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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慢与偏见简·奥斯汀
本书简介

伊丽莎白与达西,从相互轻视到那句被引用最多的求婚。简·奥斯汀《傲慢与偏见》1894 年汤姆森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六章

----------- 关于年轻人与姨妈家的约会,既然没有人提出异议,而柯林斯先生对于在拜访期间离开班纳特夫妇哪怕一个晚上所感到的顾虑,又被坚决地打消了,于是马车在适当的时候把他和他的五位表妹送到了麦里屯。姑娘们走进客厅时,高兴地听说韦翰先生已经接受了她姨父的邀请,此刻就在屋里。

这个消息宣布以后,大家都坐了下来,柯林斯先生便有空环顾四周,加以赞赏。他对这间屋子的面积和陈设大为惊叹,竟宣称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罗新斯的小型夏季早餐厅里。这个比较起初并没有带来多少快意。可是当腓力普太太从他那里明白了罗新斯是什么地方,主人是谁,又听她描述了凯瑟琳夫人那些客厅中的一间,得知单是壁炉架就花了八百英镑时,她才感到这番恭维的分量,即使拿它跟管家住的房间相比,她大概也不会见怪了。

他向她描述凯瑟琳夫人和她宅邸的种种豪华气派,偶尔又岔开去称赞自己简陋的住所和正在进行的修缮,就这样自得其乐地一直说到先生们进来。他发现腓力普太太是个非常用心的听者,她听到的越多,对他的重要性的看法就越高,并且决定一有机会就把这一切向邻居们转述。姑娘们没法听表兄说话,除了盼望有一架钢琴,并查看壁炉架上她们自己那些不怎么样的瓷器仿制品以外,无事可做,觉得等待的时间非常漫长。不过,这段时间终于过去了。先生们真的来了。韦翰先生走进屋里时,伊丽莎白觉得她以前见到他、以及此后想到他时的那种赞赏,没有一丝一毫是不合理的。……郡的军官们一般来说是相当体面、有绅士风度的一群人,眼前这一批又是其中最好的。可是韦翰先生在相貌、面容、神气和步态上都远远胜过他们,正如他们胜过那位宽脸盘、胖乎乎、满口红葡萄酒味的腓力普姨父一样……他跟在他们后面走进屋来。

韦翰先生是幸运的男子,几乎每一位女性的目光都转向他;伊丽莎白是

“——郡的军官们”
“——郡的军官们”

幸运的女子,他最终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他立刻攀谈起来,那令人愉快的谈吐……虽然只是谈这是个雨夜,以及雨季可能到来……却使她感到,最普通、最沉闷、最陈旧的话题,也会由于说话人的技巧而变得有趣。

有韦翰先生和军官们这样一些争夺女士们注意力的对手,柯林斯先生就显得无足轻重了。对年轻小姐们来说,他当然算不了什么。不过他还不时有一位耐心的听者腓力普太太,由于她的关照,他得到了大量的咖啡和松饼。

牌桌摆好以后,他有了一个回报她的机会,便坐下来打惠斯特。

“我现在对这玩意儿懂得很少,”他说,“不过我很愿意提高一下,因为以我这样的身份……”腓力普太太非常感谢他顺从,但等不及听他的理由。

威克姆先生没有玩惠斯特牌,因此他欣然在另一桌伊丽莎白和丽迪雅之间坐下。起初似乎有丽迪雅把他完全独占的危险,因为她是个极爱说话的人;但同样她也极爱买彩票,很快就对牌局太感兴趣,太急于下注和中了奖后大呼小叫,再也无心特别关注任何人。因此,除了牌局通常需要的应酬之外,威克姆先生便有闲暇同伊丽莎白交谈,而她也非常愿意听他说话,尽管她最想听到的,她并不指望他会讲出来,那就是他与达西先生相识的经过。她甚至不敢提及那位先生。然而,她的好奇心却出乎意料地得到了满足。威克姆先生自己提起了这个话题。他问内瑟菲尔德离麦里屯有多远;得到她的回答后,又迟疑地问达西先生在那里住了多久。

“大约一个月,”伊丽莎白说;然后,不愿让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又补充道,“我听说,他在德比郡有一大笔财产。”

“是的,”威克姆答道,“他在那里的产业很可观。净收入一万镑一年。关于这一点,你不可能遇到比我更能给你确切消息的人了——因为我从小就和他家有一种特殊的关系。”

伊丽莎白不禁露出惊讶的神色。

“班纳特小姐,你看到我们昨天见面时那种非常冷淡的样子——你大概也看到了——听到这种说法,你自然会感到惊讶。你和达西先生很熟吗?”

“但愿能像我希望的那样熟,”伊丽莎白热情地嚷道。“我曾和他在同一座房子里待过四天,我觉得他非常令人讨厌。”

“我没有权利发表意见,”韦翰说,“说他讨不讨人喜欢。我没有资格做这种判断。我认识他太久,也太了解他,不能做个公正的评判者。我不可能不偏不倚。不过我相信,你们大家对她的看法,一般说来会叫人吃惊——也许,你们在别的地方不会把这种看法说得这么直率。你们这是在自己家里。”

“说实话,我在这里说的,不会比我在附近任何人家说的更多,只有内瑟菲尔德例外。他在赫特福德郡一点也不讨人喜欢。大家都厌恶他的傲慢。没有人会说他的好话。”

“我不能假装感到遗憾,”稍停片刻后,韦翰说,“说他或者任何人没有被评价得高过他们应得的程度;不过对他,我相信这种情况不常发生。世人被他的财富和地位弄花了眼,或者被他那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举止吓住了,只看到他愿意让人看到的那一面。”

“即使凭我这点浅薄的接触,我也会认为他是个脾气不好的人。”

韦翰只是摇了摇头。

“我想知道,”他趁下一次说话的机会说,“他是否可能在这个乡间待得更久一些。”

“我完全不知道;不过我在内瑟菲尔德的时候,没听到他说要走。我希望你关于——郡的计划不会因为他在附近而受影响。”

“哦,不会——我不会被达西先生赶走。如果他想避免见到我,他必须走。我们关系不友好,见到他总是叫我痛苦,但我没有理由躲避他,除了一个我可以向全世界宣告的理由——一种受到极大亏待的感觉,以及对他成为现在这种人所感到的最痛苦的遗憾。他的父亲,班纳特小姐,已故的达西先生,是有史以来最好的人之一,也是我从来有过的最真诚的朋友;我只要和这位达西先生在一起,就不能不因为千百种亲切的回忆而伤心欲绝。他对我自己的行为是可耻的;但我实在相信,我可以原谅他任何事情,一切事情,唯独不能原谅他辜负了他父亲的期望,玷污了他父亲的名声。”

伊丽莎白觉得这个话题越来越有趣,便全心全意地听着;但话题的微妙使她不便进一步追问。

韦翰先生开始谈更一般的话题,梅里顿、邻近一带、社交界,对他迄今所见的一切显得极为满意,尤其是谈到社交界时,带着温文尔雅但又非常明白易懂的殷勤。

“正是由于盼望经常有社交活动,而且是好的社交活动,”他补充说,“我才主要动了念头进入——”

“真的!”

“是的——已故的达西先生遗赠给我他有权授予的最好的牧师俸禄的下一次推荐权。他是我的教父,非常疼爱我。我无法充分表达他的仁慈。他打算给我丰厚的供养,并且以为已经做到了;可是那牧师俸禄出缺时,却给了别人。”

“天哪!”伊丽莎白叫道,“那怎么可能呢?他的遗嘱怎么会被漠视?你为什么不寻求法律救济?”

“那遗赠的措辞正好有这样一处不正式的地方,使我对法律不抱希望。一个讲荣誉的人不会怀疑那意图,可是达西先生却偏要怀疑——或者把它当作仅仅是有条件的推荐,并且断言我因为挥霍、不谨慎,总之,随便什么或什么都不为,已经丧失了全部要求权。确实的是,那牧师俸禄两年前出缺,正好是我到了可以担任它的年龄,而它却给了另一个人;同样确实的是,我无法责备自己真的做了什么该失去它的事。我脾气急躁,不加防备,也许有时我对他的看法说得太随便,也对他说得太随便。我想不起更糟的事。但事实是,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人,而他恨我。”

“这真令人震惊!他应该受到公开的羞辱。”

“总有一天他会的——但不会是我造成的。在我忘记他父亲之前,我永远不能公然反抗或揭发他。”

伊丽莎白因他这样的情感而敬重他,并且觉得他表达这些情感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英俊。

“可是,”她停了一会儿说,“他的动机可能是什么呢?是什么促使他表现得如此残忍呢?”

“对我彻头彻尾、坚定不移的厌恶——这种厌恶我不能不在某种程度上归因于嫉妒。如果已故的达西先生不那么喜欢我,他的儿子也许还能容忍我;可是他父亲对我非同寻常的钟爱惹恼了他,我相信,这在他早年就开始了。他没有那种脾气来忍受我们之间那种竞争——那种常常给予我的偏爱。”

“我以前没想到达西先生这么坏——虽然我从来不喜欢他,但我没想到他这么坏——我原以为他只是 generally 看不起众人,但没想到他会堕落到如此恶意的报复、如此不公、如此不近人情的地步!”

然而,沉思了几分钟后,她接着说:“我确实记得有一天在内瑟菲尔德,他夸耀自己怨恨难消,说自己脾气不饶人。他的性情一定很可怕。”

“在这个问题上我不敢相信自己,”韦翰回答说,“我很难公正地对待他。”

伊丽莎白又陷入深思,过了一会儿大声说:“竟然这样对待他父亲的教子、朋友、宠爱的人!”她本可以加上一句:“而且还是一个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你的面容就足以证明你和蔼可亲。”但她满足于说——“而且还是一个很可能从小就是他的伙伴的人,正如我想你说的,以最亲密的方式联系在一起。”

“我们出生在同一个教区,同一个庄园内;我们青年时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度过:同一所房子的住客,分享同样的娱乐,受到同样的父母般的关怀。我父亲开始从事的职业,就是你姨父菲利普斯先生似乎为之增光不少的那一行;但他放弃了一切去帮助已故的达西先生,把全部时间都用于照管彭伯利的产业。他受到达西先生极高的尊重,是最亲密、最受信任的朋友。达西先生常常承认自己极大地受惠于我父亲积极的管理;而且,就在我父亲去世前,达西先生自愿许诺供养我,我深信他感到这既是对我父亲的感恩之情,也是对我的关爱之情。”

“多么奇怪!”伊丽莎白叫道。“多么可恶!我奇怪这位达西先生的自尊心怎么没有使他公正地对待你。即使没有更好的动机,他也不该骄傲到不诚实的地步——因为我必须把这不诚实。”

“这真奇妙,”韦翰回答说,“因为他几乎所有的行为都可以追溯到骄傲;而骄傲常常是他最好的朋友。它比任何其他情感都更使他接近美德。但我们没有一个人是前后一致的;而在他对我的行为中,还有比骄傲更强烈的冲动。”

“他那样可恶的骄傲难道曾经对他有过好处吗?”

“有;它常常使他慷慨大方;随意花钱,显示好客,帮助他的佃户,救济穷人。家族的自豪感和孝子的自豪感,因为他非常为父亲的为人感到骄傲,做到了这些。不显得辱没家族,不堕落于大众所喜爱的品质,不失去彭伯利家族的影响力,是一个强有力的动机。他还有兄弟的自豪感,再加上一些兄弟的情爱,使他成为他妹妹非常慈爱细心的监护人;你会听到大家普遍称赞他是最细心、最好的兄弟。”

“达西小姐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他摇了摇头。“我希望能说她和蔼可亲。说一个达西的坏话叫我痛苦;但她太像她哥哥了——非常、非常骄傲。小时候,她亲切可爱,非常喜欢我;我花过许多许多小时逗她玩。可是现在她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了。她是个漂亮的姑娘,大约十五六岁,而且据我所知,很有才艺。她父亲去世后,她的家在伦敦,有一位女士和她住在一起,督导她的教育。”

在许多停顿和许多次尝试其他话题之后,伊丽莎白忍不住再次回到第一个话题,说道——

“我对他和宾利先生交往密切感到惊讶。宾利先生本人似乎就是好脾气,而且我真的相信他确实和蔼可亲,怎么能和这样一个人做朋友呢?他们怎么能合得来呢?你认识宾利先生吗?”

“一点也不错。”

“他是个脾气好、和蔼可亲、讨人喜欢的男人。他不可能了解达西先生是什么样的人。”

“大概不了解;不过达西先生高兴的话,是能够讨人喜欢的。他并不缺少才能。只要他觉得值得,他完全可以做个健谈的伙伴。在那些地位与他相当的人中间,他跟对待境遇不如他的人相比,完全是另一个人。他的傲慢从不离身;但对有钱人,他心胸宽大、公正、真诚、明理、体面,也许还和蔼可亲——考虑到他的财富和地位,这也情有可原。”

不久之后,惠斯特牌局散了,打牌的人围到另一张桌子旁,柯林斯先生站到他的表妹伊丽莎白和菲利普斯太太中间。后者照例问起他打牌赢了没有。赢得并不多;他每一分都输了;可是当菲利普斯太太开始对此表示关切时,他十分郑重其事地向她保证,这根本无关紧要;他把那点钱看作区区小事,还请她不要为此不安。

“我很清楚,太太,”他说,“人们坐到牌桌旁,就得碰碰运气——幸而我的境况还不至于把五先令当成一回事。毫无疑问,很多人不能说这样的话;不过,多亏凯瑟琳·德·包尔夫人,我早已远远不必计较这些小事了。”

韦翰先生注意到了这番话;他观察了柯林斯先生一会儿,便低声问伊丽莎白,她的亲戚是否跟德·包尔家交情很深。

“凯瑟琳·德·包尔夫人,”她答道,“最近刚给了他一个牧职。我几乎不知道柯林斯先生最初是怎么引起她注意的,不过他认识她肯定不久。”

“你当然知道,凯瑟琳·德·包尔夫人和安妮·达西夫人是姐妹;因此她是现任达西先生的姨妈。”

“不,的确没有。我根本不知道咖苔琳夫人有什么亲戚关系。直到前天还没有听说过她的名字。”

“她的女儿德・包尔小姐将来会承受到一笔很大的财产,大家都相信她和她的姨表兄将来会把两份家产合并起来。”

这话不禁叫伊丽莎白笑了起来,因为这使她想起了可怜的彬格莱小姐。要是达西果真已经另有心上人,那么,彬格莱小姐的百般殷勤都是枉然,她对达西妹妹的关怀以及对达西本人的赞美,也完全白费了。

“柯林斯先生对咖苔琳夫人母女俩真是赞不绝口,可是听他讲起那位夫人来,有些地方真叫我不得不怀疑他说得有些过分,对她感激得迷住了心窍。尽管她是他的恩人,她仍然是个既狂妄又自大的女人。”

“我相信她这两种毛病都很严重,”韦翰回答道。“我有多少年没见过她了,可是我刻我自己一向讨厌她,因为她为人处世既专横又无礼。大家都说她非常通情达理;不过我总以为人家所以夸她能干,一方面是因为她有钱有势,一方面因为她盛气凌人,加上她又有那么了不起的一个姨侄,只有那些具有上流社会教养的人,才巴结上他。”

伊丽莎白承认他这番话说得很有理。他们俩继续谈下去,彼此十分投机,一直谈到打牌散场吃晚饭的时候,别的小姐们才有机会分享一点韦翰先生的殷勤。腓力普太太宴请的这些孩子们纷纷在屋里谈话,他更是谈得兴致勃勃,每一个人都很喜欢他。他无论说什么话都说得非常好,他无论装出一副什么样子都装得很得体。伊丽莎白带着一颗什么全都容下了的心,一路走回家去。她一路上只顾去想韦翰先生和他所说的话,心眼里根本就没有别的东西;可惜她连提到他的功夫也没有,因为丽迪雅和柯林斯先生都没有静过一会儿。丽迪雅不停口地讲着抽彩的经过,讲着她输了什么又赢了什么;柯林斯先生则描述着腓力普先生和腓力普太太的殷勤款待,口口声声说他毫不在乎玩牌输了钱;他把晚餐的每一道菜都背了一遍,又深怕自己怠慢了诸位表妹;他还有很多很多话要说,可是马车已经到了浪搏恩大宅门前,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