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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荷马
本书简介

独眼巨人、塞壬歌声,奥德修斯漂泊十年才回到伊塔卡。荷马《奥德赛》1883 年 Butcher 与 Lang 散文译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六卷。

瑙西卡娅到那地方附近的一条河里去洗她父亲、母亲和兄弟们的衣服,趁衣服晾干的时候,她和侍女们玩球;奥德修斯走出来,被供以食物、穿上衣服,并被引领前往她父亲、国王阿尔喀诺俄斯的家。

坚毅善良的奥德修斯就这样躺在那里睡着,因劳作和困倦而沉沉睡去。与此同时,雅典娜前往费埃克斯人的国土和城邦——他们古时曾一度居住在广阔的许珀瑞亚;他们住在库克洛普斯人附近,那些人极度傲慢,比他们强大,不断侵扰他们。后来神样的瑙西托俄斯使他们迁离,把他们带走,安置在斯刻里亚,远离以面包为生的人类。他环绕城镇筑起城墙,建造房屋,为众神修建神庙,并划分了田地。然而在此之前,他已为命运所击,下到哈得斯的居所去了;如今阿尔喀诺俄斯在位,拥有众神赐予的智慧。女神、灰眼睛的雅典娜前往他的家,为心胸伟大的奥德修斯谋划归返。她来到那富丽精巧的闺房,其中睡着一位形貌与姿容都像神明的少女,即阿尔喀诺俄斯心高气傲的女儿瑙西卡娅。在她两旁,门柱边各有一名侍女,蒙受美惠女神赐予的美貌,闪亮的门关着。

但女神迅疾如风的气息,掠向少女的卧榻,站在她头顶上方,以一位著名航海者狄马斯的女儿的模样对她说话——那是个与瑙西卡娅同龄的姑娘,曾在她眼中蒙恩。灰眼睛的雅典娜以她的形貌对公主说道:

“瑙西卡娅,你的母亲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粗心的女儿?看哪,你身边放着闪亮的衣裳却无人照管,而你的婚期已近在眼前,那时你自己必须衣着美丽,还要有衣服送给那些将引领你到新郎家中的人!而且,看哪,正是从这些事情上,好名声在人间传扬开来,父亲和母亲也从中得到喜悦。来吧,让我们天明即起,去洗衣裳,我将跟随你,在劳作中做你的同伴,好让你毫不耽搁地准备妥当,因为你确实不会长久做少女了。看哪,他们已经在向你求婚了,所有费埃克斯人中最尊贵的青年,而你自己的血统也正是出自那个民族。来吧,清早及早恳求你高贵的父亲为你备好骡子和一辆车,用来运载男人们的衣服——以及长袍和闪亮的被单。是的,对你自己来说,这样去远比步行合宜得多,因为我们要去洗涤的地方离城很远。”

灰眼睛的雅典娜如此说道,随即前往奥林波斯——据说那里是永固的众神之座。它不被风吹摇,也从不被雨打湿,雪也不临近那里,而是最清澈无云的空气环绕其间,白光浮漾其上。蒙福的众神在那里日日欢乐,雅典娜向少女昭示了一切之后,便去了那里。

随即坐于宝座上的黎明降临,唤醒了身着美袍的瑙西卡娅,她立刻对那梦感到惊奇,穿过厅堂去告诉她的父母,亲爱的父亲和母亲。她发现他们在里面,母亲坐在炉边,同她的女仆们一起纺着海紫色染的纱线,而父亲她则遇到正要去参加那著名国王们的议事会,高贵的费埃克斯人召他前往那里。她站在亲爱的父亲近旁说道:“亲爱的父亲,你能不能借给我一辆高轮结实的大车,好让我把那些好衣服带到河里去洗,凡是我有弄脏了的?是的,而且你自己在与王子们议事时,也理应有新鲜的衣裳可穿,这也合宜。还有,你的厅堂里有五个亲爱的儿子,两个已婚,三个是精力充沛的单身汉,他们总是渴望新洗的衣裳,好穿着去跳舞;因为这一切我都已经考虑过了。”

她这样说,是因为羞于向父亲提起喜事的婚姻;但他全都看明白了,答道:

“无论是骡子还是别的什么,我都不吝惜给你,我的孩子。去吧,奴隶们会为你备好一辆高轮好车,并装上上层的车框。”

说罢他呼唤他的仆人们,他们听从了,在宫外备好了行走平稳的骡车,把骡子牵到轭下,套在车下,而少女从闺房中取出闪亮的衣裳。她把这些装进光滑的车里,母亲则把一只篮子装满各种称心的食物,还在里面放了些美味,又把酒倒进一只山羊皮瓶中,瑙西卡娅则爬上了车。

母亲还给她一金瓶柔软的橄榄油,好让她和侍女们在沐浴后涂抹自身。于是瑙西卡娅拿起鞭子和闪亮的缰绳,轻触骡子催它们起步;随即响起蹄声,它们便毫不松懈地奋力前行,载着衣裳和少女。她并非独自前往,因为她的侍从们跟随着她。

如今她们来到那美丽的河流边,那里确有永不枯竭的水池,清澈的水从下面自由涌出,流淌而过,足以把最脏的衣服洗净;姑娘们在那里把骡子从车下卸下,放开它们,赶着它们沿旋流河岸去吃那蜜甜的苜蓿。然后她们从车里取出衣服,用手拿着带到黑水边,在沟槽里轻快地踩踏,忙碌地争相比拼。当她们洗净并清除了所有污渍之后,便沿着深海的岸边依次铺开,正是在那大海拍击海岸、把卵石冲洗干净的地方。随后她们沐浴并用橄榄油好好涂抹全身,便在河岸上吃午餐,等着衣服在明亮的阳光下晒干。不久,当她们吃饱了食物,侍女们和公主便玩起球来,抛掉头巾,白臂的瑙西卡娅在她们中间领唱。正如弓箭女神阿耳忒弥斯下山,或沿着高耸的陶革托斯山或厄律曼托斯山的山脊,以追逐野猪和迅捷的鹿为乐,野林 nymph 们——持埃癸斯的宙斯之女们——与她一同嬉戏,勒托心中欢喜,而她在众人之上高昂头颅和眉宇,很容易便能被人认出——但众人都很美;白臂的少女也正是这样胜过她的侍女同伴们。

但如今她正要回家去,套好骡子,叠起好衣裳,这时灰眼睛的雅典娜转念另作打算,

好让奥德修斯醒来,看见那可爱的少女,她将做他前往费埃克斯人城邦的向导。于是公主把球掷向她的一个同伴;她没掷中那姑娘,把球抛进了深深的旋流中,于是她们全都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喊。善良的奥德修斯随即醒来,坐起身来,在心中和心灵里思忖:

“唉呀!我现在来到了什么人的国土?告诉我,他们是蛮横、野蛮、不义的呢,还是好客、敬畏神明的?多么尖利的少女喊声环绕着我,那些 nymph 们占据陡峭的山顶、河泉和草泽水草地!我想,我一定是靠近了有人的言语的地方。来吧,我自己去试探看看。”

于是,卓越的奥德修斯从灌木丛下爬了出来,用强壮的手从茂密的林中折下一根带叶的树枝,横挡在身前,以遮掩赤裸的身体。他大步走出,如同山中孕育的狮子,凭恃自己的力量,冒着风雨前行,双目炯炯如火;它行走于牛群之间,或羊群之中,或追踪野鹿的足迹;是的,饥饿驱使它在围栏之内向羊群下手。奥德修斯也同样渴望走近那些衣着美丽的少女,尽管他赤身裸体,因为迫不得已。但在她们眼中他面目可怖,被海水的盐沫所污损,她们惊惶地四散奔逃,躲在突出的海岸岬角各处。唯有阿尔喀诺俄斯的女儿独自站定,因为雅典娜赐予她心中的勇气,并驱散了她四肢的颤抖。于是她停下脚步,面对着他站立,奥德修斯思忖着:是该抱住这位可爱少女的双膝,向她祈求,还是就这样远远站着,用温言软语恳求她,或许她能为他指明城镇,并赐予他衣物。他心中盘算,觉得还是远远站着,用温言软语恳求她为好,以免他触碰她的双膝而惹恼了少女:于是他立刻说出了一番甜美而机巧的话:“我恳求你,啊,女王,无论你是女神还是凡人!倘若你确实是守护广阔天穹的众女神之一,那么我最愿将你比作伟大的宙斯之女阿尔忒弥斯,因为你的美貌、身量和仪态。但倘若你是居住在大地上的凡人之女,那么你的父亲和尊贵的母亲三倍有福,你的兄弟们也三倍有福。想必他们的心灵每每因你而洋溢着欢欣,每当他们看见你步入舞蹈之中,如此美丽的一朵少女之花。但他在心中比所有其他人更为有福,那人若能以聘礼赢得你,并领你回到他的家中。我从未在凡人中见过这样的人,无论男女;当我凝视你时,巨大的敬畏涌上心头。然而在提洛岛我曾见过一样同样美好的事物:一棵年轻的棕榈树苗生长在阿波罗的祭坛旁。因为我也曾去到那里,带着许多人,沿着那条我注定要经历深重苦难的道路。是的,当我注视那棵树时,我在心中长久地惊叹——因为从未有如此美好的幼芽从地里长出——正如我惊叹于你, lady,我惊愕不已,深感恐惧而不敢触碰你的双膝,尽管沉重的悲伤压在我身上。昨日,第二十天,我从酒暗色的深海中逃脱,但那段时间里海浪不断载着我,狂风驱赶着我,从俄古癸亚岛而来。如今有某位神祇将我抛上这海岸,或许在这里我也将遭遇某种灾祸;因为我相信苦难不会止息;在那个时候到来之前,神祇还会促成许多事情。但是,女王,请怜悯我,因为历经许多磨难与痛苦,我首先来到你面前,而对于其他拥有这座城池和土地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请为我指明城镇,给我一件旧衣裹身,如果你来这里时带有任何包裹亚麻布的东西。愿神祇赐予你心中所渴望的一切:丈夫和家宅,以及与他同心合意的头脑——愿他们赐予这美好的礼物,因为没有什么比夫妻二人在家中同心同德更为强大和高贵,这对他们的敌人是悲痛,对朋友是巨大的喜悦,而他们自己的心最清楚这一点。”

于是,白臂的瑙西卡娅回答他,说道:“陌生人,既然你看来并非恶人,也非愚笨之徒——给人祸福的正是奥林匹斯的宙斯本人,他随己意赐予好人或坏人,你这命运无疑出自他手,所以你无论如何必须忍受:——如今,既然你已来到我们的城邦和土地,你必不缺少衣物,也不缺落难乞援者所应得的一切,只要他遇到了能帮助他的人。我还要指给你看城邦,告诉你人民的名字。费埃克斯人拥有这座城邦和土地,我是心胸伟大的阿尔基诺奥斯的女儿,费埃克斯人的全部力量和威势都倚靠他。”

她如此说道,又向秀发的侍女们喊道:“站住,我的侍女们,你们见了男人往哪里逃?你们想必不会把他当作敌人吧?凡将带着战争来到费埃克斯人土地上的凡人,既没有活着呼吸的,也永远不会出生,因为他们深受众神宠爱。我们远离世人,住在波涛拍击之处,是凡人的最边远者,别的凡人与我们并无往来。不,这个人不过是某个无助的漂泊者流落至此,如今我们必须好心款待他,因为一切陌生人和乞丐都来自宙斯,一份小小的礼物也是可贵的。所以,我的侍女们,给这陌生人肉和酒,让他在河里沐浴,那里有避风的地方。”

她如此说道,她们已站住,彼此呼唤,把奥德修斯带到避风之处,照心胸高尚的阿尔基诺奥斯的女儿瑙西卡娅的吩咐让他坐下。她们在他身旁放下一件斗篷和一件上衣供他穿着,又在金瓶中给他柔润的橄榄油,让他在河里洗浴。于是高贵的奥德修斯在侍女们中间说道:“我请你们就这样站开些,让我自己洗去肩上的海水,再抹上橄榄油,因为油实在久已与我皮肤无缘了。但我不愿在你们眼前沐浴,因为当着衣着整齐的少女们赤身露体,我羞于如此。”

于是她们走开,把一切都告诉了她们的小姐。但高贵的奥德修斯用河水从皮肤上洗去覆盖背脊和宽阔肩膀的盐垢,又从头上擦去荒芜大海结成的盐壳。当他洗净全身,抹上橄榄油,穿上未婚少女给他的衣服之后,宙斯的女儿雅典娜使他显得更加高大、更加威武,并使他头上垂下深卷的鬈发,宛如风信子花。正如某位巧匠在银上镀金——那人由赫淮斯托斯和帕拉斯·雅典娜教会各种技艺,他的作品充满优雅——雅典娜也照样在他的头和肩上洒下优雅。

于是奥德修斯独自走到海边,坐了下来,容光焕发,优美优雅,公主对他惊叹不已,便在她衣着整齐的侍女们中间说道:

“听着,我的白臂侍女们,我要说几句话。这个人来到神一般的费埃克斯人中间,并非没有全体掌管奥林匹斯的众神的意愿。刚才我觉得他其貌不扬,如今他却像掌管广阔天穹的众神。但愿这样一个人被称为我的丈夫,住在这里,但愿他愿意在此居留!来吧,我的侍女们,给这陌生人肉和酒。”

她如此说道,她们欣然听从,把肉和酒放在奥德修斯身旁,坚定的高贵奥德修斯急切地吃喝,因为他已久未尝食物了。

如今白臂的瑙西卡娅又有了另一个念头。她叠好衣物,收进精美的车里,套上蹄健的骡子,自己登上车。然后她呼唤奥德修斯,招呼他说道:“起来吧,陌生人,起身进城去,好让我把你送到我睿智的父亲家里,在那里我向你保证,你会结识费埃克斯人中最尊贵的一切人物。但你要照我说的做,你看来是个足够谨慎的人。只要我们沿着人们的田野和农庄前行,你就带着侍女们快步跟在骡子和车后面,我来引路。但当我们踏进城里——那里有高墙和塔楼,城邦两边各有一个美丽的港湾,入口狭窄,弯船停在防波堤两边,因为所有民众都有自己的泊船处,每人一处。还有波塞冬美好神庙附近的集会场所,用沉重的石头铺成,深深嵌在地里。那里人们照看黑船的索具、缆绳和帆,那里他们修削船桨。因为费埃克斯人不关心弓和箭袋,而关心桅杆、船桨和壮丽的轻舟,他们乘着这些船欢欣地渡过灰海。他们不友善的言语正是我要避免的,免得日后有人责备我,而民众中狂妄之徒实在太多。也许有个下贱之辈遇见我,说道:‘跟瑙西卡娅走的这是谁,这个高大俊美的陌生人?她在哪里找到他的?他将成为她的丈夫,她自己的丈夫。要么她收留了某个遭遇船难的异乡漂泊者——因为我们附近没有男人居住;要么某位神应她急切的祈祷降临,从天上下来,将永远娶她为妻。最好是这样,如果她自己出外远行,从异乡找到了一位主人,因为她实在不把本国这里的费埃克斯人放在眼里,那些众多高贵、向她求婚的男子。’他们会这样说,这会变成对我的责难。是的,我自己也会责备别的少女,若她在父母尚在世时不顾亲友做出这种事,在公开婚期之前便与男子往来。但是,陌生人,好好留意我说的话,好让你尽快从我父亲那里得到护送和安全归返。你会找到雅典娜的一片美丽树林,路边有一片白杨林,林中涌出一股泉水,四周是一片草地。那里是我父亲的田产和丰饶的围场,离城只有一声呼喊那么远。你坐在那里等候,直到我们进城,到达我父亲的家。但当你认为我们已到宫殿时,就去费埃克斯人的城里,询问心胸伟大的我父亲阿尔基诺奥斯的家。它很容易辨认,连小孩子也能给你引路,因为费埃克斯人的房屋建造得全然不像它,英雄阿尔基诺奥斯的宫殿是如此华美。但当你进入厅堂和庭院的阴影中时,赶快穿过大厅,直到你来到我母亲面前,她坐在炉灶旁的火光中,织着海紫色的纱线,看上去令人惊叹。她的椅子靠在柱子上,侍女们坐在她身后。那里我父亲的宝座紧靠在她的旁边,他坐在上面饮酒,如同不朽的神明。你从他身旁走过,用双手抱住我母亲的膝盖,好让你很快且快乐地看到你归返的日子,即使你来自极远的国度。只要她心中对你怀有好意,那么你就有希望见到你的朋友,回到你建造良好的家,回到你自己的家乡。

她说完,用闪亮的鞭子抽打骡子,它们很快把河溪抛在身后。它们跑得稳,走得稳,她留心驾御,好让侍女们和奥德修斯能步行跟随,她又巧妙地挥动鞭子。后来太阳落下,他们来到著名的树林,雅典娜的圣地;于是高贵的奥德修斯在那里坐下。他立刻向强大的宙斯之女祈祷:“听我说,执掌羊皮盾的宙斯的孩子,不倦的少女;现在就听我说,因为先前我在海上受击打时你没有听见,当时著名的震地者击打了我。请允许我作为受喜爱、值得怜悯的人来到费埃克斯人那里。”

他如此祈祷,帕拉斯·雅典娜听见了他;但她尚未面对面向他显现,因为她顾及她父亲的兄弟,那人狂怒地憎恨神一般的奥德修斯,直到他回到自己的国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