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福格拿全部财产打赌八十天环游地球,当晚就出发。儒勒·凡尔纳《八十天环游地球》1872 年法语原文,Hetzel 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斐利亚·福克以天价买下一头坐骑
火车准时出发了。它载着一批旅客,其中有几位军官、文职官员以及鸦片和靛蓝商人,他们的生意把他们召到半岛东部去。
路路通和主人坐在同一节车厢里。对面角落里坐着第三位旅客。
那是弗朗西斯·克罗马蒂准将,从苏伊士到孟买途中曾是福克先生的牌友,现在正返回驻扎在贝拿勒斯附近的部队。
弗朗西斯·克罗马蒂爵士身材高大,金发,年约五十,在上次印度兵叛乱中表现极为出色,确实配得上“土著”这一称号。他自年轻时起就居住在印度,只是偶尔才回到故国。他是个有学识的人,倘若菲利斯·福格是那种会开口询问的人,他本会乐意提供关于印度风俗、历史和制度的情况。但这位绅士什么也不问。他不是在旅行,他是在画一个圆周。他是一具庄重的躯体,遵循理性力学的法则,沿着一条轨道环绕地球运行。此刻,他正在心中重新计算自离开伦敦以来所耗费的钟点,倘若他的天性会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他早就要搓起手来了。
弗朗西斯·克罗马蒂爵士并非没有看出他这位旅伴的独特之处,尽管他只是在手拿纸牌、两局惠斯特之间观察过他。因此,他有理由自问:在这副冰冷的外壳之下,是否有一颗人类的心在跳动;菲利斯·福格是否有一颗对自然之美、对道德追求有所感触的灵魂。对他来说,这是个问题。在准将遇见过的所有怪人中,没有一个能与此精确科学的产物相比。
菲利斯·福格并未向弗朗西斯·克罗马蒂爵士隐瞒他环游世界的计划,也没有隐瞒他以何种条件实施这一计划。准将在这一赌局中只看到一种毫无有用目的的怪癖,而且必然缺少那应当指引一切明理之人的transire benefaciendo。以这位古怪绅士行进的速度,他显然会“什么也不做”地走过,既不为他自己,也不为别人。
离开孟买一小时后,火车越过几座高架桥,穿过萨尔塞特岛,奔驰在大陆上。在卡利安站,它把向右分岔、经坎达拉和浦那通往印度东南的支线留在右侧,随后抵达保韦尔站。到了这里,它驶入西高止山脉那分支极多的群山中,这些山脉以暗岩和玄武岩为基底,最高的几座山峰覆盖着茂密的森林。
弗朗西斯·克罗马蒂爵士和菲利斯·福格不时交换几句话,此刻,准将重新拾起一段常常中断的谈话,说道:
“几年前,福格先生,您在这个地方会遇到一次延误,很可能会打乱您的行程。”
“为什么,弗朗西斯爵士?”
“因为铁路当时只修到这些山脚下,得坐轿子或骑小马翻过山,到对面山坡上的坎达拉站。”
“这次延误绝不会打乱我计划的安排,”福格先生回答说,“我并非没有预见到某些障碍的可能性。”

他击倒了两个对手。(第45页。)
“不过,福格先生,”准将接着说,“为了那个小伙子的事,您差点儿惹上一桩大麻烦。”
路路通双脚裹在旅行毯里,正睡得沉,几乎想不到有人在谈论他。
“英国政府对这类罪行极其严厉,而且做得对,”弗朗西斯·克罗马蒂爵士接着说,“它最重视的是人们尊重印度人的宗教习俗,要是您的仆人被抓住了……”
“那么,弗朗西斯爵士,要是他被抓住了,”福格先生回答说,“他就会被判刑,服完刑期,然后安安静静地回欧洲去。我看不出这件事怎么会耽误他的主人!”
说到这里,谈话就中断了。夜里,火车越过西高止山脉,经过纳西克,第二天,10月21日,它飞驰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地区,即坎德什境内。田野耕作良好,散布着村镇,村镇上方耸立着宝塔的尖塔,取代了欧洲教堂的钟楼。众多小河,大多是戈达瓦里河的支流或支流的支流,灌溉着这片肥沃的土地。
路路通醒来,望着窗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正乘坐“大半岛铁路”的火车穿越印度人的土地。这在他看来不可思议。然而再真实不过了!机车由英国司机的臂膀操纵,烧着英国煤,向棉花地、咖啡园、肉豆蔻园、丁香园、红胡椒园喷吐着浓烟。蒸汽缭绕成螺旋状,缠绕在一簇簇棕榈树间,树丛中露出风景如画的平房、几座维哈里——一种废弃的修道院——以及那些因印度建筑取之不尽的装饰而显得富丽堂皇的奇妙庙宇。接着,一望无际的广阔土地展现在眼前,丛林里既不缺蛇,也不缺老虎,它们被火车的嘶鸣声吓得惊慌失措;最后是森林,被铁路线劈开,林中仍有大象出没,它们用沉思的目光望着这列飞奔而过的列车。
这天上午,过了马利冈站,旅客们穿越了那片不祥之地,这里曾多次被迦梨女神的信徒们血染。不远处矗立着埃洛拉及其令人赞叹的庙宇,不远处还有著名的奥朗加巴德,那是凶猛的奥朗则布的首都,如今只是尼扎姆王国某个分离省份的普通省会。正是在这片土地上,图格教派的首领、绞杀者之王费林吉亚曾施行统治。这些凶手结成一个难以捉摸的团体,为向死亡女神致敬,扼死各种年龄的受害者,从不流血,曾有一个时期,在这片土地上任何地方挖掘,都能找到尸体。英国政府已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制止了这些谋杀,但那可怕的团体依然存在,仍在活动。
十二点半,火车停在布尔汉普尔站,路路通在那里花高价买了一双镶着假珍珠的拖鞋,他穿上时带着一种明显的得意神情。
旅客们匆匆吃过午饭,又动身前往阿苏尔古尔站,途中曾短暂沿着塔普提河岸行驶,这条小河在苏拉特附近流入坎贝湾。
有必要说明一下当时路路通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直到抵达孟买,他一直以为并且有理由认为事情到此为止。但现在,自从他乘着全速的蒸汽穿越印度以来,他的思想发生了转变。他的天性迅速回归。他又找回了年轻时的奇思异想,认真对待主人的计划,相信打赌是真的,因此也相信这次环球旅行和那个不可超过的最大时限。他甚至已经开始担心可能出现的延误、途中可能发生的事故。他感到自己与这场赌局利害相关,想到前一天可能因自己不可原谅的呆头呆脑而坏了事,就不寒而栗。因此,他远不如福格先生那样沉着,却比他担心得多。他计算又计算已过去的日子,咒骂火车停站,指责它太慢,私下里责怪福格先生没有向司机许诺奖金。这个老实小伙子不知道,在客轮上可能做到的事,在铁路上就做不到了,因为铁路的速度是有规定的。
傍晚时分,火车进入苏特普尔山脉的峡谷,这些山脉将坎德什地区与本德尔昆德地区分隔开来。
第二天,10月22日,弗朗西斯·克罗马蒂爵士问起时间,路路通看了看表,回答说凌晨三点。果然,这块著名的表一直按格林尼治子午线校准,而格林尼治位于西经近七十七度,所以它应该慢,事实上也确实慢了四个小时。
于是弗朗西斯爵士纠正了路路通所说的时间,并把菲克斯已经对他说过的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他试图让他明白,他应该按照每一条新的子午线校准时间,而且既然他一直向东走,也就是迎着太阳走,那么每走过一度,白天就短四分钟。但这没用。不管这固执的小伙子有没有听懂准将的话,他就是不肯把表拨快,始终坚持伦敦时间。不过,这是无伤大雅的怪癖,不会妨害任何人。
上午八点,在离罗塔尔站十五英里的地方,火车停在一片宽阔的林间空地中央,空地四周有几座平房和工人棚屋。列车员走过一排车厢,说道:
“旅客们在这里下车。”
菲利斯·福格看了看弗朗西斯·克罗马蒂爵士,后者似乎对在这片罗望子和枣椰树林中停车一事摸不着头脑。
路路通同样惊讶,他冲到轨道上,几乎立刻又跑回来,喊道:
“先生,没有铁路了!”
“您说什么?”弗朗西斯·克罗马蒂爵士问道。
“我是说火车不往前开了!”
准将立刻下了车。菲利斯·福格不慌不忙地跟着他。两人一起问列车员:“我们在哪儿?”弗朗西斯·克罗马蒂爵士问道。
“在科尔比小村,”列车员回答。
“我们停在这里?”
“当然。铁路还没修完……”
“什么!还没修完?”
“是的!从这儿到阿拉哈巴德,还有大约五十英里的一段要修,到了那里轨道才重新接上。”
“可是报纸上宣布铁路全线通车了!”
“有什么办法呢,长官,报纸弄错了。”
“而您却给了我们从孟买到加尔各答的车票!”弗朗西斯·克罗马蒂爵士又说道,他开始激动起来。
“不错,”列车员回答说,“但旅客们很清楚,他们得自己想办法从科尔比到阿拉哈巴德去。”
弗朗西斯·克罗马蒂爵士怒不可遏。路路通真想揍列车员一顿,可这事也怪不得他。他不敢看自己的主人。
“弗朗西斯爵士,”福格先生只是说,“如果您愿意,我们就来想办法到阿拉哈巴德去。”
“福格先生,这里涉及的是完全损害您利益的延误吗?”
“不,弗朗西斯爵士,这是预料之中的。”
“什么!您知道这条铁路……”
“完全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的路上迟早会出现某种障碍。然而,没有任何事情受到损害。我有两天的余裕可以牺牲。有一艘轮船25日中午从加尔各答开往香港。我们才22日,我们会按时到达加尔各答的。”
对于这样一个以如此十足的把握作出的回答,实在无话可说。
铁路工程确实只修到这一点,这一点再真实不过了。报纸就像某些有走快癖的钟表一样,过早地宣布了铁路的竣工。大多数旅客都知道这条线路中断,下车时,他们便抢占了小镇上所有各式各样的交通工具:四轮pal-kigharis、由瘤牛拉的大车、类似流动宝塔的旅行车、轿子、小马等等。因此,福格先生和弗朗西斯·克罗马蒂爵士在全镇找遍之后,回来时什么也没找到。
“我步行去。”斐利亚·福格说。
这时,路路通正回到主人身边,听了这话,想到自己那双漂亮但不顶用的拖鞋,做了个意味深长的鬼脸。幸运的是,他刚才也去探了探路,于是略带犹豫地说:
“先生,”他说,“我想我找到了一种交通工具。”
“哪一种?”
“一头大象!一头属于一个印度人的大象,他家就在离这儿一百步远的地方。”
“去看看那头大象。”福格先生回答。
五分钟后,斐利亚·福格、弗朗西斯·克罗马蒂爵士和路路通来到一间小屋旁,小屋紧挨着一个用高栅栏围起来的院子。屋里有一个印度人,院子里有一头大象。应他们的要求,印度人把福格先生和他的两个同伴领进了院子。
在那里,他们看到了一头半驯化的动物,它的主人饲养它,不是为了让它驮运货物,而是为了让它成为一头战象。为此,他已经开始改变这动物天生温顺的性情,逐步把它引向印度语中称为“mutsh”的那种狂怒状态,办法是连续三个月喂它糖和黄油。这种处理看起来似乎不适合产生这样的结果,但饲养者们却一直成功地使用着。非常幸运的是,对福格先生来说,这头大象才刚刚开始接受这种喂养,而“mutsh”的状态还没有显现出来。
基乌尼——这是这头牲口的名字——像它所有的同类一样,能够长时间快速行走,而且在没有其他坐骑的情况下,斐利亚·福格决定雇用它。
但大象在印度很昂贵,而且已经开始变得稀少。只有雄性大象才适合在竞技场中搏斗,因此极受追捧。这些动物在处于家养状态时很少繁殖,所以只能通过狩猎来获得。因此它们受到极其精心的照料,当福格先生问那个印度人是否愿意把大象租给他时,印度人断然拒绝了。
福格坚持,并提出一个过高的价格,每小时十英镑(250法郎)。拒绝。二十英镑?还是拒绝。四十英镑?仍然拒绝。路路通每次加价都跳起来。但印度人不为所动。
然而这个数目很可观。就算大象用十五个小时到达阿拉哈巴德,那也能给它的主人带来六百英镑(15,000法郎)。
斐利亚·福格丝毫不动声色,于是向印度人提出要买下他的牲口,起初出价一千英镑(25,000法郎)。
印度人不想卖!也许这家伙嗅到了一笔绝好的买卖。
弗朗西斯·克罗马蒂爵士把福格先生拉到一边,劝他三思而后行。斐利亚·福格回答他的同伴说,他向来没有不加思索就行事的习惯,说到底这关系到两万英镑的赌注,这头大象对他来说是必需的,哪怕要付二十倍的价值,他也一定要得到这头大象。
福格先生回来找那个印度人,他那双因贪婪而发亮的小眼睛充分表明,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个价钱问题。斐利亚·福格先后出价一千二百英镑,然后一千五百英镑,然后一千八百英镑,最后两千英镑(50,000法郎)。路路通平时那么红润,此刻却激动得脸色发白。
两千英镑,印度人让步了。
“以我的拖鞋起誓,”路路通喊道,“这可把大象肉抬到好价钱了!”
交易谈成,现在只差找一名向导了。这倒比较容易。一个面容聪明的年轻帕西人主动提出效劳。福格先生接受了,并许诺给他丰厚的报酬,这只会让他更加卖力。
大象很快被牵来并装备好了。这个帕西人完全精通“mahout”即象夫的行当。他在大象背上盖了一种类似鞍布的东西,并在两侧各安置了一种不太舒适的驮轿。
斐利亚·福格用钞票付钱给印度人,这些钞票是从那个著名的袋子里取出来的。真让人觉得它们是从路路通的肚子里掏出来的。随后福格先生提出把弗朗西斯·克罗马蒂爵士送到阿拉哈巴德车站。准将接受了。多一个旅客并不会使这头巨大的动物疲倦。
他们在科尔比买了些食物。弗朗西斯·克罗马蒂爵士坐进一顶驮轿,斐利亚·福格坐进另一顶。路路通跨坐在鞍布上,位于主人和准将之间。帕西人则蹲在大象的脖子上。九点钟,这动物离开小镇,从最近的路钻进了茂密的棕榈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