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独眼巨人、塞壬歌声,奥德修斯漂泊十年才回到伊塔卡。荷马《奥德赛》1883 年 Butcher 与 Lang 散文译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卷十一。
奥德修斯下到冥府,与已故英雄们的鬼魂交谈。
“如今当我们下到船边和海边,首先我们把船拖到美好的咸水中,把桅杆和帆安置在黑船上,把那些羊牵上去,我们自己也都上了船,悲伤着,流着大滴的眼泪。她在我们这艘黑船的后方送来一阵顺风,吹满了帆,一位仁慈的护送者——正是那编着发辫的喀耳刻,一位令人敬畏的、通人语的女神。我们把船上的所有器具整理好,坐了下来;风与舵手引导着我们的船。整整一天,她的帆都在航行中张满;太阳沉落,所有的道路都暗了下来。
“她来到了世界的尽头,来到了深流的俄刻阿诺斯。那里是基墨里亚人的土地和城市,笼罩在雾和云中,闪耀的太阳从不用他的光芒俯视他们,无论是当他爬上星空的天穹,还是当他再次从天穹转向大地,而是致命的黑夜铺展在悲惨的凡人之上。我们来到那里,把船靠岸,牵出羊;而我们自己则沿着俄刻阿诺斯的河流继续前行,直到来到喀耳刻告诉我们的地方。
“在那里,佩里墨得斯和欧律洛科斯抓住祭牲,但我从大腿边抽出锋利的剑,挖了一个坑,长约一肘、宽约一肘,在坑周围向所有死者浇奠,先用蜂蜜酒,然后用甜酒,第三次用水。我在上面撒了白面粉,用许多祈祷恳求死者无力的头颅,并许诺等我回到伊塔卡,我要在厅堂里献上一头未生育的母牛,是我最好的,并用宝物堆满火葬堆,另外单独向忒瑞西阿斯献祭一只无瑕的黑公羊,是我羊群中最美的。但当我用誓言和祈祷恳求了死者的族群之后,我抓住羊,在沟渠上割断它们的喉咙,黑血便流了出来,看哪,那些离去的死者的魂灵从厄瑞玻斯中聚集而来。新娘和未婚的青年,饱经许多邪恶岁月的老翁,以及心中悲痛犹新的温柔少女;还有许多被青铜尖矛刺伤的人,在战斗中被杀,身上还带着血污的铠甲。这些众多的鬼魂从四面八方围着沟渠聚集,发出奇异的哭声,苍白的恐惧抓住了我。于是我对我的人说话,命令他们剥下被无情之剑杀死的羊的皮,用火烧掉它们,并向众神祈祷,向强大的哈得斯和可怕的珀耳塞福涅祈祷;而我自己从大腿边抽出锋利的剑,坐在那里,不容死者无力的头颅靠近血液,直到我得到忒瑞西阿斯的消息。
“最先来的是我同伴埃尔佩诺尔的灵魂,他还没有被埋葬在广阔波涛的大地之下;因为我们把尸体留在喀耳刻的厅堂里,无人哀哭,无人埋葬,因为另一项任务正迫使我们。一见到他,我便哭了,怜悯他,发声对他说出有翼的话语:‘埃尔佩诺尔,你怎么来到了黑暗与阴影之下?你步行比我在黑船上还快。’
“我这样说,他呻吟着回答我说:‘拉厄耳忒斯的儿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某位神的邪恶命运和过量的酒害了我。当我躺在喀耳刻的屋顶上时,我忘了再从高高的梯子下来,而是从屋顶直直坠落,颈骨从脊椎上折断,我的灵魂便下到了哈得斯的居所。如今我以那些我们留下、已不在我们身边的人的名义恳求你,你的妻子,以及在你还是小孩子时养育你的父亲,还有你独自留在厅堂里的忒勒马科斯;因为我知道,当你从哈得斯的居所离开时,你会把你精造的船停靠在埃埃亚岛,那么,我的主人,我吩咐你想到我。你离开时不要让我无人哀哭、无人埋葬,也不要背对我,免得我或许给你招来众神的愤怒。不,请把我的盔甲和所有属于我的东西在那里烧掉,在灰海的海岸上为我堆一座坟冢,一个不幸之人的坟墓,好让甚至未出生的人也能听见我的故事。为我完成这件事,并把我的桨插在坟冢上,那是我在世时、还在同伴中时用来划船的桨。’
“他这样说,我回答他说:‘这一切,不幸的人,我都会为你完成,做到。’
“我们两人就这样坐着,进行悲伤的交谈,我在这边,把剑伸在血上,而另一边我朋友的鬼魂讲述了他的全部故事。
“随即我死去的母亲安提克勒娅的灵魂上来了,她是伟大的奥托吕科斯的女儿,我出发去神圣的伊利昂时她还活着。一见到她,我便哭了,心中充满怜悯,然而即使如此,尽管我悲痛万分,我还是不容她靠近血液,直到我得到忒瑞西阿斯的消息。
“随即忒拜人忒瑞西阿斯的灵魂来了,手持金杖,他认出了我,对我说:‘拉厄耳忒斯的儿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你现在寻求什么,可怜的人,你为什么离开阳光来到这里观看死者和一片毫无欢乐的荒凉之地?不,离开沟渠,收回你锋利的剑,好让我饮血并告诉你真相。’”
他这样说罢,我把镶银的剑插入鞘中,当他饮了那暗黑的血液之后,高贵的先知便对我说:“你问的是你甜蜜的归返,伟大的奥德修斯,但那位神明会叫你难以如愿;因为我想,你不会不被那位震撼大地的神所注意而安然通过,他心中对你积存着忿怒,因你弄瞎了他爱子的眼睛而发怒。然而即便如此,历经许多苦难,你们仍可回到家中,只要你能约束你自己的心和你同伴们的心,当你们把那精造的船驶近特里那基亚岛,逃出紫蓝色的大海,发现赫利俄斯的牛群在吃草、他那健壮的羊群也在那里——赫利俄斯俯瞰一切、听闻一切。若是你不伤害它们,顾念你的归返,那么你们或许还能到达伊萨卡,虽然境况不佳。但若是你伤害了它们,我便预言你的船和你的同伴们的毁灭;即使你自己逃脱,也会在不幸的境况中迟归,丧失你所有的同伴,乘着陌生人的船,你将在自己家中发现忧愁,那些骄横的人吞食你的家产,同时向你的神一般的妻子求婚、献上求婚礼。然而我告诉你,你回来时必将报复他们的暴行。但当你在大厅中杀死了那些求婚者之后,或是用诡计,或是公然以剑锋,此后你便上路,随身带一把削好的船桨,直到你来到那样的人中间——他们不识大海,也不吃调了盐的肉;是的,他们也不知道船头紫色的船,也不知道那充当船只翅膀的削好的船桨。我要给你一个极其明显的征兆,那是不可能逃过你眼睛的。到了那一天,另一个行路人遇见你,说你的壮实肩头上扛着一把扬谷的簸箕,那时你便把削好的船桨牢牢插在地里,向波塞冬大王献上美好的祭品,用一头公羊、一头公牛和一头公猪——母猪的伴侣,然后动身回家,向那些守护广阔天穹的不死神明献上神圣的百牲祭,按次序各得其份。而你的死亡将从海上降临,那是可能的最温和的死亡,它将在你因安享晚年而衰竭之后终结你,你周围的人民将幸福地生活。我所说的都是真的。”
他这样说罢,我回答他说:“忒瑞西阿斯,我想这一切线索都是神明们自己纺就的。但来吧,把这事告诉我,明白地告诉我一切。我在这里看见我亡母的魂灵;看哪,她默默地坐在血液旁边,也不肯看她的儿子一眼,也不对他说话!告诉我,王子啊,她怎样才能再认出我就是他呢?”
‘我便这样说了,他立刻回答我,说道:“我告诉你一个简单的说法,并把它放在你心里。无论哪个离去的死者,只要你让他靠近血,他就会对你说真话;但如果你吝惜任何一人,那人就会回到他自己的地方去。”说罢,忒瑞西阿斯王子的魂灵在说完他所有的神谕之后,便回到哈得斯的府邸里去了。但我坚定地留在那里,直到我母亲靠近来喝了那暗黑的血;她立刻认出了我,便悲叹着对我说出有翼的话:
“‘亲爱的孩子,你是个活人, 怎么来到这黑暗与阴影之下呢?这些事对活人来说是悲惨的景象,因为我们和你们之间隔着大河和可怕的溪流;首先是俄刻阿诺斯,那绝不能徒步渡过,除非有人有一艘造得精良的船。你可是刚刚带着你的船和你的同伴,从特洛伊的长久漂泊中来到这里么?你还没有到达伊塔卡,也没有在你的厅堂里见到你的妻子么?’
“她这样说了,我回答她说道:‘啊,我的母亲,我不得不下到哈得斯的府邸来寻求忒拜人忒瑞西阿斯的魂灵。因为我还没有靠近阿凯亚人的海岸,也还没有踏上我自己的国土,而是一直在苦难中漂泊,自从我最初随同高贵的阿伽门农前往产良马的伊利昂,与特洛伊人作战以来。但是来吧,把这事告诉我,并清楚地说明一切。是什么死亡的命运战胜了你,使人长眠于地?是缓慢的疾病,还是弓箭女神阿耳忒弥斯用她温柔箭矢的降临杀死了你?也告诉我关于我留在我身后的父亲和儿子;我的尊荣还留在他们那里么,还是别人已经夺去了它,而他们说我再也不会回家了?也告诉我关于我婚配的妻子,她的心意和打算,她是与儿子同住并保全一切,还是已经嫁给了阿凯亚人中最优秀的人?’
“我这样说了,我的母亲立刻回答我道:‘是的,真的,她以坚定的心留在你的厅堂里;对她来说,夜晚总是在疲倦中消逝,白天则在流泪中过去。但属于你的美好尊荣还没有人夺去;忒勒玛科斯却安宁地坐在他的领地上,参加平等的宴席,法官理应参与其中,因为所有人都邀请他到他们家里去。你的父亲仍留在田野里,不下城去,也不躺在床铺、毯子或闪亮的毛毯上,而是整个冬天都睡在屋里奴仆们睡的地方,睡在炉边的灰烬中,穿着破旧的衣服。但夏天来了、丰收时节到了的时候,他的落叶床铺便低低地铺满他的葡萄园土丘四周。他躺在那里悲伤,养育着他巨大的悲痛,因为长久渴望你归来,而老年也沉重地临到他身上。是的,我也这样死去并遭遇了我的命运。不是那位目光锐利的弓箭女神在我的厅堂里用她温柔箭矢的降临杀死了我,也没有什么疾病临到我,那种 chiefly 带着悲惨的消瘦把灵魂从肢体中抽走的病;不,是我对你、对你的劝告,伟大的奥德修斯,以及对你的慈爱的深切渴望,夺去了我甜美的生命。’
“她这样说了,我在心里思量,很想拥抱我死去的母亲的魂灵。我三次向她扑去,想要拥抱她;三次她像影子或甚至像梦一样从我的手中飘走,而我心中的悲痛越来越尖锐。我发出声音,对她说出有翼的话:
“‘我的母亲,你为什么不等我,我急切地想抱住你,好让我们两人即使在哈得斯里也能彼此伸出双臂,尽情地享受寒冷的悲叹?这不过是高贵的女神珀耳塞福涅派来给我的幻影么,为的是让我因更加过度的悲伤而呻吟?’
“我这样说了,我的母亲立刻回答我道:‘唉,我的孩子,所有人中最不幸的人啊,宙斯的女儿珀耳塞福涅绝不会欺骗你,但凡凡人死去,事情就是这样。因为筋腱不再把血肉和骨头绑在一起,而是那燃烧之火的巨大力量在生命离开白骨之后立刻毁灭这些,魂灵就像梦一样飞出去并盘旋 nearby。但你要全心赶快朝向阳光,并记住这一切,以便将来你甚至可以把它告诉你的妻子。’
“我们两人就这样一起交谈;看哪,那些女人上来了,因为高贵的女神珀耳塞福涅把她们送了出来,她们全都是强大男人的妻子和女儿。她们聚集并成群地围在黑色的血周围,我便思量该如何逐一询问她们。而这个办法在我看来最好。我从我强健的大腿旁抽出长刀,不让她们同时喝那暗黑的血。于是她们一个一个地靠近,每个都说明自己的家世,我便询问了所有人。
“那时我真的首先看见堤洛,出身高贵的父亲,她说自己是高贵的萨尔摩纽斯的女儿,并自称是埃俄罗斯之子克瑞透斯的妻子。她爱一条河,神圣的厄尼剖斯,那是大地上流淌的河流中最美的,她常到厄尼剖斯的美丽水流去。后来,那束系世界者、震动大地者,化作那神的样子,在旋转河流的河口与这位夫人同卧。于是暗黑的波浪像弯下的山坡一样立在他们周围,遮住了神和凡人女子。他解开了她的处女腰带,把睡眠降在她身上。如今当神完成了爱的工作,他握住她的手,说话并向她致意:
“‘女人,为我们的爱而欢喜吧,等一年过去,你将生下光荣的孩子们——因为神的拥抱并不软弱——你要养育并珍爱他们。现在回家去,保持安静,不要说出来:但看哪,我是波塞冬,震动大地者。’
“说罢,他潜入起伏的深海中。她怀孕生下了珀利阿斯和涅琉斯,两人都长成强大的人,是宙斯的仆人。珀利阿斯住在广阔的伊俄尔科斯,羊群众多;另一个住在沙质的皮洛斯。这位女人中的王后又为克瑞透斯生了别的儿子,就是埃宋、斐瑞斯和以战车为乐的阿密塔翁。
“在她之后我看见了安提俄珀,阿索波斯的女儿,她夸口说自己甚至睡在宙斯的怀抱里,她生了两个儿子,安菲翁和仄托斯,他们最先建立了七门忒拜之地,并把它建成有围墙的城,因为他们虽然勇敢,却不能住在没有围墙的广阔忒拜里。
“接着我看见阿尔克墨涅,安菲特律翁的妻子,她躺在强大的宙斯的怀抱里,生了有狮子心的赫拉克勒斯,在战斗中坚定不移。我又看见墨伽拉,克瑞翁的女儿,心高气傲,是安菲特律翁那强壮不倦的儿子娶为妻子的人。
“我又看见俄狄浦斯的母亲,美丽的厄庇卡斯忒,她不知不觉中做了一件可怕的事,嫁给自己的儿子,而那杀死自己父亲的人娶了她,众神立刻把这些事向人们显明。然而他仍留在可爱的忒拜受苦,统治卡德摩斯人,这是由于众神致命的谋划。但她下到哈得斯的府邸,那强大的看守者;是的,她在高高的横梁上系了套索,被悲伤紧紧抓住;而她给他留下了许多痛苦,正是为母亲复仇者们所带来的一切。
“我又看见可爱的克洛里斯,涅琉斯曾因她的美貌娶了她,并送来无数聘礼。她是伊阿索斯之子安菲翁最小的女儿,安菲翁曾在弥倪安人的俄耳科墨诺斯强大地统治。她做了皮洛斯的王后,为她的丈夫生了光荣的孩子们,涅斯托耳和克罗弥俄斯,以及王子珀里克利墨诺斯,还有端庄的珀罗,众人所惊奇的人。所有住在周围的人都来向她求婚;但涅琉斯不愿把她嫁出去,除非有人能从费拉克把强大的伊菲克勒斯的牛群赶走,那些牛步履蹒跚、额头宽阔,是很难赶的牛。只有那高贵的预言家\* 才动手去赶它们;但众神降下的悲惨命运束缚了他,甚至用坚硬的绳索和荒野的牧人。但当月份和日子终于满期,一年回到它的轨道,季节循环到来时,强大的伊菲克勒斯在他说出所有神谕之后释放了他;在这里宙斯的谋划得以完成。
“我又看见勒达,著名的廷达瑞俄斯的同床者,她为廷达瑞俄斯生了两个心硬的儿子,驯马的卡斯托耳和拳击手波吕丢刻斯。这两人仍然活着,但孕育万物的大地覆盖着他们;即使在冥界,他们也从宙斯那里得到尊荣。他们轮流拥有生命,活一天死一天,并且获得了像神一样的崇拜。
‘在她之后,我看见了伊菲墨得亚,阿洛欧斯的床伴,她说她曾与波塞冬同寝,生下了两个儿子,但他们寿命短促,神样的俄托斯和远近闻名的厄菲阿尔忒斯。如今这些乃是丰产谷物的大地所曾养育过的最高的男子,仅次于著名的俄里翁,也是最为俊美的。他们在九个春秋的年纪,身宽九肘,身高九寻。正是他们扬言要向奥林匹斯山上的不朽诸神掀起风暴般的战争喧嚣。他们力图把俄萨山叠在奥林匹斯山上,再把遍生颤动的森林树叶的珀利翁山叠在俄萨山上,以便有一条通往天空的道路。是啊,倘若他们达到了成年的十足身量,他们本会成就此事。但 fair-locked 勒托所生的宙斯之子,在他们鬓下发须绽放之前,便毁灭了这两人,用青春的华彩使他们的下颌变暗。
♦ 墨兰波斯。
‘我还看见了淮德拉和普罗克里斯,以及美丽的阿里阿德涅,巫师弥诺斯的女儿,昔日忒修斯正要把她从克里特带往神圣雅典的山冈,然而他并未从她那里得到欢乐;因为阿尔忒弥斯在此之前已于海女狄亚杀死了她,缘由是狄俄尼索斯的见证。
‘我还看见了迈拉和克吕墨涅,以及可憎的厄里费勒,她为了黄金,出卖了自己亲爱的丈夫的生命。但我无法一一讲述或列举我所见到的英雄们的妻子和女儿;在此之前,不死的黑夜就要消逝了。
不,现在已是睡觉的时候了,无论我是回到快船与同伴们相聚,还是留在这里;至于护送我回去的事,你和众神自会操心。’
他如此说道,全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众人在幽暗的厅堂中如被施了咒一般。这时,白臂的阿瑞忒率先在他们中间开口:‘费埃克斯人,你们觉得此人相貌如何、身量如何,内心又如何明智?况且他是我的客人,尽管你们每人都分享这份荣誉。
因此不要急于送他离开,也不要吝惜这些礼物,因为他正亟需它们;蒙众神恩典,你们厅堂中储存着大量财宝。’这时,年老的埃刻涅俄斯——费埃克斯人中的一位长者——也在他们中间说道:‘朋友们,看哪,我们睿智的王后所言并非不着边际,也离我们的想法不远,你们且听从她的话。但言语和行动都取决于阿尔喀诺俄斯。’
阿尔喀诺俄斯便回答说:‘是的,她所说的话必将兑现,只要我还能活着,还能在费埃克斯人中执掌政权——他们是桨手的主人。不过,让这位陌生人尽管渴望归返,仍要忍耐留到明日,直到我备齐全部礼物;
人们会照料他的护送事宜,所有人都会,而我尤其如此,因为这土地上的主权在我。’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他说:‘阿尔喀诺俄斯大人,全体人民中最著名的人啊,即使你们让我在此逗留整整一年,为我安排护送并赐予我丰厚的礼物,我也愿意如此;对我来说,带着更充实的双手回到我亲爱的祖国会更好,这样在我回到伊塔卡之后,凡是见到我的人都会对我更加敬爱和尊崇。’
阿尔喀诺俄斯回答他说:‘奥德修斯,我们看着你的人,绝不认为你是个无赖或骗子,尽管黑暗的大地到处养育着许多这样的人,他们编造谎言,令人连路都看不清。但美丽装点着你的言辞,智慧在你心中;你的故事,如同吟游诗人歌唱一般,你技艺娴熟地讲述了所有阿耳戈斯人的疲惫苦难和你自己的苦难。
但来吧,把这件事告诉我,清楚地讲明一切。你可曾见到你的任何神样同伴,他们与你同时前往伊利昂,并在那里遭遇了命运?看哪,这夜极为漫长,难以言说,厅中还未到就寝之时;因此请给我讲讲那些奇异的事迹。只要你能在厅中坚持叙述你的这些苦难,我甚至可以待到明亮的黎明。’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他说:‘阿尔喀诺俄斯大人,全体人民中最著名的人啊,有许多话要说的时候,也有睡觉的时候。但如果你仍然渴望倾听,我这边也不吝于告诉你更令人怜悯的事,即我的同伴们的苦难,他们后来丧生了——因为他们曾从特洛伊人可怕的战吼中逃得性命,却在归返途中因一个恶毒女人的意愿而丧命。
‘当神圣的珀耳塞福涅将那些女人们的魂灵四处驱散之后,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魂灵随即悲痛地到来;其他人也聚集在他周围,那些与他一同死在埃癸斯托斯家中并遭遇命运的人的鬼魂。他喝了那暗红的血之后立刻认出了我,是的,他放声大哭,大颗的泪珠滚落,伸出双手渴望触及我。
但那不可能,因为他已没有坚定的力量,也没有丝毫移动的能力,不像从前他那灵活的四肢中所有的。‘见到他,我哭了,心中充满怜悯,开口对他说出有翼的话语:“最著名的阿特柔斯之子,人间之王阿伽门农啊,请说是什么死亡的命运战胜了你,使人们躺倒在地?
是波塞冬在你的船上打击了你,掀起逆风的悲鸣,还是不友好的人在陆地上伤害了你——当时你正在夺取他们的牛群和肥美的羊群,或是为了一座城邑及其中的妇女而战斗?”
‘我如此说道,他立刻回答我说:“拉厄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啊,不是波塞冬在我的船上打击了我,掀起逆风的悲鸣,也不是不友好的人在陆地上伤害了我,而是埃癸斯托斯谋划了我的死亡和毁灭,杀死了我,在我那该诅咒的妻子的帮助下,如同有人在牛栏旁宰杀一头牛——在他邀请我到他家、以宴席款待我之后。我就这样以最悲惨的方式死去,我的同伴们也在我周围被不断地杀戮,如同在一位富有而强大的人家中被宰杀的、长着闪亮獠牙的猪——无论是在婚宴上,还是在共餐时,或是在富有的家族饮宴中。
你此前曾见过许多人被杀——或在单打独斗中,或在激烈的战斗中——但你会对这景象最为悲痛:我们躺在厅堂中,围绕着调酒碗和摆满食物的桌板,地板上到处流淌着鲜血。而我所听到的最悲惨的声音,是普里阿摩斯之女卡珊德拉的声音,狡猾的克吕泰涅斯特拉就在我身旁将她杀死。当我被剑刺中临死之际,我竭力举起双手,但它们垂落在地。那个无耻的女人背过身去,竟没有勇气用手指合上我的眼睑,也没有合上我的嘴。可见,一个女人心中设想出如此邪恶之事,实在是再没有比这更可怕、更无耻的了——她也同样策划了卑劣的行径,为她温良的丈夫谋划了死亡。我本以为回到家中会受到儿女和奴仆们的热烈欢迎;但她,凭着其邪恶知识的深度,给自己和所有女人带来了耻辱,这耻辱将永存,甚至及于正直的女人。” “他如此说道,我回答他说:‘唉,如今,远雷的宙斯确实通过自古以来女人的谋划,对阿特柔斯的家族施加了奇异的仇恨。为了海伦,我们许多人丧了命,如今克吕泰涅斯特拉又在你远离之时对你施以背叛。’ “我如此说道,他随即回答我说:‘因此,你今后也绝不要对妻子过于温软,也不要向她透露你所知道的一切计谋,只说一部分,保留一部分。然而,奥德修斯,你不会死于你妻子之手,因为她在一切行事上都非常明智谨慎——睿智的珀涅罗珀,伊卡里俄斯的女儿。确实,我们出征时她还是新嫁娘,怀中还有一个婴儿,如今我想他正坐在男子汉中间,命运幸福,因为他亲爱的父亲将在归来时见到他,他将如理应的那样拥抱父亲。但至于我的妻子,她甚至不让我看够我的儿子;在那之前她就杀死了我,她的丈夫。还有另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你且在心中思量。把你的船秘密地,而非公开地,停泊在你亲爱的祖国的海岸上;因为女人身上再也没有可信之处了。但来吧,把这件事告诉我,清楚地讲明一切,如果你偶然听说我的儿子还活着——或许在俄耳科墨诺斯,或在沙质的皮洛斯,或也许与墨涅拉俄斯在广阔的斯巴达——因为俊美的俄瑞斯忒斯尚未在大地上消亡。’ “他如此说道,我回答他说:‘阿特柔斯之子,你为何如此执着地问我这些事?不,我完全不知道他是活着还是死了;说轻如风的话是不好的。’ “我们两人就这样站着悲伤,进行着凄凉的交谈,大颗的泪珠纷纷落下;与此同时,佩琉斯之子阿喀琉斯的魂灵来了,还有帕特洛克罗斯的、高贵的安提罗科斯的,以及埃阿斯的——在面貌和身形上,他是所有达那俄斯人中最俊美的,仅次于高贵的佩琉斯之子。捷足的埃阿科斯之子的魂灵再次认出了我,哀叹着对我说出有翼的话语: “拉厄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啊,无比大胆的人,你心中还要谋划什么比这更新、更艰难的事?你怎敢下到哈得斯的居所,那里住着无知无觉的死者,那些衰竭之人的幻影?”
他这样说,而我回答他:“阿喀琉斯,佩琉斯之子,阿开亚人中最强大者,我来到这里寻求忒瑞西阿斯,看他是否能给我什么指点,让我如何到达崎岖的伊塔卡。因为我尚未接近阿开亚人的土地,也未踏上我自己的国土,而仍身处困境;至于你,阿喀琉斯,你从前是所有人中最有福的,今后也不会再有别人。因为在往昔,你活着的日子里,我们阿耳戈斯人给你与神明同等的尊荣,如今你在这里,在死者中间,是一位伟大的君王。因此,阿喀琉斯,不要让你的死成为你的任何悲伤。”‘我就这样说了,他立刻回答我,说道:“不要拿死亡来安慰我,伟大的奥德修斯。我宁愿活在世上,做别人的雇工,*为一个没有土地、生计微薄的人做工,也不愿在所有已离去的死者中间掌权。但来吧,告诉我我那尊贵儿子的消息——他是否跟随出征去做首领,还是没有?也告诉我高贵的佩琉斯的情况,如果你听到了什么——他在密耳弥多涅斯人中间是否仍受敬奉,还是他们从赫拉斯到佛提亚都轻慢他,因为年老将他手脚束缚?因为我不再是他在阳光下的保护者,不像我从前那样强大,那时我在辽阔的特洛伊杀死了敌军中最优秀的人,援助了阿耳戈斯人。啊!要是我能像那时一样,回到我父亲的家中待上一个时辰,那我就会使我的力量和双手不可战胜,让那些轻视他、剥夺他尊荣的人中的许多人对我恨之入骨。”
他这样说罢,我答话说道:“关于高贵的珀琉斯,我确实不曾听到什么;但关于你的爱子涅俄普托勒摩斯,我将按你所说,把一切实情都告诉你。是我用我的好空心船把他从斯库罗斯带来,随同胫甲精美的阿开亚人。每当我们在特洛伊城周围议事时,他总是第一个发言,言无虚发;只有神样的涅斯托耳和我胜过他。但当阿开亚人在特洛伊平原上交战时,他*从不落后于人群或人堆之中,而是远远跑在我们所有人前面,在勇力上不输于任何人。他在可怕的战事中杀了许多人;但我无法一一述说或道出他们的名字,即他为救助阿耳戈斯人而杀死的所有敌众,只除了一件事:他如何用剑砍杀了忒勒福斯之子、英雄欧律皮洛斯,他手下许多刻泰俄斯人也因一个女人的贿赂而在他周围被杀。他确实是我见过的最俊美的男子,仅次于俊美的门农。还有,当我们阿耳戈斯人中最优秀者正要进入厄培俄斯所造的木马,而全部指挥之责都落在我身上,既要打开我们良好伏兵的门,又要关上它时,其他达那俄斯的王子和谋士们都擦去眼泪,每个人的四肢都在身下颤抖,但我从未见你儿子的俊脸一度变白,他也不从脸颊上擦去眼泪:反而常常恳求我让他从木马中出去,不断抚摸他的剑柄和他那沉重的铜底长矛,他急于对特洛伊人逞凶。但当我们洗劫了普里阿摩斯的陡峭城邦之后,他带着自己的一份战利品和一份高贵的奖品安然登船;他没有被锐利的长矛击中,在近战中也未受伤:战争中这样的机缘很多,因为阿瑞斯混乱地发怒。”
“我这样说罢,埃阿科斯之子、捷足的魂灵便大步穿过阿斯福德罗斯草地而去,因我告诉了他儿子的荣耀而欢喜。”
“但看哪,其他离去的亡者魂灵站在那里悲伤,各自询问他们所亲爱的人。忒拉蒙之子埃阿斯的魂灵独自站在一旁,仍因我在船边就阿喀琉斯的铠甲——他那位尊贵的母亲设为奖品的——同他的争讼中胜了他而愤怒;特洛伊人的儿子们和帕拉斯·雅典娜作了裁决。但愿我从未胜出并赢得这样的奖品!大地合拢于如此高贵的头颅之上,就是为了那副铠甲,甚至合拢于埃阿斯之上,他在美貌和战功上都是所有其他达那俄斯人之上的一种模子,仅次于高贵的珀琉斯之子。于是我温和地对他说:
“‘埃阿斯,高贵忒拉蒙之子啊,难道你即使在死后也不肯因那副可诅咒的铠甲——众神设下使它成为阿耳戈斯人的祸害——而忘记对我的愤怒吗?你倒下时,何等坚固的一座力量之塔倒下了,我们阿开亚人不断为你悲伤,就像为珀琉斯之子阿喀琉斯的生命悲伤一样!不,没有别人可怪,只怪宙斯,他对达那俄斯执矛者的军队怀有奇异的憎恨,并把你的命运加在你身上。来吧,我的主啊,好让你听我的话和我的言辞;克制你的愤怒和你骄傲的精神。’”
“我这样说罢,但他一个字也没有回答我,便随着其他离去的亡者魂灵去了厄瑞玻斯。即使那时,尽管他愤怒,他也会对我说话,或者我对他说,但我内里的心却想去看其他那些已离去者的魂灵。”
“在那里,我看见了宙斯的荣耀之子弥诺斯,手持金色权杖,从宝座上对亡者宣判,他们围坐在王子周围或站在他身旁,在哈得斯宽门的大厅中询问他的判决。”
“在他之后,我注意到强大的俄里翁在阿斯福德罗斯草地上驱赶野兽,正是他本人在荒凉的山丘上杀死过的那些野兽,他手中握着一根全青铜的坚固狼牙棒,那棒永不损坏。”*
“我还看见著名的地母之子提堤俄斯躺在平整的地上,他躺下时覆盖了九普莱特隆,两只秃鹫一边一只缠着他,啄食他的肝脏,甚至穿透到腹膜,但他不用手驱赶它们。因为他曾对勒托施暴,勒托是宙斯著名的伴侣,当时她正穿过帕诺珀俄斯的美丽草地前往皮托。”
“此外,我见坦塔罗斯在沉重的折磨中,站在一片浅水里,水几乎没到他的下巴。他站在那里像口渴的人一样竭力伸探,却不能得到水来喝。因为那位老人每次急切地弯下腰去喝,水就每次被吞没而消失不见,他脚下仍露出黑色的土地,因为某位神永远使它干涸。高大的开花树木在头顶洒下果实,有梨树、石榴树和结着明亮果实的苹果树,还有甜无花果和盛开的橄榄树,当那位老人伸手去抓它们时,风就把它们抛向影影绰绰的云中。”
“是的,我还看见西西弗斯在强烈的折磨中,用双手抓住一块巨大的石头。他用双手和双脚在那里用力,试图把石头滚上山丘的顶端。但每当他即将把它抛过顶部时,重量就把他推回来,于是那无耻的石头又一次滚回平原。他又一次不停地举起和用力,汗水此时顺着他的四肢流下,尘土从他的头上扬起。”
“在他之后,我望见强大的赫拉克勒斯,我说,是他的幻影;但至于他本人,他在不死的神祇中宴饮欢乐,娶了美踝的赫柏为妻,她是伟大的宙斯和金履赫瑞的女儿。他周围有一片亡者的喧嚷,仿佛受惊的鸟四处飞散,而他像黑色的夜,弓未入套,箭搭弦上,凶狠地环视四周,像正要射箭的人。他胸前有一条可怕的腰带,一条金带,上面铸着奇异的东西,有熊和野猪以及眼睛闪光的狮子,还有争斗、战斗、屠杀和杀戮人类。不,如今既然他已经铸成这个,就再没有别人能铸造它了,谁若在他的技艺中储存了那腰带的图样!不久,当他的眼睛看见我时,他认出了我,悲叹着对我说出有翼的话:
“‘拉厄耳忒斯之子,宙斯种族的后裔,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啊!不幸的人,难道你也过着这样恶运的生活,像我在太阳光下所忍受的那样吗?我是宙斯·克罗尼翁之子,却有无穷的麻烦,因为我屈服于一个远比我坏的人。他给我规定艰苦的冒险,是的,有一次他派我到这里来带回冥府的猎犬;因为对他来说,没有比这更艰难的任务给我设计了。我举起那猎犬,把它从哈得斯的府邸中带出来;赫尔墨斯为我赶路,灰眼睛的雅典娜也是。’”
“说罢,他又离去了,进入哈得斯的府邸,但我仍留在那里,也许还会有别的英雄人物前来,那些在古时死去的人。是的,我本应看见那些古人,那些我渴望一见的人,忒修斯和珀里托俄斯,著名的神之子。但在那可能发生之前,无数亡者的部落带着奇异的喧嚷一起拥来:苍白的恐惧抓住了我,唯恐崇高的女神珀耳塞福涅从哈得斯给我送来戈耳工的头,那可怕的怪物。”
“于是我立刻走向船,吩咐我的手下上船,解开缆绳。他们迅速上船,坐在桨位上。洪水的波浪把船载下俄刻阿诺斯的溪流,我们先划桨,后来顺风护送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