谁也不关心,看不起世上其他所有人,至少希望认为他们的见识和价值都不如我。从八岁到二十八岁,我一直是这样;要不是你,最亲爱的、最可爱的伊丽莎白,我可能现在还是这样!我欠你多少啊!你给我上了一课,起初确实很难受,但极为有益。是你让我真正地谦卑下来。我去见你时,毫不怀疑你会接纳我。你却让我看到,我所有的自负要想取悦一个值得取悦的女人,是多么不够。”
“那么你当时真的以为我会接纳你吗?”
“ indeed,我确实这么以为。你对我的虚荣心会怎么想呢?我以为你在盼望、期待我的求婚。”
“我的态度一定有毛病,但我向你保证,那不是有意的。我从来没有想欺骗你,但我的情绪常常可能把我引入歧途。那天晚上之后,你一定多么恨我啊!”
“恨你!也许起初我是生气,但我的怒气很快就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我几乎不敢问,我们在彭伯利见面时你对我怎么看。你怪我去了吧?”
“不,真的,我只感到惊讶。”
“你的惊讶不会比我被你注意时更甚。我的良心告诉我,我不配受到特别的礼遇,我承认我没指望得到超过我应得的分寸。”
“我当时的目的,”达西回答说,“是用我所能做到的一切礼貌向你表明,我还不至于卑劣到对过去耿耿于怀;我希望得到你的原谅,减轻你对我的恶感,让你看到你的责备已经受到了重视。至于别的愿望是什么时候产生的,我几乎说不清,不过我相信是在见到你大约半小时之后。”
接着他告诉她,乔治安娜多么喜欢和她相识,又多么为这相识突然中断而失望;话题自然转到中断的原因上,她很快就了解到,他决定从德比郡追随她来寻找她姐姐,是在他离开客栈之前就定下的,他在客栈里的严肃沉思,正是这样一个目的一定会包含的内心斗争所引起的,别无其他。
她再次表示感谢,但这是个双方都太痛苦的话题,不宜再谈下去。
他们悠闲地走了好几英里,只顾着说话,什么也没注意到,最后一看表,才发现该回家了。
“彬格莱先生和简怎么样了?”这个疑问引出了对他们事情的讨论。达西对他们的订婚感到高兴;他的朋友最早把消息告诉了他。
“我必须问一下,你感到意外吗?”伊丽莎白说。
“一点也不。我走的时候就觉得这事很快会发生。”
“这就是说,你已经同意了。我猜也是这样。”虽然他对“同意”这个词表示抗议,但她发现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
“在我去伦敦的前一天晚上,”他说,“我向他作了一番坦白,我觉得早就该坦白了。我把所有使得我从前干涉他的事显得荒谬无礼的情况都告诉了他。他非常惊讶。他从来没有丝毫怀疑。我还告诉他,我认为自己以前以为你姐姐对他无动于衷是错了;而且我很容易看出他对她的感情并未减退,所以我毫不怀疑他们在一起会幸福。”
伊丽莎白见他如此轻易地指挥他的朋友,忍不住笑了。
“你告诉他我姐姐爱他,”她说,“是根据你自己的观察,还是仅仅根据我去年春天的那些话?”
“是根据前者。我最近来这里拜访她两次,仔细观察过她,我确信她有这份感情。”
“我想,你这份确信立刻让他也确信了吧。”
“是的。彬格莱极其真诚地谦逊。他的缺乏自信使他在这样一件焦急的事情上不能依靠自己的判断,但他依靠了我的判断,一切就都好办了。我不得不坦白一件事,这件事有一段时间让他不高兴,而且并非没有道理。我不能隐瞒你姐姐去年冬天在城里待了三个月,我知道这件事,却故意不告诉他。他生气了。但我相信,他的怒气并没有超过他对你姐姐感情存疑的时间。现在他已经真心原谅我了。”
伊丽莎白很想说:彬格莱先生真是个最可爱的朋友,那么容易被人家牵着走,他的价值真是不可估量;可是她抑制住了自己。她记起他还没有学会被人取笑,现在就开始取笑他还太早。他预料到彬格莱的幸福——那当然仅次于他自己的幸福——便继续谈下去,一直谈到他们走到家门口。他们在门厅里分了手。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