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伊丽莎白与达西,从相互轻视到那句被引用最多的求婚。简·奥斯汀《傲慢与偏见》1894 年汤姆森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九章

罗·柯林斯先生因这次邀请而获得的得意是圆满无缺的。他早就希望能有机会向他那些惊奇的访客炫耀他女施主的显赫,让他们看看她对他和他妻子多么客气;而这样一个机会来得这么快,正是凯瑟琳夫人屈尊俯就的一个实例,他简直不知道该如何赞美她才好。
“我承认,”他说,“夫人请我们星期日去罗新斯喝茶并消磨一个晚上,我一点也不会感到意外。根据我对她平易近人的了解,我倒料到会有这样的事。可是谁能料到这样的殷勤呢?谁能想到你们一到,我们就接到去那里吃饭的邀请(而且这邀请还包括全家人)?”
“我对发生的事倒不那么吃惊,”威廉爵士回答说,“因为我在生活中的地位使我有机会了解到大人物真正的为人处世之道。在宫廷里,这种优雅教养的实例并不罕见。”
那一整天以及第二天早上,大家几乎什么别的事都不谈,只谈他们去罗新斯拜访的事。柯林斯先生细心地指导他们该期待些什么,免得看到那样的房间、那么多的仆人以及那么丰盛的宴席,会让他们完全不知所措。
当女士们各自分开去梳妆打扮时,他对伊丽莎白说——
“亲爱的表妹,你不必为你的衣着感到不安。凯瑟琳夫人远不要求我们具备她本人和她女儿那样的衣着优雅。我只需建议你穿上你所有衣服中比较好的一件——没有必要穿更好的了。凯瑟琳夫人不会因为你穿着朴素而看低你。她喜欢保持身份地位的差别。”
她们梳妆的时候,他两三次来到她们各自的门口,叮嘱她们快点,因为凯瑟琳夫人非常讨厌等她吃饭。关于这位夫人及其生活方式的可怕描述,把玛丽亚·卢卡斯吓得不轻,她一向不大习惯社交;她怀着极大的不安期待着在罗辛斯的引见,就像她父亲当年在圣詹姆斯宫觐见时一样。
天气晴好,他们穿过园地愉快地走了约半英里。每个园地都有它的美和景致;伊丽莎白看到许多可欣可赏之处,虽然她不能像柯林斯先生所期望的那样为之欣喜若狂,对他列举宅前窗户的数目、以及讲述那些玻璃窗总共花了刘易斯·德·包尔爵士多少钱,也只是略有所动。
当他们登上台阶进入大厅时,玛丽亚的惊恐每时每刻都在增加,就连威廉爵士看上去也不十分镇定。伊丽莎白的勇气并未消退。她从未听说过凯瑟琳夫人有什么非凡才能或神奇美德足以令人敬畏,至于金钱和地位那种纯粹的威严气派,她觉得自己能够目睹而不胆怯。
从门厅——柯林斯先生以欣喜若狂的神气指出其匀称的比例和精美的装饰——他们跟着仆人穿过一间前室,来到凯瑟琳夫人、她女儿和詹金森太太坐着的房间。夫人极为屈尊地起身迎接他们;由于柯林斯太太已与丈夫商定,引见的职责由她来担任,于是便以得体的方式完成了引见,没有他本以为必要的那套道歉和感谢。
尽管曾到过圣詹姆斯宫,威廉爵士还是被周围的宏伟气派完全震慑住了,只勉强鼓起勇气深深鞠了一躬,一言不发地坐下;他的女儿吓得几乎魂不附体,坐在椅子边上,不知该往哪里看。伊丽莎白觉得自己完全应付得了这个场面,能够镇定地观察面前的三位女士。凯瑟琳夫人是个高大魁梧的女人,五官轮廓分明,年轻时想必颇为标致。她的神气并不和蔼可亲,接待他们的方式也不足以让来访者忘记自己地位低下。她并非因沉默而令人敬畏:但她无论说什么,都用一种盛气凌人的语调,显出她的自命不凡,这立刻让伊丽莎白想起了韦翰先生;而且,从这一天的整体观察来看,她相信凯瑟琳夫人正是他所描述的那副样子。
当她观察完母亲——她很快在她的面容和举止中发现了一些与达西先生相似之处——把目光转向女儿时,她几乎要和玛丽亚一样惊讶于她如此瘦小。这两位女士无论身材还是容貌都毫无相似之处。德·包尔小姐脸色苍白、体弱多病:她的五官虽不算丑陋,却平淡无奇;她很少说话,只是低声对詹金森太太说几句。詹金森太太相貌平平,全神贯注地听她说话,并把一面屏风摆到合适的方向遮在她眼前。
坐了几分钟后,他们都被领到一扇窗前欣赏景色,柯林斯先生陪着他们指点美景,凯瑟琳夫人则好意告诉他们,夏天来看要好得多。
晚餐极为丰盛,仆人齐全,餐具也如柯林斯先生所许诺的那样应有尽有;而且正如他所预言的那样,他奉夫人之命坐在餐桌末座,那神情仿佛觉得人生再没有比这更大的荣耀了。他切肉、进食、赞美,兴致勃勃;每道菜都由他先称赞一番,然后由威廉爵士附和——他此时已恢复得足以随声附和女婿的话,那副模样让伊丽莎白纳闷凯瑟琳夫人怎么能忍受。但凯瑟琳夫人似乎对他们的过分赞美颇为受用,露出极为慈祥的微笑,尤其是当桌上的某道菜对他们来说是新鲜玩意的时候。这一桌人没有多少交谈。伊丽莎白一有机会就准备说话,但她坐在夏洛特和德·包尔小姐之间——前者正忙着听凯瑟琳夫人说话,后者整个吃饭期间一句话也没对她说。詹金森太太主要忙于照看德·包尔小姐吃了多少,劝她尝尝别的菜,担心她身体不适。玛丽亚觉得开口说话根本不可能,而先生们除了吃和赞美之外什么也不做。
女士们回到客厅后,除了听凯瑟琳夫人说话之外几乎无事可做,而她一直滔滔不绝地讲到咖啡送进来为止,对每个话题都发表意见,语气之斩钉截铁,证明她从不习惯有人反驳她的判断。她亲切而细致地询问夏洛特的家庭事务,并就各项管理给了她大量建议;告诉她像她这样小的家庭里一切应当如何安排,还指导她如何照料奶牛和家禽。伊丽莎白发现,凡是能给她提供对别人发号施令机会的事,这位贵妇人都不会不屑一顾。在与柯林斯太太谈话的间隙,她向玛丽亚和伊丽莎白提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尤其是对后者——她对后者的亲戚关系知道得最少,而且她对柯林斯太太说,这姑娘非常文雅漂亮。她不时问她有几个姐妹,她们比她大还是小,有没有可能出嫁,长得是否漂亮,在哪里受教育,她父亲有什么样的马车,她母亲的娘家姓是什么?伊丽莎白感到她这些问题全都唐突无礼,但还是非常镇定地回答了。凯瑟琳夫人于是说道——
“
你父亲的产业是由柯林斯先生继承的吧,我想?为了你的缘故,”她转向夏洛特,“我很高兴如此;不过除此之外,我看不出有什么必要让产业脱离女性一系继承。刘易斯·德·包尔爵士家就不认为有此必要。班纳特小姐,你会弹琴唱歌吗?”
“会一点。”
“哦,那么——改天我们很高兴听你弹奏。我们的乐器是一流的,大概比——你哪天来试试。你的姐妹们会弹琴唱歌吗?”
“有一个会。”
“为什么你们不都学呢?你们都应当学。韦伯家的小姐们个个都会弹,她们父亲的收入还不如你们家呢。你会画画吗?”
“不,完全不会。”
“什么,你们一个都不会?”
“一个都不会。”
“那可真奇怪。不过我想你们是没有机会吧。你母亲应当每年春天带你们进城请老师教。”
“我母亲不会反对,但我父亲讨厌伦敦。”
“你们的家庭教师走了吗?”
“我们从来没有家庭教师。”
“没有家庭教师!那怎么可能?五个女儿在家里长大却没有家庭教师!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你母亲一定为你们的教育吃尽了苦头。”
伊丽莎白几乎忍不住笑出来,向她保证并非如此。
“那么是谁教你们的?谁管你们的?没有家庭教师,你们一定是被放任自流了。”
“与有些人家相比,我相信我们是这样的;但我们当中想学的人从来不缺途径。我们一直被鼓励读书,必要的老师也都请了。那些愿意偷懒的人当然可以偷懒。”
“唉,毫无疑问;但家庭教师正是防止这种情况的;要是我认识你母亲,我一定会竭力劝她请一位。我总是说,教育如果没有稳定而规律的教导是什么也做不成的,而除了家庭教师,谁也给不了这种教导。经我介绍请到家庭教师的人家多得惊人。我总是乐意帮年轻人找个好去处。詹金森太太的四个侄女就是经我介绍得到了最称心的职位;就在前几天我还推荐了另一个年轻人,她只是偶然被人向我提起,那家人对她非常满意。柯林斯太太,我跟你讲过麦特卡尔夫夫人昨天来向我道谢的事吗?她觉得波普小姐是个宝贝。‘凯瑟琳夫人,’她说,‘您给了我一个宝贝。’班纳特小姐,你妹妹们有出来社交的吗?”
“有,夫人,全都出来了。”
“全都!什么,五个全都出来了?真奇怪!而你只是老二。妹妹们在姐姐出嫁前就出来社交了!你的妹妹们一定很年轻吧?”
“是的,我最小的女儿还不到十六岁。也许她年纪太小,不宜多交际。可是,太太,我认为,要是做妹妹的都因为姐姐也许没有意思或者没有能力早嫁而享受不到她们应有的一份社交和娱乐,那对妹妹们真是太苛刻了。最小的孩子和最大的孩子一样有权享受青春的欢乐。而且,为了那样的动机就把她拦住!我认为,那不见得能促进姐妹之情或心灵的细腻。”
“说真的,”夫人说,“你这么年轻的人,发表意见倒很果断。请问,你多大了?”
“有三个妹妹都已长大成人,”伊丽莎白微笑着答道,“夫人总不会指望我承认自己的年龄吧。”
凯瑟琳夫人没有受到直接回答,似乎十分惊讶;伊丽莎白猜想,自己大概是第一个敢于如此戏弄这般威严无礼之举的人。
“你肯定不超过二十岁,——所以不必隐瞒你的年龄。”
“我还没有满二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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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们进来、茶点用过之后,牌桌摆好了。凯瑟琳夫人、威廉爵士和柯林斯夫妇坐下打夸德里尔牌;德·包尔小姐偏要玩卡西诺牌,两位姑娘便有幸帮詹金森太太凑成一桌。她们那一桌无聊到了极点。除了与牌局有关的话,几乎一个字也没人说,只有詹金森太太表示担心德·包尔小姐太热或太冷、光线太强或太弱的时候才开口。另一桌说的话多得多。多半是凯瑟琳夫人在说话——指出另外三个人的差错,或者讲些她自己的轶事。柯林斯先生则忙着对她夫人的话样样称是,每赢一局鱼牌就向她道谢,要是觉得自己赢多了就赔不是。威廉爵士话不多。他正把轶事和高贵的姓氏一一记在心里。
当凯瑟琳夫人和她女儿尽兴玩够了牌,牌桌便撤了,马车被提议送柯林斯太太回去,她感激地接受了,于是立刻吩咐备车。随后众人围拢到炉火旁,听凯瑟琳夫人裁定明天的天气如何。马车到了,他们被召了出去;柯林斯先生说了许多感谢的话,威廉爵士也鞠了同样多的躬,然后他们便告辞了。马车刚一驶离门口,伊丽莎白就被表兄要求谈谈她对在罗新斯所见一切的看法;为了夏洛特的缘故,她把那里说得比实际情形要好一些。然而她的称赞虽然费了她一番工夫,却无论如何也不能使柯林斯先生满意,他很快就不得不亲自替夫人唱起赞歌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