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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慢与偏见简·奥斯汀
本书简介

伊丽莎白与达西,从相互轻视到那句被引用最多的求婚。简·奥斯汀《傲慢与偏见》1894 年汤姆森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八章

伊丽莎白走进尼日斐花园的客厅,在一群穿红制服的人中徒劳地寻找威克汉姆先生;她从未想过他可能不在场。那些本可以合理引起她警觉的回忆,丝毫未能动摇她确信会见到他的信念。她比平常更加精心地打扮,满怀最高昂的情绪,准备征服他心中尚未被攻陷的部分,相信这不过是一个晚上就能赢得的。但刹那间,她心中升起了可怕的猜疑:他是不是为了让达西先生高兴,被宾利家有意排除在邀请军官的名单之外?虽然事实并非完全如此,但他的朋友丹尼先生明确宣布了他缺席的确凿事实——丽迪雅急切地向他打听,他告诉她们,威克汉姆前一天因有事不得不进城去了,至今尚未回来;他还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补充道:

“我想,要不是他想避开这里的某位先生,他的事也不会偏偏这个时候把他叫走。”这番话丽迪雅虽然没有听到,却被伊丽莎白捕捉到了;既然这使她确信,达西对威克汉姆的缺席所负的责任,与她最初的猜测如出一辙,那么即时失望使她对达西的一切不满情绪愈发尖锐,

以至于他随后立刻过来礼貌问候时,她几乎无法以尚可容忍的礼貌作答。对达西的关注、容忍和耐心,就是对威克汉姆的伤害。她决心不与他有任何交谈,

带着一种她甚至在对宾利先生说话时也无法完全克服的坏脾气转过身去——宾利先生那种盲目的偏爱激怒了她。

伊丽莎白生性并不乖僻。虽然今晚她的一切期望都化为泡影,但这种情绪并未在她心头萦绕太久。她把满腹的委屈向一星期未见的夏洛特·卢卡斯倾诉一番之后,很快便主动把话题转到她表兄的怪癖上,并特意指给夏洛特注意。然而,头两场舞又让她重新感到苦恼:那是令人难堪的舞。柯林斯先生笨拙而严肃,该照顾她时却一味道歉,还常常走错步子而不自知,使她受尽了一个讨厌的舞伴在两场舞中所能给予的全部羞耻与痛苦。从他身边解脱的那一刻,她简直欣喜若狂。

接下来她与一位军官跳舞,得以谈谈威克姆,并听说他到处受人喜爱,这让她感到一阵慰藉。那几场舞结束后,她回到夏洛特·卢卡斯身边,正与她交谈时,忽然发现自己被达西先生搭话。他请求与她共舞,让她大为意外,以至于不知所措地接受了他。他随即走开,留下她为自己缺乏镇定而懊恼;夏洛特试图安慰她。

“我敢说你会发现他非常讨人喜欢。”

“但愿不会!那将是最大的不幸!发现自己决心厌恶的人竟然讨人喜欢!别盼我遭这样的殃。”

然而,当跳舞重新开始,达西走过来请她共舞时,夏洛特忍不住低声告诫她,别犯傻,别让对威克姆的偏爱使她在一位身份比他高贵十倍的人眼中显得讨人厌。伊丽莎白没有回答,站进了舞列,惊讶于自己竟有幸站在达西先生对面,并从旁人的目光中读出他们同样惊讶的神情。他们站了好一会儿,一言不发;她开始以为他们的沉默会持续两场舞,起初决心不打破沉默;后来忽然想到,逼舞伴说话对他才是更大的惩罚,便对舞会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他回答了,随即又沉默。过了几分钟,她第二次开口对他说——

“现在轮到你说话了,达西先生。我谈了跳舞,你该对房间大小或舞伴人数之类说点什么。”

他笑了笑,向她保证,凡是她希望他说的话,他一定说。

“很好;这个回答目前够用了。也许过一会儿,我可以指出,私人舞会比公共舞会愉快得多;但现在我们可以沉默了。”

“那么,你跳舞时是按规矩说话的吗?”

“有时候。你知道,总得说几句。两个人在一起半个小时完全不说话,会显得很奇怪;不过,为了某些人的方便,谈话倒应该安排得让他们尽量少费口舌。”

“你此刻是在考虑自己的感受,还是以为在满足我的感受?”

“两者都是,”伊丽莎白俏皮地回答,“因为我总觉得我们两人的心思十分相似。我们都是不善交际、沉默寡言的性情,除非指望说出什么惊动全场、像谚语一样带着赫赫声名流传后世的话,否则是不愿开口的。”

“这可不是你自己的性格的逼真写照,我敢肯定,”他说,“至于与我的性格有多相近,我不敢妄言。你无疑认为这是一幅忠实的画像。”

“我不能对自己的表演下判断。”

他没有回答;两人又沉默不语,直到他们顺着舞列跳下去,他才问她和她姐妹是否常去麦里屯。她作了肯定的回答,又忍不住加上一句:“那天你在那里遇见我们时,我们刚结识了一位新朋友。”

效果立竿见影。他脸上掠过一层更深的傲慢阴影,但一言未发;伊丽莎白虽然责怪自己软弱,却也无法继续说下去。终于达西开口了,用拘谨的语气说道——

“威克姆先生有幸拥有那样讨人喜欢的举止,足以保证他交上朋友;至于他是否同样有能力保住朋友,就不那么确定了。”

“他真是不幸,失去了你的友谊,”伊丽莎白加重语气回答,“而且是以一种他可能终生受害的方式失去的。”

达西没有回答,似乎想换个话题。就在这时,威廉·卢卡斯爵士来到他们近旁,想穿过舞列到房间另一边去;但一看见达西先生,便停住脚步,以格外客气的鞠躬礼恭维他的舞技和舞伴。

“我真是极为满意,亲爱的先生;这样高超的舞技可不常见。显然你属于第一流的圈子。不过,请允许我说,你这位美丽的舞伴并不辱没你;我必须希望这种 pleasure 常常重演,尤其当某件令人期盼的喜事(亲爱的伊丽莎白小姐,说到这里他瞥了她姐姐和宾利一眼)举行的时候。那时会有多少祝贺涌来啊!我要请达西先生作证——不过,我不该打扰你了,先生。你把我从那位年轻小姐的迷人谈话中拖住,是不会感谢我的,她那明亮的眼睛也正在责备我呢。”

达西几乎没听见这番话的后半部分;但威廉爵士对他朋友的暗指似乎强烈触动了他,他的目光带着

非常严肃的神情投向正一起跳舞的宾利和简。不过他很快恢复常态,转向舞伴说道——

“威廉爵士的打扰让我忘了我们刚才在谈什么。”

“我想我们根本就没在说话。威廉爵士不可能打断房间里两个更无话可谈的人。我们已经试过两三个话题,都不成功,接下来该谈什么,我实在想不出来。”

“你觉得书怎么样?”他微笑着问。

“书——哦,不!——我敢说我们从不读同样的书,或者读了感受也不同。”

“你這樣想我很遗憾;但若果真如此,至少不会缺少话题。我们可以比较各自不同的看法。”

“不——我在舞厅里不能谈书;我脑子里总想着别的事。”

“在这种场合,你总是想着眼前的事——是吗?”他带着怀疑的神情说。

“是的,总是如此,”她回答,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因为她的思绪早已远远飘离了这个话题,随后她突然脱口而出便证明了这一点:“我记得听你说过,达西先生,你几乎从不原谅人——一旦结了怨,便无法平息。我想,你对结怨一定非常谨慎吧?”

“是的,”他坚定地说。

“也从不让自己被偏见蒙蔽?”

“但愿不会。”

“那些从不改变看法的人,尤其有责任确保自己一开始就判断正确。”

“请问这些问题意欲何为?”

“不过是为了描绘你的性格,”她说,努力摆脱严肃的神情,“我正试图弄明白。”

“那么你成功了吗?”

她摇了摇头。“毫无进展。我听到关于你的说法如此不同,把我弄得困惑极了。”

“我很容易相信,”他严肃地回答,“关于我的传言可能大相径庭;

我倒希望,班纳特小姐,你不要在此刻勾画我的性格,因为恐怕这幅画对双方都不会增添光彩。”

“但若我现在不为你画像,也许就再没有机会了。”“我绝不愿妨碍你的任何乐趣,”他冷冷地回答。她不再说话,他们跳完另一场舞,默默分开;双方都不满意,但程度并不相等;因为在达西心中,对她有一种相当强烈的感情,很快便使她得到宽恕,而把他的全部怒气都转向了另一个人。

她们俩分开不久,彬格莱小姐便走到她跟前,带着一种彬彬有礼的轻蔑神情,这样对她说道:

“这么说,伊丽莎小姐,我听说你对乔治·威克姆相当中意?你姐姐一直在跟我谈他,还问了我一千个问题;我发现,这个年轻人在他的种种言谈中,唯独忘了告诉你:他是老威克姆的儿子,已故达西先生的管家。不过,我作为朋友劝你,不要盲目轻信他的一切断言;因为说到达西先生亏待他,那完全是假的;恰恰相反,达西先生一直对他格外厚道,可乔治·威克姆却以最卑劣的方式对待达西先生。详情我不知道,但我很清楚,达西先生丝毫没有什么可责备的;他听不得别人提起乔治·威克姆;我哥哥虽然觉得邀请军官们时不好不把他包括在内,但发现他自己避开了,真是高兴极了。他跑到乡下来,实在是一件极其无礼的事,我真不明白他怎么敢这样做。伊丽莎小姐,我为你发现你所中意的人有这种过错而感到惋惜;不过说真的,考虑到他的出身,也不能指望他好到哪里去。”

“照你这么说,他的过错和他的出身好像是一回事了,”伊丽莎白气愤地说;“因为我听你指责他,最坏的也不过是说他是达西先生管家的儿子,而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请原谅,”彬格莱小姐回答道,冷笑一声转身走开。“恕我多嘴;我本是好意。”

“无礼的丫头!”伊丽莎白自言自语道。“你要是以为用这种卑劣的攻击就能影响我,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从这里面只看出你自己的执意无知和达西先生的恶意。”于是她去找她大姐,大姐已经承担了去向彬格莱打听同一件事的任务。吉英迎着她,脸上带着那样甜美满足的微笑,洋溢着那样幸福的神情,足以表明她对今晚的事情多么满意。伊丽莎白立刻看出了她的心思;就在那一刻,对威克姆的关切、对他敌人的愤恨,以及别的一切,都在吉英可望获得美满幸福的希望面前让了步。

“我想知道,”她象她姐姐一样笑吟吟地说,“你了解韦翰先生一些什么情况。不过,你也许和他谈得太高兴了,想不到还有第三个人,要是这样,你当然可以原谅。”

“不,”吉英答道,“我没有忘记他,只是没有什么满意的情况告诉你。彬格莱先生对他的全部历史并不了解,对于主要冒犯达西先生的那件事,也全然不知道。不过他可以保证他朋友为人端正、诚实、光明磊落,并且深信达西先生对韦翰先生太抬举了,韦翰先生根本不配得到这样的抬举。我很遗憾地说,按照他的说法,也照他妹妹的说法,韦翰先生根本不是个正派的年轻人。恐怕他做事太不检点,理应失去达西先生的器重。”

“彬格莱先生本人并不认识韦翰先生吗?”

“不认识,他直到前几天早上才在麦里屯见到他。”

“那么他这些情况是从达西先生那儿听来的啦。我十分满意。关于那笔牧师俸禄的事,他怎么说?”

“达西先生虽然不止一次跟他谈起这件事,可他记不清具体情节了,不过他相信,那笔俸禄只是有条件地留给韦翰先生的。”

“彬格莱先生倒是一片诚心,”伊丽莎白热烈地说,“不过你得原谅我,光凭几句保证,我是不会信服的。彬格莱先生为他朋友辩护得十分高明,这我敢说。可是既然他对这件事的某些情节还不了解,其余的情节又是从他朋友本人那儿听来的,那么我只好大胆地仍然保持我对两位先生的原有看法。”

于是,她把话题转到一个双方都比较愉快、也不会有分歧的问题上。伊丽莎白兴致勃勃地听着吉英对彬格莱先生的钟情抱着快乐而谦虚的希望,并且竭力增强她的信心。彬格莱先生本人来到她们跟前以后,伊丽莎白便走开去找卢卡斯小姐。卢卡斯小姐问她刚才那个舞伴是否令人愉快,她还没来得及回答,柯林斯先生便走到她们面前,得意洋洋地告诉她,他刚才侥幸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发现。

“我发现,”他说,“由于一个十分偶然的机会,这个房间里现在有一位我的女施主的近亲。我偶然听到这位先生本人向这家的年轻小姐提起他表妹德·包尔小姐和她母亲凯瑟琳夫人的名字。这些事情发生得多么奇妙啊!谁会想到我竟然会在这个舞会上遇到——也许是——凯瑟琳·德·包尔夫人的外甥!我非常庆幸这一发现来得及时,使我能向他表示敬意,我现在就去。我相信他会原谅我以前没有这样做。我完全不知道这层关系,这总可以成为我的辩解。”

“你不打算去向达西先生作自我介绍吧?”

“当然要去。我要请求他原谅我没有早点这样做。我相信他是凯瑟琳夫人的外甥。我有机会向他保证,夫人上上个星期一百年还好好的。”

伊丽莎白竭力劝他不要这样做,明确告诉他,达西先生会认为他未经介绍就跟他攀谈,是一种冒失无礼的行为,而不是对他姨母的恭维;双方根本不需要有任何表示,即使需要,也应该由地位较高的达西先生先来结交。柯林斯先生听她说话时,表现出一种执意要按照自己意愿行事的神气,等她一说完,他便这样答道:

“亲爱的伊丽莎白小姐,凡是你理解范围内的事情,我对你的卓越判断力是推崇备至的。不过,请允许我说,俗人和教士在既定礼仪上是有很大差别的;再请允许我说明,我认为教士的职位就其尊严而言,与王国的最高爵位相等——只要同时保持适当的谦逊态度。因此,在这件事上,你必须允许我按照自己良心的指示行事,我认为这是我的职责。请原谅我没有接受你的劝告,在其他一切事情上,你的劝告将永远是我的指南,不过在目前这件事上,我认为自己由于教育和长期研究,比像你这样一位年轻小姐更有资格判断什么是正确的。”于是他深深鞠了一躬,离开她去进攻达西先生了。伊丽莎白急切地注视着达西先生如何接待他的攀谈,达西先生对受到这样的攀谈所表现的惊讶,是极其明显的。她表兄先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然后开始说话,虽然她一个字也听不见,却觉得仿佛全听见了,从他嘴唇的动作中看出了“抱歉”、“汉斯福”、“凯瑟琳·德·包尔夫人”这些字眼。看到他向这样一个人出丑,她感到很烦恼。达西先生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打量着他;最后柯林斯先生让他说话时,达西先生带着一种冷淡客气的神情作了回答。然而柯林斯先生并没有因此泄气,又说起话来,达西先生的轻蔑似乎随着他第二次谈话的延长而大大增加;等他说完,达西先生只向他微微鞠了一躬,便走开了。于是柯林斯先生回到伊丽莎白面前。

“我告诉你,”他说,“我没有任何理由对受到的接待感到不满。达西先生似乎很满意这种关注。他极其客气地回答了我,甚至还恭维我说,他深信凯瑟琳夫人很有眼力,因此她绝不会把恩宠赐给不值得的人。这真是一个非常得体的想法。总的来说,我对他很满意。”

伊丽莎白既然没有自己的事要追求了,便把注意力几乎完全放在她姐姐和彬格莱先生身上;她观察后产生的一连串愉快想法,使她也许几乎和吉英一样幸福。她在想象中看见姐姐就安顿在这幢房子里,享受着真挚爱情婚姻所能赐予的一切幸福;她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她甚至能够努力去喜欢彬格莱的两个姐妹。她清楚地看出母亲的想法也朝着同一方向,便决定不去接近她,免得听到太多的话。因此,当大家坐下来吃晚饭时,她觉得把他们安排得只隔一个人,真是最不幸的别扭事;她深感烦恼地发现,母亲正在和那个人(卢卡斯太太)自由自在地、毫无顾忌地谈着,而且只谈她指望吉英不久就要嫁给彬格莱先生这件事。这是一个令人兴奋的话题,班纳特太太在列举这门婚事的种种好处时,似乎不知疲倦。男方是个可爱的年轻人,又有钱,住得离他们只有三英里,这是她首先引以自慰的几点;然后想到两姐妹多么喜欢吉英,而且可以肯定她们一定和她一样盼望这门亲事,这又是多么令人欣慰。此外,这对她几个小女儿来说也是大有希望的事,因为吉英嫁得这样好,一定会给她们带来结识其他有钱人的机会;最后,在她这样的年纪,能把未婚的女儿托付给姐姐照顾,自己不必过多地参加交际,这是多么愉快。必须把这种情况说成一件乐事,因为在这种场合这是礼节;不过班纳特太太一生中任何时候都不大可能觉得待在家里是件快慰的事。她最后说了许多美好的祝愿,希望卢卡斯太太不久也能同样幸运,虽然她显然而且得意地相信这是不可能的。

伊丽莎白竭力想阻止母亲说话太快,或者劝她把她的得意事说得声音小些,因为使她万分烦恼的是,她发觉其中的主要内容都被坐在对面的达西先生听到了。她母亲只是责备她胡说八道。

“请问,达西先生关我什么事,我为什么要怕他?我相信我们并不欠他什么特别的礼貌,非做到不说一句他不爱听的话不可。”

“看在老天爷面上,妈妈,声音小点吧。你得罪达西先生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这样做法绝不会使他朋友对你有好感。”

然而她说什么都不起作用。她母亲还是用同样清楚的声音谈着自己的打算。伊丽莎白羞得满脸通红,又气又恼。她忍不住频频向达西先生望去,虽然每一次看都证实了她所担心的事;因为虽然他并不总是看着她母亲,但她确信他的注意力一直被她母亲吸引着。他脸上的表情渐渐从愤慨的轻蔑变成了一种沉着而坚定的严肃。

然而,班纳特太太总算说完了。卢卡斯太太早就听得呵欠连天,她眼见那些得意事儿自己没份儿沾边,因此只是落得些冷火腿和冷鸡来安慰自己。伊丽莎白这时振作了起来。可惜这平静的间歇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晚饭一过,大家就谈起了唱歌,她十分苦恼地看到玛丽没等人家怎么请求就准备为大家表演一番。伊丽莎白丢了许多眼色,又暗自恳求了几次,想阻止这种殷勤的献丑,但是毫无效果。玛丽根本不理会这些。她觉得能有机会炫耀一下自己,真是无比高兴,于是便唱了起来。伊丽莎白痛苦不堪,两眼紧紧盯着她,不耐烦地听她唱完了几节歌词。结果一曲终了,她大失所望,因为玛丽在席间的一片道谢声中听到有人婉转地表示希望她再唱一曲,于是她停了半分钟,又唱了起来。玛丽的才力实在不适宜这种表演,她嗓音微弱,神态做作。伊丽莎白痛苦至极。她望望吉英,看她怎样忍受,只见吉英非常镇定,正在跟彬格莱谈天。她又望望彬格莱的两位姐妹,只见她们在互相丢眼色,面带讥笑。她又望望达西,达西依然神情严肃,无动于衷。她又望望父亲,想请他出面干预,免得玛丽唱个通宵。父亲领会了她的意思,等玛丽唱完第二支歌,便大声说道:

“你太客气啦,孩子。你让我们饱了耳福,也该给别的年轻小姐留点时间显示一下本领啦。”

玛丽虽然假装没听见,却有些局促不安。伊丽莎白替她难过,也替父亲的话难过,唯恐自己的焦虑没有起到好作用。这时,大家又请别人来唱。

柯林斯先生说:“假如我侥幸会唱歌,那我一定乐意给大家高歌一曲。我认为音乐是一种非常高尚的娱乐,完全可以和牧师的职业相容。不过,我并不是说,我们可以把过多的时间花在音乐上,因为确实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一教区的牧师有许多事情要做。首先,他必须就什一税达成协议,既要对自己有利,又不能得罪施主。他必须自己写布道词,剩下的时间用来履行教区职责,照管和修缮住宅,也不能算太多,因为他必须尽可能把住宅弄得舒舒服服,这是义不容辞的。我觉得,他待人接物必须殷勤和蔼,这并非无关紧要,尤其是对提拔他的人。我不能免除他这项义务;谁要是忽略了向与这家人有关的人表示敬意,我就不会对他有好感。”说到这里,他向达西先生鞠了一躬,结束了他的讲话。他说话声音很大,半个屋子的人都听见了。许多人瞪着眼睛,许多人笑着,但谁也没有班纳特先生本人觉得更有趣。他太太却一本正经地称赞柯林斯先生说得很有道理,又半低声地对卢卡斯太太说,他真是个非常聪明的、善良的好青年。

对伊丽莎白来说,她只觉得家人今晚已是尽量出丑了,倘若他们事先约好要尽可能出丑,那也不可能表演得比这更神气、更出色。她觉得好在彬格莱先生没有完全看在眼里,而且他为人性情温和,即使目睹了这些荒唐行为,也不至于太难受。不过,他的两个姐妹和达西先生竟有机会讥笑她的亲属,这已经够糟糕了。她说不清那位先生的默默鄙视和两位女士的傲慢微笑,究竟哪一种更让人受不了。

那天晚上余下的时间没有给她带来多少乐趣。柯林斯先生缠着她不放,继续死心塌地守在她身边;他虽然没能说动她再跟他跳一次舞,却弄得她也没法跟别人跳。她央求他去请别人跳舞,还提出愿意把他介绍给舞会上的任何一位年轻小姐,但全是白费。他向她保证,说到跳舞,他完全无所谓;他的主要目的是通过殷勤周到的关怀来博取她的好感;因此他决心整个晚上都紧挨在她身边。这样的计划根本没法争辩。她最大的解脱多亏了她的朋友卢卡斯小姐,她常常凑过来,好心地引着柯林斯先生跟她自己说话。

她至少免于再受达西先生关注的冒犯:虽然他常常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完全闲着,却从没走近到跟她说话的程度。她觉得这大概是她提到韦翰先生所致,心里反倒高兴。

浪博恩一家人是最后走的。班纳特太太耍了个手腕,让她们在其他客人全都走了之后又等了足足一刻钟才等到马车,这样她们倒有时间见识见识这家人家多么巴不得她们快走。赫斯特太太和她妹妹几乎不开口,一开口就是抱怨疲劳,显然急不可耐地想把这所房子据为己有。她们对班纳特太太每一次攀谈的尝试都予以回绝,这样一来,整个聚会的气氛便变得沉闷起来,而柯林斯先生的长篇大论也几乎没能使之缓和多少——他正在恭维彬格莱先生和他的姐妹们,说他们的招待多么高雅,对他们这些客人多么殷勤有礼。达西一言不发。班纳特先生同样默不作声,却在欣赏这一场面。彬格莱先生和吉英站在一起,稍稍离开众人,只跟彼此说话。伊丽莎白保持着一如赫斯特太太或彬格莱小姐那样纹丝不动的沉默;就连丽迪雅也累得除了偶尔嚷一声“天哪,我累死了!”再伴以一个大哈欠之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最后她们终于起身告辞,班纳特太太极其殷切客气地希望不久能在浪博恩见到他们全家;她还特别对彬格莱先生说,请他在任何时候来他们家吃顿家常便饭,不必拘于正式邀请的礼数,那将会使他们多么高兴。彬格莱先生感激不尽,满心欢喜;他爽快地答应一从伦敦回来就尽早去拜访她。他第二天有事必须去伦敦小住一段时间。

班纳特太太十分满意;她离开这所房子时,心里怀着令人愉快的信念:只要留出置办财产协议、新马车和结婚礼服所必需的准备时间,她无疑会在三四个月之内看到女儿在尼日斐花园安顿下来。至于另一个女儿嫁给柯林斯先生,她同样确信不疑,而且怀着相当大的——虽然并不相等的——喜悦。伊丽莎白是她所有孩子中最不疼爱的一个;虽然那个男人和那门亲事对她来说已经够好了,但比起彬格莱先生和尼日斐花园来,两者的价值都黯然失色。

“用最生动的话语向你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