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伊丽莎白与达西,从相互轻视到那句被引用最多的求婚。简·奥斯汀《傲慢与偏见》1894 年汤姆森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五十一章

---------- 妹妹的婚期到了;吉英和伊丽莎白为她感到的关切,也许比她本人感到的还要多。马车被派到某某地去接他们,他们要在晚饭前乘车回来。两位年长的班纳特小姐害怕他们到来——尤其是吉英,她把自己的感受加到了丽迪雅身上,仿佛干出那种事的是她自己,一想到妹妹必定要承受的难堪,她就痛苦不堪。
他们来了。全家人都聚在早餐厅里迎接他们。马车驶到门口时,班纳特太太满脸堆笑;她丈夫的脸色却严肃得叫人看不透;女儿们则惊慌、焦虑、不安。
门厅里传来丽迪雅的声音;门猛地被推开,她跑进了房间。她母亲抢步上前,拥抱她,欣喜若狂地欢迎她;又满脸亲热地笑着把她的手递给跟着新娘进来的威克姆,并且那么爽快地祝他们俩幸福,仿佛毫不怀疑他们会幸福似的。
随后他们转向班纳特先生,他接待他们的态度可没那么热情。他的脸色反而更加严厉,几乎连嘴唇都不张开。这对年轻人的那种满不在乎的厚脸皮,实在足以惹他生气。
伊丽莎白觉得厌恶,就连班纳特小姐也大为震惊。丽迪雅还是那个丽迪雅:无拘无束,不知羞耻,撒野,吵闹,无所畏惧。她从这一个姐姐转向那一个姐姐,要她们向她道喜;等大家终于坐下来,她又急切地环顾房间,注意到里面有些小小的变动,还笑着说,她离开这里已经好久了。
威克姆一点也不比她更觉得难堪;不过他的举止一向那么讨人喜欢,倘若他的品行和他的婚事都完全合乎本分,那么他在攀认亲戚时的那种笑容和从容的谈吐,本来会让大家都高兴的。伊丽莎白以前还不相信他竟会厚颜到这种地步;可是她坐下来,暗下决心,今后对一个无耻之徒的无耻再也不设限度了。她脸红了,吉英也脸红了;可是造成她们窘迫的那两个人,脸颊上却丝毫没有变色。
谈话一点也不冷场。新娘和她母亲两个人谁也说得不够快;威克姆恰好坐在伊丽莎白旁边,便开始问起那一带他相识的人来,态度那么和善从容,她觉得自己的回答实在难以比得上。他们俩似乎各自都有天下最好的记性。过去的事没有一件回想起来觉得痛苦;丽迪雅还主动提起一些话题,那些话题她的姐姐们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提的。
“你想想,我离开这里才三个月,”她嚷道,“可我觉得才过了两个星期,我敢说;不过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可真够多的。天哪!我走的时候,我敢说我根本没想到回来之前会结婚!虽然我也想过,要是结了婚,那一定很好玩。”
她父亲抬眼望天,吉英十分难过,伊丽莎白意味深长地看了丽迪雅一眼;可是丽迪雅向来对自己不愿听、不愿看的事一概听不见、看不见,仍旧快活地继续说下去——
“哦,妈妈,附近的人知道我今天结婚了吗?我怕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路上碰见了威廉·古尔丁,他坐着他的双轮马车,所以我下定决心要让他知道,于是我把旁边的玻璃窗放下来,脱下手套,让我的手就搁在窗框上,好让他看见戒指,然后我又是鞠躬又是笑,笑得不得了。”
伊丽莎白再也受不了了。她站起身来,跑出了房间;直到听见他们穿过大厅往餐厅走去,她才回来。她进去得正是时候,看见丽迪雅煞有介事地焦急郑重地走到母亲右手边,听见她对大姐说——
“啊,吉英,我现在占你的位置了,你得往下挪,因为我是结了婚的女人了。”
按理说,时间总该让丽迪雅感到一点难为情,可她起初却全然没有这种感觉。她越发自在,越发兴高采烈。她渴望见到腓力普太太、卢卡斯家的人,以及所有别的邻居,渴望听他们每个人叫她“韦翰太太”;同时,晚饭后她还跑去找希尔太太和两个女佣人,给她们看戒指,吹嘘自己结了婚。
“喂,妈妈,”大家回到早餐厅后,她说,“你觉得我丈夫怎么样?他难道不是个讨人喜欢的男人吗?我相信我的姐妹们一定都羡慕我。我只希望她们能有我一半的好运气。她们都得到白利屯去。那才是找丈夫的地方。真可惜呀,妈妈,我们当初没有都去!”
“非常正确;要是照我的意思办,我们真会那样做。可是,亲爱的丽迪雅,我一点也不喜欢你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非去不可吗?”
“哦,天哪!是的;那没什么。我最喜欢去那儿啦。你和爸爸,还有妹妹们,一定得来看看我们。整个冬天我们都会在纽卡斯尔,我敢说那里会有舞会,我一定留心给她们都找上好舞伴。”
“我最喜欢这件事了!”她母亲说。
“那么,你们走的时候,不妨把一两个妹妹留在你们那儿;我敢说,冬天还没过完,我就能给她们找到丈夫。”
“谢谢你把这份恩典分给我一份,”伊丽莎白说,“不过,你找丈夫的方式我可不特别喜欢。”
这两位客人不打算和他们在一起待十天以上。韦翰先生离开伦敦之前已经领到了委任状,再过两个星期就要到团里去报到。
对他们的停留如此短暂感到遗憾的,只有班纳特太太一个人;她尽量利用这段时间,带着女儿四处拜访,还常常在家里举行聚会。这些聚会大家都乐意参加;对于有这种想法的人来说,避免家庭小圈子甚至比对于没有这种想法的人更为可取。
韦翰对丽迪雅的感情,恰恰是伊丽莎白预料中的那样;比不上丽迪雅对他的感情。她几乎不需要现在的观察就已经从情理上确信,他们私奔是出于她的爱情强烈,而不是出于他的爱情;要不是她确信他出逃是迫于窘境,她倒会奇怪,既然并不热烈地爱她,他为什么偏要跟她私奔;而倘若真是那样,他可不是那种会放过有个伴侣的机会的年轻人。
丽迪雅极其爱他。她动不动就称他亲爱的韦翰;谁也不能跟他相提并论。他做什么都是天下第一;她确信九月一日打猎时,他打下的鸟会比乡下任何人都多。
他们到达后不久的一天早晨,她正和两个姐姐坐在一起,便对伊丽莎白说——
“丽兹,我想我从来没跟你讲过我的婚礼吧。我告诉妈妈和其他人的时候,你不在场。你难道不好奇想听听那是怎么办成的吗?”
“不,真的,”伊丽莎白回答说,“我觉得这件事谈得越少越好。”
“哎呀!你真是怪人!可我非得告诉你婚礼是怎么举行的不可。你知道,我们是在圣克莱门特教堂结的婚,因为韦翰的住处就在那个教区。大家说好十一点钟都到那儿。我和舅舅、舅妈一起去;其余的人在教堂跟我们碰头。
“好啦,星期一早晨到了,我忙得手忙脚乱!你知道,我生怕会出什么事把婚事耽搁了,那我非急疯不可。我穿衣服的时候,舅妈一直在那儿说教,说个没完,就像在念一篇讲道文似的。不过,我十句话里听不进一句,因为你可以想象,我心里想的是我亲爱的韦翰。我急切地想知道他会不会穿那件蓝外套来结婚。
“嗯,后来我们照常十点吃早饭:我觉得那顿饭老也吃不完;因为,顺便说一句,你得明白,我跟舅舅舅妈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他们讨厌极了。你要是信我的话,我在那儿住了两个星期,一次也没出过门。没有一次聚会,没有一次出游,什么都没有!当然,伦敦那时人不多,可是不管怎样,小剧院还开着呢。
“嗯,就这样,马车刚到门口,舅舅就被那个讨厌的家伙斯通先生叫去谈生意了。你知道,他们一旦凑到一起,就没完没了。唉,我吓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因为舅舅要送我出嫁;要是过了时辰,我们一整天就不能结婚了。幸好他十分钟后就回来了,于是我们就出发了。不过,我后来想起来,要是他真走不开,婚礼也不必推迟,因为达西先生也一样可以送我。”
“达西先生!”伊丽莎白大为惊愕地重复道。
“哦,是的!你知道,他要跟韦翰一起到那儿去。可是,天哪!我完全忘了!这件事我一个字也不该说的。我那样郑重地答应过他们!韦翰会怎么说呢?这本来要严守秘密的!”
“既然要保守秘密,”吉英说,“那这件事你就一个字也别再提了。你放心,我不会再追问。”
“哦,当然,”伊丽莎白说,尽管好奇心烧得难受,“我们不再问你了。”
“谢谢你们,”丽迪雅说,“因为你们要是问,我肯定会全告诉你们,那韦翰就要气坏了。”
有了这样的鼓励去问,伊丽莎白只好跑开,让自己没法再问。
可是,在这一点上无知地活着是不可能的;至少不可能不去设法打听。达西先生出席了她妹妹的婚礼。那恰恰是一个场合,恰恰是那样一些人中间,他显然最不该去,也最没有理由去。关于其中缘由的种种猜测,迅速而狂乱地涌进她的脑海;可是没有一种让她满意。那些最让她高兴、最能把他行为解释得高尚的猜测,似乎最不可能。她受不了这种悬而未决;便急忙抓过一张纸,给舅妈写了一封短信,请求她解释丽迪雅漏出来的话,如果这不违背原本要保守的秘密的话。
“你很容易明白,”她补充说,“我多么急于知道,一个和我们任何人都没有关系、相对说来可算我们家陌生人的人,怎么会在那样的时候和你们在一起。请立刻写信告诉我,让我明白——除非有非常充分的理由,必须像丽迪雅似乎认为必要的那样保守秘密;那我就只好竭力满足于一无所知了。”
“不过我绝不会满足的,”她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然后把信写完;“亲爱的舅妈,要是你不光明正大地告诉我,我肯定会耍花招、施计谋去打听出来。”
吉英那细腻的荣誉感不容她私下跟伊丽莎白谈丽迪雅泄漏的事;伊丽莎白为此高兴:在弄清她的询问能否得到满意答复之前,她宁愿没有个知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