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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荷马
本书简介

独眼巨人、塞壬歌声,奥德修斯漂泊十年才回到伊塔卡。荷马《奥德赛》1883 年 Butcher 与 Lang 散文译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卷十七

忒勒玛科斯向母亲讲述他在皮洛斯和斯巴达所听到的一切。

当那玫瑰色手指的晨曦刚一显现,神圣的奥德修斯亲爱的儿子忒勒玛科斯便将精美的凉鞋系在脚下,拿起那柄合手的粗壮长矛,准备前往城中;他对牧猪奴说道:

“老人家,我确实要进城去了,好让母亲见我一面,因为我想她不会停止悲苦的哀号和含泪的恸哭,直到她亲眼见到我的面容。但我给你这个命令:带领这个陌生人,这个不幸的人,进城去,好让他能在那里乞讨食物,谁愿意便会给他一块面包和一杯水。至于我自己,我实在无法忍受每一个来找我的客人,我的心灵如此痛苦。但若这陌生人因此大怒,那对他自己将更为不利;不过我本人是爱说真话的。”

多有谋略的奥德修斯回答他说道:“我的朋友,我也并不很想留在这里。乞丐在城中乞讨食物胜过在田野里,谁愿意便会给我。因为我现在已不是能在农庄里待着、事事听从主人吩咐的年纪了。去吧,你吩咐的这个人会带我去,等我被火烤暖了、太阳热起来的时候。因为我这身衣服可怜地破旧,我怕黎明的白霜会把我冻倒;而且你们说城还很远。”

他这样说道,忒勒玛科斯便穿过农庄走出去,快步前行,正在为求婚者播下灾祸的种子。当他来到那宽敞的宅邸时,他将长矛靠在 tall 柱子上,倚在那里,自己走了进去,跨过石制的门槛。

保姆欧律克勒亚在众人之前远远地就看见了他,她正在雕花的椅子上铺着皮革坐垫,立刻她哭着走近他,奥德修斯那颗刚强之心的所有其他女仆也都围拢到他身边,亲爱地吻他的头和肩。这时聪明的珀涅罗珀从她的内室走出来,如同阿耳忒弥斯或金色的阿佛洛狄忒,伸出双臂抱住亲爱的儿子,哭了起来,吻他的脸和他美丽的双眼,放声大哭,对他说出有翼的话语:

“你回来了,忒勒玛科斯,我眼中的甜蜜之光;我以为你乘船去皮洛斯——瞒着我、违背我的意愿——去打探你亲爱的父亲的消息之后,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来吧,告诉我,你可曾见到他的什么景象?”

聪明的忒勒玛科斯回答她说道:“母亲,不要在我灵魂中唤起哀号,也不要搅动我胸中的心,我刚刚从彻底的死亡中逃出来。不过,你去用水沐浴,换上干净的衣裳,带着你的女仆们上到楼上的内室,向所有的神明许愿献上可接受的百牲祭,但愿宙斯恩准报应之事得以实现。但我要去集会场所邀请一个陌生人到我们家来,他是我从皮洛斯来这里时同行的。我派他随我神样的同伴先行,吩咐皮赖俄斯带他回家,并留心善待他、敬奉他,直到我回来。”

他这样说道,他的话语不带翅膀地留在了她那里。

她用水沐浴,换上干净的衣裳,向所有的神明许愿献上可接受的百牲祭,但愿宙斯恩准报应之事得以实现。

这时忒勒玛科斯手持长矛走出大厅:两条迅捷的猎犬陪伴着他。雅典娜在他身上洒下奇妙的优雅,当他走来时,所有的人都惊叹不已。那些高贵的求婚者围拢到他身边,嘴上说着好听的话,心中却深藏着恶意。他避开了求婚者的大群,而来到门托尔、安提福斯和哈利忒耳塞斯坐着的地方——他们是他们家世交的朋友——他在那里坐下;他们询问他所有的经历。这时,著名的枪手皮赖俄斯走近前来,领着那陌生人经城中之路来到集会场所;忒勒玛科斯没有久不理他,而是走上前去。

皮赖俄斯先对他说道:“赶快打发女人们到我家去,好让我把墨涅拉俄斯给你的礼物拿给你看。”

聪明的忒勒玛科斯回答他说道:“皮赖俄斯,我们不知道这些事情会怎样了结。如果那些高贵的求婚者在厅堂中用诡计杀了我,瓜分了我父亲的遗产,那么我倒希望你本人保有并享用这些礼物,胜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但如果我为求婚者播下死亡和命运的种子,那么就把那些我将乐于接受的礼物高高兴兴地带到我家来吧。”

说着他领着那旅途劳顿的陌生人来到家中。当他们来到那宽敞的宫殿时,他们把披风放在椅子和高座上,前往光滑的浴池沐浴。当女仆们为他们沐浴、用橄榄油涂抹他们、给他们披上厚厚的披风和内外衣之后,他们从浴池出来,坐在座椅上。这时女仆用精美的金壶为他们倒水洗手,倾倒在银盆上以供洗濯,并在他们旁边拉来一张光滑的桌子。严肃的老妇端来小麦面包,放在他们身旁,又在桌上摆了许多美味,慷慨地拿出她手边所有的东西。忒勒玛科斯的母亲面对他坐在大厅的门柱旁,倚在一张椅子上,从纱线中纺着细线。他们伸手取用面前的好饭菜。当他们摒弃了肉与酒的欲望之后,聪明的珀涅罗珀先对他们说道:

“忒勒玛科斯,我确实要上到我的楼上内室,躺在我那呻吟之床上,那里常被我的泪水浸湿,自从奥德修斯随阿特柔斯之子们前往伊利俄斯的那一天起。然而在那些高贵的求婚者来到这所房子之前,你却不曾留心清楚地告诉我关于你父亲归来的事,如果你曾听到什么的话。”

聪明的忒勒玛科斯回答她说道:“是的,母亲,现在我要告诉你全部真相。我们去了皮洛斯,到了人民的牧者涅斯托尔那里,他在他高耸的家中接待了我,殷勤地慈爱地款待我,如同父亲对待多年之后刚从异乡归来的儿子一般;他和他著名的儿子们就是这样殷勤地照顾我。然而他说他没有从地上任何人那里听到关于刚强之心的奥德修斯的消息,无论他是活着还是死了。但他用马匹和一辆结实的战车送我上路,前往阿特柔斯之子、著名的枪手墨涅拉俄斯那里。在那里我见到了阿尔戈斯的海伦,为了她,阿尔戈斯人和特洛伊人因众神的安排而受了许多苦。这时那声震战场的墨涅拉俄斯立刻问我为何来到美好的拉刻代蒙。我把全部真相告诉了他。他回答说:

“‘可恨啊,他们竟然想躺在一个勇敢之人的床上,他们不过是些贪欲之徒!正如一头母鹿在强壮狮子的巢穴中产下未断奶的新生幼鹿,自己却去搜寻山脊和草洼寻找牧场;后来狮子回到他的巢穴,给那一对降下难看的死亡,奥德修斯也必这样给求婚者降下难看的死亡。但愿我们的父宙斯、雅典娜和阿波罗,但愿他以当年在坚固的勒斯博斯起身与菲洛墨勒伊得斯角力、将他大力摔倒、所有阿开亚人皆大欢喜的那种力量,与求婚者较量;那么他们全都将迅速遭遇命运和苦涩的婚姻!但至于你所询问和恳求的事,放心,我在所说的话中绝不偏离真相,也不欺骗你;那海中老人言辞真实,凡他所宣告的,我一个字也不会向你隐瞒或保留。他说他在一座岛上见过奥德修斯,在 nymph 卡吕普索的厅堂中忍受着强烈的痛苦,她强行将他留在那里;使他不能回到自己的故乡,因为他身边没有带桨的船只,也没有同伴送他渡过广阔的海背。’阿特柔斯之子、著名的枪手墨涅拉俄斯这样说道。于是我办完一切,启程回家,不死的神明给了我顺风,迅速将我带到我自己亲爱的故乡。”

他这样说,激起了她胸中的心潮。接着,神样的忒俄克吕墨诺斯在他们中间说道:

“拉埃尔特斯之子奥德修斯的可敬的妻子啊,他确实没有清楚的知识;但你要留意我的话,因为我要向你预言最真实的事,毫不隐瞒。现在让宙斯在众神面前作证,还有这好客的餐桌和这高贵的奥德修斯的炉灶——我来到此处——奥德修斯此刻确然就在他自己的国土上,或安歇或行走,得知这些恶行,并为所有求婚者播下恶的种子。我坐在甲板船上所见的鸟兆如此清晰,我已向忒勒马科斯宣告了。”

然后聪明的珀涅罗珀回答他说:“啊,陌生人,但愿你的话得以实现!不久你就会察觉到我手中的善意和许多礼物,以致凡遇见你的人都会称你有福。”

他们彼此这样交谈。但与此同时,求婚者们正在奥德修斯宫前,一如从前那般傲慢无礼,在平坦的场地上掷重物和投枪取乐。但当晚饭时分已到,羊群从四周田野归来,由惯常的人领着它们,这时,在所有随从中最合他们心意、常在宴席上陪伴他们的墨冬对他们说道:

“高贵的青年们,既然你们已经尽情娱乐,现在就进屋去吧,我们好准备筵席;因为按时进食实在不是坏事。”

他这样说罢,他们便起身离去,遵从他的吩咐。如今他们来到那宽敞的宅邸,便把披风放在椅子和高座上,宰杀了肥大的绵羊和壮实的山羊,还有肥硕的公猪和一头母牛,备好了筵席。

这期间,奥德修斯和那位高贵的牧猪人正忙着从田野前往城中;那牧猪人,这位统御众人的首领,首先开口说道:

“好吧,我的朋友,既然我看你今日急于进城,正如我主人所吩咐的;虽然我自己倒希望你留在这里看守田庄,但我敬重他、畏惧他,怕他日后责骂我,而主人的责备是沉重的——来吧,我们上路吧,你看,天色已晚,傍晚时分你会觉得更冷了。”

于是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他说:“我明白,我留意:你对一个明事理的人说的这一切我都懂。但我们走吧,你一路为我引路到底。如果你在哪里有一根砍好的手杖,给我倚靠吧,因为你们确实说过这条路崎岖难行。”

说着,他把一只破破烂烂的简陋行囊挎在肩上,又用一根绳子系着,欧迈俄斯给了他一根合意的手杖。于是两人上路,狗和牧人们留在后面看守田庄。牧猪人领着主人进城,主人扮作一个乞丐,一个可怜的老人,拄着手杖;他身上穿的衣裳破旧不堪。他们沿着崎岖的小路前行,渐渐接近了城镇,来到那处流水清澈的泉水边,那里有一个砌好的水池,城中的人从这里取水。这井是伊塔刻、涅里托斯和波吕克托耳建造的。井的四周是一圈生长在水边的桤木丛林,冰冷的泉水从高处的岩石上泻下,上方立着一座 nymphs(宁芙)的祭坛,所有过路人都在这里献祭。就在那里,多利俄斯的儿子墨兰提俄斯遇见了他们,他正赶着山羊去供求婚者享用,那是所有羊群中最好的山羊;两个牧人陪着他。他一见他们便辱骂起来,用可怕而恶毒的方式招呼他们,并激怒了奥德修斯的心,说道:

“如今真是贱人领着贱人,因为神总是把同类带到一起!说吧,你这可怜的牧猪人,你把这贪吃鬼、这害人的乞丐、这*筵席的扫兴鬼领到哪里去?他是个只会站在各处、用肩膀蹭许多门柱、讨要残羹剩饭的家伙,不是要刀剑或大锅的人。如果你把这家伙交给我看守田庄、清扫牲畜栏、给小羊羔背嫩枝,那他倒可以喝乳清、长一条粗壮的腿。可是,既然他只惯于作恶,他便不肯去做农活,倒宁愿在乡间游荡乞讨,填他那不知饱足的肚子。现在我要把话说清楚,我的话必定应验。如果他一旦走进神圣的奥德修斯的家,人们手掷的许多凳子就会在他头上乱飞,砸在他的肋骨上,被人掷打着穿过屋子。”

说着,他走过时,竟愚蠢地踢了奥德修斯的腰胯一脚,但并没有把他赶离道路,他依然站定不动。奥德修斯思量着是否要扑上去用手杖结果他的性命,还是抓住他把他摔向地面撞碎头颅。然而他硬起心肠忍耐,克制住了自己。牧猪人看着那人,责备他,举起双手大声祈祷:†

“井水的宁芙们,宙斯的女儿们,如果奥德修斯曾在你们的祭坛上焚献过裹着厚厚肥油的公羊腿或羊羔腿,请为我实现这个愿望:但愿他,正是他,能够回家,但愿有哪位神把他带回!那时他就会驱散你如今傲慢地到处吹嘘的一切,你一直在城里游荡,而恶牧人却毁坏着羊群。”

于是牧羊人墨兰提俄斯回答:“看哪,这恶毒的狗说了什么话!总有一天我要把他带上一条黑漆的船,远远离开伊塔刻,好让他给我带来许多生计。但愿银弓的阿波罗今天就在厅堂里击倒忒勒马科斯,或者让他倒在求婚者面前,正如奥德修斯归来的日子早已在远方的土地上逝去了一样!”

他这样说罢,便撇下他们,任他们慢慢前行。墨兰提俄斯却大步走去,很快来到王子的宅邸,径直进去,坐在求婚者中间,正对着欧律马科斯,因为他最爱他胜过其余所有人。侍候的人给他放了一份肉,端庄的老妇拿来小麦面包放在他身旁让他吃。这时奥德修斯和高贵的牧猪人走近前来站住,空心的竖琴声在他们周围回荡,因为斐弥俄斯正在人群中放声歌唱,奥德修斯抓住牧猪人的手说道:

“欧迈俄斯,这确实是奥德修斯的美丽宅邸,即使在许多房屋中也极易辨认和认出。这里一座建筑接着一座建筑,庭院用墙和城垛精巧地围成,折门也设防牢固;没有人能轻视它。我看里面有许多人在宴饮,因为肥肉的香气向上飘升,竖琴的声音也从那里传来,那是众神造来与筵席相伴的。”*

于是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回答说:“你很容易认出来,因为你确实从不缺少见识。但来吧,我们商量一下这里的事情会怎样发展。要么你先走进那宽敞的厅堂,加入求婚者的行列,我就留在这里;要么如果你愿意,你留在这里,我走在前面,不会耽搁太久,免得有人在门外看见你,向你投掷或打你。我吩咐你,好好注意这一点。”

于是坚毅高贵的奥德修斯回答他说:“我明白,我留意,你对一个明事理的人说的这一切我都懂。那么你走在我前面,我留在这里,因为我深知被投掷和击打是什么滋味。我的心充满坚忍,因为我在波涛和战争的危难中受过许多苦;让这也算在那些经历之中吧。但贪婪的肚子无人能遮掩,那是个受诅咒的东西,给人们带来许多祸害。也正因如此,才有带凳的船只装备起来,载着祸害越过不收割的海洋送往敌人那里。”

他们就这样彼此交谈。看哪,一只猎犬抬起头,竖起耳朵,正是躺在那里 的阿尔戈斯,奥德修斯那心志坚强的猎犬,从前他自己养大的,却未曾从中得到快乐,因为在那之前,他已前往神圣的伊利俄斯。从前青年们常带着这猎犬去追野山羊、鹿和野兔;但如今,它被轻视地躺着(主人远在他方),躺在骡子和牛的深粪堆中,门前铺着一大堆粪,等奥德修斯的奴仆们把它运走,用来给他的广阔田庄施肥。猎犬阿尔戈斯就躺在那里,满身虫虱。然而即使现在,当它察觉到奥德修斯站在旁边时,它摇摇尾巴,垂下两只耳朵,却已没有力气再靠近主人了。奥德修斯转过头去,擦掉一滴他轻易躲过欧迈俄斯眼睛的泪,随即问他说道:

“欧迈俄斯,这真是件奇事,这只猎犬躺在粪堆里。它确实体格俊美,但我不确定它是否配得上这美貌的速度,还是只是外表好看,就像人们养来看的桌上犬,主人养它们只为悦目。”

于是牧猪奴欧迈俄斯回答你说:“说实在的,这是那死在远方的人的一条狗。如果它还是从前那副筋骨,还像当年奥德修斯留下它去特洛伊时那样善于追猎,你很快就会惊叹于它的敏捷和力气。深林之中,没有哪头野兽能从它追赶下逃脱;即便循着踪迹,它也是最敏锐的猎犬。可如今它落入了不幸的境地,它的主人已远离故土死去了,那些漫不经心的女奴也不照管它。不,主人一旦失去权势,奴隶们便不再甘心诚实服侍了,因为当奴役的日子临到一个人身上时,那远播之声的宙斯便夺去了他一半的德行。”

说罢,他走进了那宽敞的宅院,径直前往大厅,来到那些傲慢的求婚人中间。而阿尔戈斯却在重见奥德修斯的那个时辰,遭到了黑色死亡的命运,正是第二十年。

如今,神一般的忒勒马科斯远远第一个看见牧猪奴从大厅里走来,立刻向他示意,把他叫到身边。于是欧迈俄斯环顾四周,取过身旁的一张凳子,那是切肉人惯常坐的地方,他坐在那里把许多肉分给宅中宴饮的求婚人。他搬来这凳子,放在忒勒马科斯桌子的对面,自己坐了下来。侍从取来一份肉食端给他,又从篮子里拿出小麦面包。

紧接着,奥德修斯也进了屋子,扮成一个乞丐,一个可怜的老人,拄着拐杖,穿着破旧的衣裳。他坐在门内的白蜡木门槛上,靠着一根柏木柱子,那柱子是木匠当初巧妙刨平,并在上面弹直了墨线的。

1. 于是忒勒玛科斯把养猪人叫到跟前,从精美的篮子里拿出一整块面包,又取出双手能握住的那么多肉,说道: “拿去给这陌生人,叫他轮流向所有求婚者乞讨,因为羞耻是穷困之人的坏伙伴。” 他这样说道,养猪人听了这话便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对他说出有翼的话语: “陌生人,忒勒玛科斯给你这些,叫你轮流向所有求婚者乞讨,因为他说:‘羞耻不适合乞丐。’”

2. 于是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他说:“宙斯王,请赐我忒勒玛科斯在人中幸福,愿他心想事成!” 说着,他双手接过礼物,放在脚前那难看的褡裢上。然后,只要歌人在厅中歌唱,他就一直吃着肉。当他吃完晚饭,神圣的歌人结束歌声时,求婚者们便在厅中喧嚷起来;但雅典娜站在拉厄耳忒斯之子奥德修斯身旁,催动他到求婚者中间去拾取面包碎屑,看看谁是正直的,谁是不义的。然而即便这样,她也不打算从厄运中救赎他们中的任何一人。于是他出发了,从右边开始,向每个人乞讨,向四面八方伸出手,仿佛他自古以来就是个乞丐。他们可怜他,给了他一些东西,又对他感到惊讶,互相询问他是谁、从哪里来?

3. 于是牧羊人墨兰提俄斯在他们中间说道: “听着,声名远扬的王后的求婚者们,关于这个陌生人,因为我确实以前见过他。养猪人确实是他的向导,把他带到这里来的,但关于他本人,我没有确切的知识,他自称出生在哪里。” 他这样说道,但安提诺俄斯斥责养猪人,说道:“哼,臭名昭著的养猪人,我请问你,你为什么把这个人带到城里来?我们难道还没有足够的流浪汉吗?——那些恼人的乞丐,宴会的煞星?你觉得他们聚集在这里、吞食你主人的家产是小事,还非得把这个人也叫来吗?”

4. 于是你回答说,养猪人欧迈俄斯:“安提诺俄斯,你虽高贵,这话说得可不公道。因为谁会自己去找一个远方的陌生人并请他来赴宴呢,除非他是那些为民做工的工匠之一,是先知或治病者,或是造船匠,甚至是能以其歌声取悦所有人的神一般的歌人?不,这些人才是普天之下都受欢迎的。但没有人会叫乞丐来赴宴,给自己添麻烦。但你一向比所有其他求婚者对奥德修斯的仆人们更苛刻,尤其是对我;可是瞧吧,我不在乎,只要我的女主人,忠贞的珀涅罗珀,还住在厅中,还有神一般的忒勒玛科斯。”

5. 于是聪明的忒勒玛科斯回答他说:“住口,我请你不要用许多话回答他,因为安提诺俄斯惯于用尖刻的言语无耻地责骂我们,而且还怂恿别人也这样做。”

接着他对安提诺俄斯说出有翼的话语:“安提诺俄斯,你确实很关心我,就像父亲关心儿子一样,你竟吩咐我用严厉的命令把我们的客人赶出大厅。愿神禁止这样的事发生!拿些东西给他吧:瞧,我并不吝惜;不,我命令你这样做。至于这件事,不必顾及我的母亲,也不必顾及神圣的奥德修斯家中任何奴仆。不,但你心里并没有这样的念头,因为你远更愿意自己吃,而不愿给别人。”

6. 于是安提诺俄斯回答他说:“忒勒玛科斯,你言语傲慢,怒气无拘,你说的是什么话?如果所有求婚者都肯像我一样给他那么多,这房子就会把他远远地打发走,甚至三个月之久。”

他这样说道,抓起他赴宴时搁放光滑双脚的脚凳,从桌子底下露出来给他们看。但所有其他人都给了他一些东西,把褡裢装满了面包和肉;是的,奥德修斯此时正要回到门槛那里,马上要品尝阿开亚人的赏赐,但他在安提诺俄斯身旁停下,对他说:

7. “朋友,给我一些吧;因为我认为你并非阿开亚人中最卑贱的,而是他们中最好的人,因为你像一位国王。因此你应该给我一份面包,而且要比给别人更好的;这样我就会使你在普天之下声名远扬。因为我曾经在人间也有自己的家,是个富有的人,有富足的家宅,许多次我给流浪者东西,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不管他遇到什么困难而来。我有无数的奴仆,其他一切也很丰足,人们借此生活得很好,并以财富闻名。但克罗诺斯之子宙斯使我失去了一切——因为这确实是他的旨意——他派我随游荡的海盗去埃及,那是一段遥远的路程,导致我的毁灭。我在埃及河畔停泊了我弯曲的船只。然后我确实吩咐我亲爱的同伴们留在船边,看守船只,并派出侦察兵去巡视各个瞭望点。但他们沉溺于放纵,因自身的力量而成了愚人,很快就开始蹂躏*

埃及人的田野,那田野极其美丽,还掳走了他们的妻子和幼小的孩子,杀死了男人们。呼喊很快传到城中,人们听到喊声,在天亮时出来;整个平原布满了步兵、骑兵和青铜的闪光。以雷霆为乐的宙斯向我的同伴们降下恶毒的恐慌,没有人敢站出来面对敌人:因为危险从四面八面包围了我们。他们在那里用剑刃杀死了我们许多人,另一些人他们活捉了去,强迫为他们做工。但他们把我交给一个遇到他们的朋友,带到塞浦路斯,交给伊阿索斯之子得墨托耳,他强力统治着塞浦路斯;从那里,瞧,我现在在极度困苦中来到了这里。”

8. 于是安提诺俄斯回答他说:“是什么神把这祸害带到这里来搅扰宴会的?这样站在中间,离开我的桌子,免得你很快到达苦涩的埃及和悲惨的塞浦路斯;因为你是个大胆无耻的乞丐。你挨个站在所有人面前,他们不顾一切地给你,因为他们既不缩手,也不觉得白白拿别人的东西给出去有什么可悯,因为每个人身边都有很多。”

9. 于是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退后一步回答他说:“瞧,我看你虽有美貌却没有智慧!你不肯从自己家里给你的 suppliant 哪怕一粒盐那么多,而你现在坐在别人的桌旁,却狠不下心拿面包给我,明明你手边有的是。”他说道,安提诺俄斯心中更加愤怒,斜眼看他,说出有翼的话语:

“从今以后,我想你不会体面地离开这大厅了,因为你竟敢责骂我。”

说着他抓起脚凳,打在奥德修斯的

右肩上,即背部的上端。但他像岩石一样屹立不动,在安提诺俄斯的打击下也没有摇晃,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在内心深处盘算着恶事。然后他回到门槛,坐在那里,放下装得满满的褡裢,在求婚者中间说道:10. “听着,声名远扬的王后的求婚者们,我要说出我内心灵魂吩咐我说的话。确实,当一个人在战斗中为自己的财产——无论是牛群还是白绵羊——而战被击中时,既没有痛苦,也没有心中的悲伤。但现在安提诺俄斯为了我可怜的肚子打了我,这肚子是个可诅咒的东西,给人们带来许多祸害。啊,如果真有神和乞丐的复仇者,愿死亡的结局在安提诺俄斯结婚之前降临到他身上!”

11. 于是欧珀忒斯之子安提诺俄斯回答他说:“陌生人,坐下安静地吃你的肉,或者到别处去,免得年轻人因你的恶言恶语抓住你的手或脚在屋里拖你,把你身上的肉全部剥下来。”

他这样说道,他们所有人对他的话都极为愤怒。于是那些高贵的年轻人中有一个会这样说:

“安提诺俄斯,你打这不幸的流浪人,实在不该,你这注定要遭殃的人——倘若天上真有神明的话。是的,神明常常化作远方异乡人的模样,穿上各种形貌,巡行于各城之间,察看世人的暴行与正义。”

求婚者们如此说道,但他并不理会他们的话。此时忒勒玛科斯因俄底修斯被打,心中怀着一腔巨大的悲愤,却不曾让一滴眼泪从眼睑落到地上,只是默默摇头,在内心深处盘算着恶念。

如今,聪明的珀涅罗珀听说那外乡人在厅堂里被打,便在侍女们中间说道:

“但愿那著名的弓箭手阿波罗也这样射死你自己,安提诺俄斯!”

管家妇欧律诺墨回答她说:“但愿我们的祈祷得以实现!那样,这些人中就没有一个能活到坐在美丽宝座上的黎明降临了。”

聪明的珀涅罗珀回答她说:“乳母,他们全都是敌人,因为他们全都不断图谋恶事,而在他们所有人中,安提诺俄斯最像那黑色的命运。有个不幸的外乡人在屋里游荡,向那些人乞讨施舍,因为他的需要迫使他如此;其他人都把他的褡裢装满,给了他一些东西,可安提诺俄斯却用一张凳子打在他右肩与背脊之间。”

她坐在自己的内室里,在侍女们中间如此说道,而高贵的俄底修斯正在进食。随后她唤来那高贵的牧猪人,说道:

“去吧,好心的欧迈俄斯,去叫那陌生人到这里来,我要向他致意,并问他是否听说过失坚忍的奥德修斯的消息,或者亲眼见过他;因为他看起来像个远游的人。”

于是,你,牧猪奴欧迈俄斯,回答说:“王后啊,但愿阿开亚人安静下来!那样他真会迷住你的心,他说的话就是这样。因为我留了他三夜三天,把他留在猪场里,因为他从船上逃出来时先到了我这里,但他还没讲完他那苦难的故事。就像一个人凝视着歌手,神明教他唱出令凡人渴望欢乐的歌词,只要他愿意唱,他们就无休止地渴望听他唱;他也这样在厅堂里坐在我身旁迷住了我。他说他是奥狄修斯和他家的朋友,住在克里特,那里是弥诺斯的种族。他从那里刚刚来到这里,一路上带着悲伤,不停地流浪又流浪;他坚持说他听说奥狄修斯就在附近,还活着,在忒斯普罗提亚人肥沃的土地上;他正带着许多财宝回家。”

于是聪明的珀涅罗珀回答他说:“去,叫他到这里来,让他面对面跟我说话。但这些人在门口坐着取乐吧,或者就在屋里也行,既然他们心里高兴。因为他们自己的财富在家里完好无损,面包和甜酒,他们的仆人就吃这些。但他们日复一日来到我们家里,献祭牛和羊和肥山羊,肆意宴饮,放肆地喝黑酒;瞧,我们巨大的财富被浪费了,因为现在没有活着的人,像奥狄修斯那样,能阻止这家族遭毁灭。哦,如果奥狄修斯能再回到他自己的国家;他和他的儿子很快就会为这些人的暴行报仇!”

她这样说,忒勒马科斯大声打了个喷嚏,屋顶周围奇妙地回响。珀涅罗珀笑了,立刻对欧迈俄斯说出有翼的话语:

“去,把陌生人叫到我面前来,就这样。你没注意到我儿子为我的所有话打了个喷嚏祝福吗?因此,没有一个求婚者会遭遇半成的厄运,也没有一个能逃避死亡和命运。但我还要说另一件事,你心里好好想想。如果我发现他说的全是真话,我就给他穿上披风和紧身衣,好衣服。”

她这样说,牧猪奴听到那话就离开了,站在陌生人旁边,说出有翼的话语:

“父亲和陌生人,聪明的珀涅罗珀,忒勒马科斯的母亲,在叫你,她心里要她询问关于她丈夫的事,虽然她已经悲伤了很多。如果她发现你说的全是真话,她就给你穿上披风和紧身衣,那是你最需要的。而且你可以在整个土地上乞讨面包,填饱肚子,谁愿意,谁就给你。”

于是坚忍高贵的奥狄修斯回答他说:“欧迈俄斯,我很快就要把全部真相告诉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聪明的珀涅罗珀,因为我深知他的故事,我们一起经受过苦难。但我有点害怕那群放肆的求婚者,他们的暴行和暴力甚至达到铁天。因为就在刚才,我穿过屋子时,这人打了我,使我痛苦,而且并非因为什么坏事,忒勒马科斯或任何其他人都没有挡住那一击。因此现在,叫珀涅罗珀在厅堂里等着,尽管她很急切,等到太阳落下,然后让她问我关于她丈夫的事,关于他回来的日子,让她给我一个更靠近火的座位,因为瞧,我衣服破旧,你自己也知道,因为我先向你恳求过。”

他这样说,牧猪奴听到那话就离开了。当他跨过门槛时,珀涅罗珀对他说:

“你没带他来,欧迈俄斯:这流浪者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过分害怕某人,还是他羞于留在屋里?害羞的人做不好乞丐。”

于是你,牧猪奴欧迈俄斯,回答说:“他说得对,正如别人也会认为的那样,因为他避开那些傲慢之人的暴行。他宁愿让你等到太阳落下。是的,而且对你本人,王后啊,单独对陌生人说话,听他的讲话,要合适得多。”

于是聪明的珀涅罗珀回答:“这陌生人想得像个有见识的人,很可能就是这样\*。因为我认为,没有凡人像这些人这样放荡,也没有人策划这样愚蠢的行为。”

她这样说,好心的牧猪奴离开了,走进求婚者的人群,他已经向她展示了全部消息。他立刻对忒勒马科斯说出有翼的话语,把头靠近他,好让其他人听不见:

“朋友,我要离开这里去看管你的猪和农场的物事,你的生计和我的;但你负责这里的一切。不过先照顾好你自己,当心不要让邪恶靠近你,因为许多阿开亚人对我们有恶意,愿宙斯在他们的祸害落到我们身上之前把他们打垮!”

聪明的忒勒马科斯回答他,说:“就这样吧,父亲;你吃过饭就上路吧。早上再来,带些好的祭品来献祭。所有这些事都会由我和不死的神明来操心。”

他这样说,那人又在光滑的长凳上坐下;当他用肉和酒满足了心,他就上路去看猪,留下庭院和厅堂满是宴饮的人;他们正以舞蹈和歌唱作乐,因为已经接近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