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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荷马
本书简介

独眼巨人、塞壬歌声,奥德修斯漂泊十年才回到伊塔卡。荷马《奥德赛》1883 年 Butcher 与 Lang 散文译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五卷

众神在议会上命令卡吕普索通过赫尔墨斯用木筏送走奥德修斯;波塞冬从埃塞俄比亚归来,在费埃克斯海岸看见他,打散了他的木筏;以及伊诺如何帮助他被抛上岸,睡在一堆干叶上直到第二天。

这时黎明从她那华丽的提托诺斯的床边升起,为不朽的众神和凡人带来光明。看哪,众神正在聚集开会,其中有在高天打雷的宙斯,他的威力高于一切。雅典娜向他们讲述了奥德修斯许多苦难的故事,使他们回想起来;因为此时住在 nymph 住所的那个人贴近她的心:

“父亲宙斯,以及所有其他永远生活的有福神明,从今以后,不要让任何执权杖的国王心地善良温和,也不要让他有意行义,而要让他永远是个严厉的人,行不义,因为看哪,没有人记得神圣的奥德修斯,他曾是那族人的君主,温和如父。然而,至于他,他躺在一座岛上忍受强烈的痛苦,在 nymph 卡吕普索的厅堂里,她强行留住他;因此他无法到达自己的故乡,因为他身边没有带桨的船,也没有同伴送他渡过宽阔的海背。如今,他们又定意在他归途中杀死他心爱的儿子,因为他去了美好的皮洛斯和高贵的拉刻代蒙,探询父亲的消息。”

集云的宙斯回答她说:“我的孩子,什么话从你唇齿的门里溜出来了?难道不是你自己策划了这个计谋,使奥德修斯归来时必定向那些人报仇吗?至于忒勒玛科斯,你用你的技艺引导他,尽你所能,使他安然无恙地回到自己的故乡,而求婚者们乘船返回,他们的劳苦全然落空。”

于是他对他亲爱的儿子赫尔墨斯说:“赫尔墨斯,既然你在一切事上都是我们的使者,就去告诉那编辫子的 nymph 我那无误的忠告,就是坚忍的奥德修斯的归返,他该如何回到家中,不借助神明或凡人的帮助。不,他要乘一只扎得牢固的木筏,在极度困苦中,第二十天到达肥沃的斯刻里亚,就是费埃克斯人的土地,他们与神明亲近。他们要以全心像敬神一样敬奉他,并用船送他前往他亲爱的故乡,赠送青铜和黄金的礼物,以及大量的衣物,许多储备,这样的东西奥德修斯即使从特洛伊带着分得的战利品安然归来也绝不会为自己赢得。如此,他注定要见到他的朋友,来到高顶的家中和自己的故乡。”

他如此说,那使者、阿耳戈斯的杀手并非不注意。他立刻在脚下系上他那可爱的金色凉鞋,那鞋永不衰老,载他越过湿润的大海和无垠的陆地,快如风的呼吸。他拿起那根魔杖,用它随意催人入睡,又使别人从睡眠中醒来。手持这根杖,强壮的阿耳戈斯杀手飞走了。他越过皮厄里亚,从上空跃入深海。然后他沿着波浪疾行,如同鸬鹚,在荒芜的大海的险恶海湾中追逐鱼群,在盐水中沾湿浓密的羽毛。赫尔墨斯就这样乘着波浪的压力飞行。但当他现在到达那遥远的岛屿时,他从紫蓝色的大海中出来,登上陆地,直到来到一个大洞穴,编辫子的 nymph 住在那里;他发现她在里面。炉灶上燃着大火,从远处穿过岛屿可以闻到劈开的雪松和檀香木燃烧的香气。里面的 nymph 一边在织机前来回走动,一边用甜美的声音歌唱,用金梭编织。洞穴周围有一片开花的树林,桤木、白杨和芳香的柏树。那里栖息着长翅的鸟,猫头鹰、隼和聒噪的海鸦,它们在水中谋生。看哪,空心洞穴周围蔓延着一株蔓生的园藤,结满了累累的葡萄串。四道井然有序的泉水流淌着清澈的水,彼此相邻,各自流向自己的水道。四周柔软的草地盛开着紫罗兰和欧芹,就连一位不朽的神来到这里也会惊叹此景,心中欢畅。那使者、阿耳戈斯杀手站在那里惊叹。当他惊奇地凝视了一切之后,随即走进宽阔的洞穴;美丽的卡吕普索女神当面看见他,不会认不出他;因为众神之间不习惯彼此陌生,不朽的神明即使一个住得很远也是如此。但他在洞穴里没有找到伟大的奥德修斯,他像先前一样坐在岸边哭泣,用泪水、呻吟和悲痛折磨自己的灵魂,一边哭泣一边渴望地眺望荒芜的深海。美丽的卡吕普索女神让赫尔墨斯坐在一张光亮闪亮的椅子上,然后问他:

“我请你告诉我,金杖的赫尔墨斯,你为什么到这里来,受人敬仰和欢迎,而你以前却不常来访我?告诉我你全部的想法;我的心立志要实现它,如果我能实现,并且如果它在命运的旨意中已经实现。但现在请随我往里走,好让我为你摆上款待陌生人的宴席。”

于是女神摆上一张桌子,上面放着神食,置于他身旁,又调好了红润的琼浆。于是那位信使、阿尔戈斯的杀戮者便吃喝起来。待他饱餐一顿、以食物慰藉了心灵之后,最后他开口答道,对她如此说道:

“你问我为何而来,一位神的 goddess,我愿奉你之命,如实相告。是宙斯命我前来此地,绝非出于我自己的意愿;再者,谁会在自愿之下飞越如此奇渺的茫茫沧海呢?那里并无凡人城邦向众神献祭、奉上精选的百牲祭。但毫无疑问,另一位神祇绝无可能逾越或废弛持盾之主宙斯的意志。他说你身边有一个人,其悲惨远胜于他的同辈,远胜于那些在普里阿摩斯城堡周围苦战九年、第十年攻陷城池而后归乡的人们。然而他们在途中冒犯了雅典娜,她便向他们掀起一阵恶风与绵长的海浪。于是他那良伴中其余众人尽皆失丧,唯有风送浪推,将他带到了此地。如今宙斯命你尽速送他离去,因为注定他不会远离亲友而死,相反,他的命运是终将见到他们,回到他那高顶的宅邸与自己的故土。”

他如此说道,而卡吕普索,那位美丽的女神,不禁战栗,开口言道,向他吐出有翼的话语:“你们众神真是苛刻,且嫉妒非常,总是嫉恨*女神们公然与凡人结合,若有女神将凡人纳为枕边伴侣。就如那玫瑰色手指的黎明女神将俄里翁取作情人时,你们这些安闲度日的神明便心生嫉妒,直到那金座上的贞洁的阿尔忒弥斯在俄耳堤癸亚以她温柔的箭矢的降临杀死了他。同样,当衣着美丽的得墨忒耳屈从于她的爱欲,在三遍耕犁的休耕田里与伊阿西翁同寝时,宙斯不久便得知了此事,以他的白色霹雳掷向他,将他杀死。如今你们众神又嫉恨一个凡人男子与我同住。他是我救下的,当时他独自一人骑坐在一艘船的龙骨上,因为宙斯用一道白色霹雳在酒暗色的深海中央击碎劈裂了他那快船。在那里,他所有其余的好同伴都丧生了,但机缘巧合,风将他吹来,浪将他送到此处。而我爱他、养育他,我说过要让他永不知死亡与衰老。然而,既然任何别的神明都绝无可能逾越或废除持盾的宙斯的目的,那就让他越过那不可收获的海洋去吧,倘若这是宙斯的召唤和命令。但我是不会送他上路的,我不会,因为我身边没有带桨的船只,也没有同伴能载他渡过那广阔的海背。然而我愿意主动将此意告知于他,毫不隐瞒,好让他安然无恙地回到自己的故乡。”

于是那使者,那杀死阿尔戈斯的神,回答她道:“既然如此,现在就送他上路吧,并顾念宙斯的愤怒,免得他日后发怒,对你严厉加害。”

说罢,那伟大的杀死阿尔戈斯的神便离去了,而那位女神宁芙在听到宙斯的旨意后,便前往那宽宏大量的奥德修斯处。她发现他坐在岸边,双眼从未干过泪水,他甜美的生命在思念归程中渐渐消逝;因为那宁芙在他眼中已不再得宠。尽管如此,夜里他仍不得不与她同眠,在空心的洞穴中,不情愿的情郎伴着心甘情愿的女主。而白天他坐在岩石上和海滩上,以泪水、叹息和悲苦煎熬着自己的灵魂,透过泪水他怅然凝望着那不可收获的深海。于是那位美丽的女神站到他身旁,对他说道:

“不幸的人啊,我求你在这岛上不要再悲伤了,也不要让你的好生命白白消磨,因为此刻我就要全心全意地送你离开此地。来吧,起身砍伐长木,用斧头造一只宽大的木筏,在上面铺上高高的甲板,好让它载你渡过那雾蒙蒙的深海。我会在其中放置面包和水,还有红葡萄酒,随你心意,让饥饿远离你。我会给你穿上衣裳,在你身后送上一阵顺风,好让你安然无恙地回到自己的故乡,倘若这确实是那些掌管广阔天宇的众神的善愿,他们比我更强大,无论是发愿还是践行。”

她如此说道,而那坚定不移的、高贵的奥德修斯不禁战栗,开口向她吐出有翼的话语:“在此事上,女神啊,你显然另有心思,绝非为了助我前行,因为你吩咐我乘木筏渡过那可怕而艰难的巨大海壑,即便是那些迅捷的、在宙斯微风中欢欣的华美船只也难以渡过。我也不会登上木筏惹你不悦,除非你肯屈尊,啊女神,立下一个大誓,不谋划任何暗藏的诡计来伤害我。”

他如此说道,而卡吕普索,那位美丽的女神,微笑着用手抚慰他,开口说道,向他致意:

“

你真是个狡黠之徒,心智绝不软弱,竟想出并说出这样的话来。现在让大地为此作证,以及上方的广阔天宇,还有下方流淌的斯堤克斯之水,这是对幸福众神最伟大、最可怕的誓言,我绝不谋划任何暗藏的诡计来伤害你。不,我的心思如此,我的忠告也将如此,正如我若身陷如此急迫的需要时为自己所谋划的那样。因为我也有正直的心,我胸中的心并非铁石,而是如你的一样慈悲。”*

说罢,那位美丽的女神快步先行,他紧紧跟随女神的脚步。他们来到了那空心的洞穴,女神与那男子;于是他坐在赫尔墨斯曾起身的那把椅子上,宁芙在他身旁摆上各式食物和饮品,正是凡人的饮食。至于她自己,她坐在神明的奥德修斯对面,侍女们在她身旁摆上神食和琼浆。于是他们伸手享用摆在面前的美味佳肴。但待他们饱享了肉食和饮品之后,卡吕普索,那位美丽的女神,首先开口说道:

“拉厄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你果真希望就在此刻回到你亲爱的故乡吗?那就祝你一路顺风!但倘若你心中知道,在抵达故乡之前你注定要经受多少苦难,那么,就在这里,就在此处,你便会与我同住,守护这座宅邸,永不品尝死亡的滋味,尽管你渴望见到你的妻子,你对她日日怀着思念。并非我自认在容貌或身姿上不如她高贵,因为凡俗女子绝不应与不朽女神在形貌和姿容上一较高下。”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她,说道:“此事请勿对我发怒,女神及女王。我自己深知,明智的珀涅罗珀在容貌和身量上远不如你。但她是凡人,而你不知衰老与死亡。即便如此,我仍日日渴望并向往归家,见到我归返的那一天。是啊,即便有神明在酒暗色的深海中将我击碎,我也仍将忍受,心中对苦难保持忍耐。因为我已承受了太多苦难,在波涛和战争的危难中已辛劳良多;就让这也添入那些故事之中吧。”

他如此说道,太阳沉落,黑暗降临。于是他们二人走入那空心岩石的寝居,彼此相伴,尽享情爱之欢。

待那玫瑰色手指的黎明初现,奥德修斯随即穿上斗篷和短衫,宁芙则披上一件闪亮的大袍,织物轻盈而优雅,腰间系上一条美丽的金腰带,头上还蒙了一块头巾。然后她思量着如何送走那宽宏大量的奥德修斯。她给他一把合手的大斧,一把双刃的青铜斧,配着一根钉得牢固的漂亮橄榄木柄。接着她给他一把磨光的扁斧,领他来到岛上高树生长的地方,那里有桤木、白杨,以及高耸入云的松树,早已干透枯朽,可轻易为他漂浮。当她指给他看那高树生长之处后,卡吕普索,那位美丽的女神,便回家去了。他着手砍伐木材,工作进展迅速。他一共砍倒了二十棵树,然后用青铜斧修整它们,灵巧地刨平,并在上面弹直墨线。与此同时,卡吕普索,那位美丽的女神,给他送来钻头,于是他钻孔拼接每一块木料,然后用木钉和榫钉将一切固定牢靠。宽如一艘宽大的货船的底板——那是些精通木工的匠人所能设计出的——奥德修斯就用这样的木料造了他的宽大木筏。他在那里劳作,竖起甲板,将其安装在密集的立柱上,再用长长的舷缘收尾,并在其中竖起一根桅杆,配上一根横桁,此外还为他做了一个舵来引导这船只。他从船首到船尾用编织的柳条篱笆围护起来,作为抵御海浪的屏障,并在其后堆上木材。与此同时,卡吕普索,那位美丽的女神,给他送来做帆用的布匹;这些他也制作得极为巧妙。他在其中系上转索、升降索和帆脚索,最后用杠杆将木筏推入那美丽的咸海之中。

他用了四天的时间完成了所有这些工作。看哪,到了第五天,美丽的卡吕普索给他沐浴完毕,穿上芬芳的衣服,送他离开了海岛。此外,女神还在船上放了两只皮袋,一只装深色的酒,另一只很大的装水,还用一个袋子装了谷物,又在里面放了许多合他心意的美味佳肴,并送出一阵温暖柔和的顺风。高贵的奥德修斯在迎风扬帆时满心欢喜。于是他坐下来,灵巧地用舵柄操纵着船只,睡意不曾落到他的眼睑上,他注视着昴星团和迟落的牧夫座,以及那被称为大熊座的熊星座——它永远在同一处旋转,守望猎户座,唯独它不参与大洋的沐浴。美丽的卡吕普索女神吩咐他在渡过深海时让这颗星始终留在左侧。他航行了十七天渡过深海,到第十八天,淮阿喀亚人的国土那朦胧的山峦出现了,就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它在雾蒙蒙的深海中看起来像一面盾牌。

这时,那位大地震摇者正从埃塞俄比亚人那里赶路,从索吕摩伊山中远远望见了他:就在那里他看见了在深海上航行的奥德修斯;他在心中更加恼怒,摇着头对自己的心说道:“看哪,如今想必是众神终于改变了对奥德修斯的打算,趁我离开在埃塞俄比亚人中间的时候。如今他已临近淮阿喀亚人的国土,那里注定他要逃脱降临在他身上的巨大苦难。但我想,即使如此,我还要把他在苦难的道路上驱赶得够远。”

说罢,他聚集乌云,搅动深海的水,双手紧握三叉戟;他唤起各种狂风的全部风暴,用乌云笼罩大地和海洋:黑夜从天而降,疾速奔下。东风和南风相撞,暴烈的西风,以及在明亮天空中生成的北风,一同推涌起巨浪。于是奥德修斯的膝盖发软,他的心融化了,他沉重地对自己伟大的心灵说道:

‘唉,我这不幸的人啊!我最终会遭遇什么?我担心女神确实说了真话,她说我将在深海上受尽苦难,直到回到故乡;看吧,这一切都要应验了。宙斯就这样用云彩给广阔的天空加冕,搅动深海,各种狂风猛烈袭来;如今彻底的毁灭已确定无疑地降临于我。那些达那俄斯人真是三倍有福,不,四倍有福,他们当年在广阔的特洛伊土地上丧命,为阿特柔斯的儿子们效劳!但愿我也能死去,在那一天遭遇命运,当时特洛伊人蜂拥而至,将铜靴长矛投向为佩琉斯之子尸体而战的我!那样我就能得到应得的葬礼,阿卡亚人也会传扬我的名声;但现在我的命运是被一种可怜的死亡所捕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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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说着,巨浪以可怕的方式猛扑下来,推动着,木筏再次摇晃。他被远远抛离,舵从手中失落;猛烈碰撞的狂风袭来,从中间折断桅杆,帆和横桁远远落入深海。海水长时间将他压在下面,他无法迅速从巨浪的冲击下浮起:因为美发的卡吕普索给他的衣服沉重地挂着。但过了很久,他终于浮上来,从嘴里吐出苦涩的咸水,水从他的头上流下。然而即便如此,尽管处境悲惨,他仍未忘记木筏,在波浪中向它扑去,紧紧抓住,坐在中间,躲避死亡的结局;巨浪沿着水流将它来回横扫。就像北风在收获时节将蓟絮扫过平原,紧密的簇团彼此相连,风也将木筏沿着大海来回吹送。南风将它抛给北风去携带,东风又将它交给西风去追逐。

但卡德摩斯的女儿,美踝的伊诺,琉科忒亚,注意到了他——她过去曾是说凡人语言的少女,但如今在咸海的深处,她已从众神那里获得了崇拜的一份。她怜悯奥德修斯在漂泊和劳苦中的遭遇,便像一只展翅的海鸥,从深水中升起,坐在绑扎坚固的木筏上说道:

‘不幸的人啊,为何撼地者波塞冬对你如此暴怒,竟为你播下许多灾祸的种子?尽管他百般愿望,也不能将你彻底毁灭。但照我说的做,我想你并非愚笨。脱下这些衣服,让木筏随风漂流,而你用手游泳,努力在费埃克斯人的海岸上找到落脚之处,那里注定你要逃脱。*来,拿上这永生的面纱,缠在胸前;这样就不必担心你会遭受什么或灭亡。但当你用手抓住陆地后,就把它从身上解下,远远抛入酒暗色的深海,然后转身离去。’

说完,女神给了他面纱,她自己则像一只海鸥一样,潜入起伏的深海:黑暗的波浪合拢在她上方。但坚毅善良的奥德修斯思索着,沉重地对他勇敢的心灵说道:

‘唉,我悲惨啊!难道是某位不朽的神明在为我编织新的罗网,让我离开木筏?不,我绝不服从,因为我看到岸边还远,她告诉我可以在那里逃脱。我已决定怎么做;——我想这样最好。只要木料还固定在榫钉上,我就坚定地忍受苦难,但一旦波浪将我的木筏击碎,我就游泳,因为与此同时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他正在心中和灵魂里思索这些事情时,撼地者波塞冬激起一个巨浪,可怕而沉重,从浪峰跃起,击中了他。就像一阵猛烈的暴风抛掷一堆干瘪的谷壳,将它们四处散开,波浪也这样将木筏的长梁散开。但奥德修斯骑在一根木梁上,如同骑马一般,并剥下美发的卡吕普索给他的衣服。随即他将面纱缠在胸下,扑入海中,伸出双手如渴望游泳的人。那位领主,撼地者,看见他,摇了摇头,对自己的灵魂说道:‘即便如此,在你受尽苦难之后,仍在深海上漂泊,直到你来到一个民族,宙斯的抚养者之中。然而尽管如此,我仍不认为你会觉得自己受的苦太轻。’说完,他鞭策他的长鬃骏马,来到爱琴海,那是他尊贵的家园。

但宙斯的女儿雅典娜转向新的想法。看,她束缚了其他风的路线,命令它们全部停止并静止;但她唤起了迅捷的北风,在他前面破开波浪,以便宙斯的后裔奥德修斯能混入热爱划桨的费埃克斯人中,避开死亡和命运。

所以他在海浪中漂泊了两天两夜,心中预感着死亡。但当最后美发的黎明带来第三天的完整光明时,此后微风停息,看,一片无风的平静,他(被一个巨浪托起)向前迅速一瞥,看到陆地非常近了。就像父亲的生命对孩子们最为欢迎,他卧病在床,长期被强烈的痛苦消耗,某个愤怒的神明攻击他;而在他们的喜悦中,众神解除了他的麻烦;所以陆地和树林对奥德修斯显得如此欢迎;他向前游去,渴望踏上沙滩。但当他进入岸边听力所及的范围,听到大海拍打礁石的轰鸣——因为巨浪以可怕的方式拍击干燥的陆地,喷吐着,一切都被海沫覆盖——因为那里没有船只的港湾,也没有庇护所,只有突出的海角和礁石与悬崖;于是终于,奥德修斯的膝盖发软,心融化了,他沉重地对自己勇敢的心灵说道:

‘唉!如今宙斯出乎意料地让我看到了陆地,而且我已经劈开这海湾的海水,这里却没有地方可以从灰水中登陆。因为外面是尖锐的岩石,波浪在周围咆哮涌起,光滑的岩石陡峭升起,旁边的海水很深,所以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坚实的落脚点来逃脱我的毁灭,因为当我想要上岸时,巨浪也许会抓住我,将我撞在锯齿状的岩石上——那将是一种悲惨的努力。但如果我沿着海岸再游远一些,寻找——如果我能——斜挡波浪的沙嘴和海港,我担心风暴风会再次抓住我,将我带过丰饶的深海,发出沉重的呻吟;或者某个神明甚至可能从岸边的水中放出怪物来对付我;著名的安菲特里忒养育了许多这样的怪物。因为我知道撼地者对我多么愤怒。’

他正在心中和头脑里思索这些事情时,一个巨浪将他带到崎岖的海岸。在那里他本会被剥去皮,所有骨头都会折断,但灰眼睛的雅典娜女神将一个念头放入他心中。他冲进去,双手抓住岩石,紧紧抓住,直到巨浪过去。于是他逃脱了那危险,但后退的冲刷又跳到他身上,击中他,将他抛入深海。就像墨鱼被从巢穴中拖出,许多卵石粘在它的吸盘上,他的皮也这样在岩石上从他的强壮手上被剥去,巨浪合拢在他上方。在那里,不幸的奥德修斯真的会超出命定地灭亡,若不是灰眼睛的雅典娜给了他可靠的忠告。他从拍击海岸的碎浪线中升起,向外游去,一直望着陆地,寻找——如果他能——斜挡波浪的沙嘴和海港。但当他游到一条美丽流淌的河流的河口对面时,那里在他看来似乎最好,岩石光滑,而且有避风的地方,奥德修斯感觉到河水流淌,便在心中向它祈祷:

‘听我说,哦,国王,无论你是谁;我来到你这里,如同来到一个人们向其祈祷的人,而我正在逃避深海波塞冬的斥责。是的,即使对不朽的众神来说,那个作为漂泊者到来的人也是可敬的,正如我现在经过许多劳苦来到你的溪流和你的膝前。可怜我吧,哦,国王;因为我自认是你的恳求者。’

他如此说道,神随即止住了水流,收回了波涛,在他面前使水面平静,将他安全地送到河口。他的膝盖弯曲,粗壮的手臂垂落,因为海水已令他心力交瘁。他的皮肉尽皆肿胀,大量海水从他的口鼻中涌出。他就这样躺着,没了气息,不能言语,晕厥过去,如此可怕的疲惫袭上了他。但当他呼吸恢复、神志重新回到他身上时,他从身上解下女神的面纱,让它落入那流淌着咸水的河中。巨浪将它顺着水流带回去,伊诺轻而易举地在手中接住了它。于是奥德修斯转身离开河流,倒回芦苇丛中,亲吻着大地——那赐予谷物者,沉重地对他自己勇敢的心灵说道:

“唉,我好苦啊!什么将降临于我?最终我会遭遇什么?若我在河床中守过这小心翼翼的一夜,我恐怕那严酷的霜冻和清晨的露水会压倒我,我因虚弱而呼出最后一口气,因为河上的风在清晨时分吹得寒冷。但若我爬上山坡到那阴凉的树林,在那里灌木丛中休息,虽然也许寒冷和疲惫会放开我,甜美的睡眠会降临于我,我却恐怕自己成为野兽的猎物和捕获物。”

他思忖着,觉得这是更好的办法。他走向树林,发现它靠近水边,地处视野开阔之处。于是他匍匐到两丛从同一根茎上长出的灌木下面,两丛都是橄榄树,其中一丛是野橄榄。湿润的风力从未吹透它们,明亮的阳光也不能用光线照到它,雨水也无法穿透,它们彼此缠绕得如此紧密;奥德修斯便匍匐到那下面,随即用双手堆拢了一张宽大的床铺;因为落叶极为丰足,足以在冬季无论天气多么恶劣时覆盖两三个人。坚毅善良的奥德修斯见此便欢欣起来,他躺卧其中,把落叶抛盖在身上。正如一个人在上坡的农庄里把一根火种藏进黑色的余烬中——那人附近没有邻居——如此保存火的种子,免得他不得不到别处去寻找火种,奥德修斯也正是这样用树叶把自己覆盖起来。雅典娜又在他的眼上洒下睡眠,好让它很快使他从疲惫的劳作中解脱出来,笼罩住他的眼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