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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荷马
本书简介

独眼巨人、塞壬歌声,奥德修斯漂泊十年才回到伊塔卡。荷马《奥德赛》1883 年 Butcher 与 Lang 散文译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九卷。

奥德修斯首先讲述他在伊斯马鲁斯与喀孔涅斯人遭遇之事;其次讲述在食莲人中间的遭遇;再次讲述库克洛普斯波吕斐摩斯如何对待他。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他说:“阿尔基诺奥斯国王,在全体人民中最负盛名者,听这样一位歌者歌唱,实在是一件美事,他的歌声如同神明。至于我,我说世间没有比这更优雅、更完美的乐事了——当全体人民欢宴作乐,男人们井然有序地坐在厅堂中饮宴,聆听歌者歌唱,身旁的桌上摆满了面包和肉食,斟酒人舀出美酒,依次斟满杯盏。在我看来,这乃是世间最美之事。但如今你心中有意询问我那令人悲痛的苦难,好让我为更深重的忧伤而哀哭。那么我先讲什么、后讲什么好呢?天上的神明赐给了我诸多的苦难。现在,我先说出我的名字,好让你们也知道,而我,在逃离那无情的末日之后,或许还能做你们的东道主,尽管我的家在遥远的异乡。我是奥德修斯,拉埃尔特斯之子,以各种计谋著称于世,我的名声直达天庭。我住在光明显著的伊塔卡,那里有座涅里同山,林木摇曳,赫然在望,周围有许多岛屿,彼此相距甚近——杜利基昂、萨墨,以及林木繁茂的扎金索斯。伊塔卡地势低平,位于海线最远处,朝向黑暗;而那些岛屿则面向黎明和太阳。这是一座崎岖的海岛,却是培育高贵青年的好保姆;至于我自己,我看不到任何比一个人的故乡更甜美的东西。诚然,美丽的女神卡吕普索曾一心想把我留在她空旷的洞穴中,渴望我做她的丈夫;同样,埃埃亚的狡黠的基尔克也想把我留在她的厅堂中,渴望我做她的丈夫。但她们从未能说服我胸中的心。可见世间确无任何东西比一个人的故乡和父母更甜美,即使他远居异乡的富裕之家,远离生他之人。来吧,让我也给你讲讲我旅途中的苦难,那是宙斯在我从特洛伊归来时加于我的。

“载我离开伊利昂的风把我带到喀孔涅斯人附近,到了伊斯马鲁斯,于是我攻陷了他们的城池,杀戮了人民。我们从城中掳走了他们的妻子和大量财物,彼此分配,好让任何人都不致因我而缺少应得的一份。然而,此后我命令大家快步逃离,但我的人马极其愚蠢,不肯听从。还有许多酒在喝,他们仍在海滨宰杀许多群羊,以及迈着拖沓脚步、步态蹒跚的牛。与此同时,喀孔涅斯人前去向他们居住在内陆的邻邦喀孔涅斯人呼救,那些人人数比他们多,也更加勇敢:他们精于驾战车与人作战,需要时也善步战。于是他们在清晨聚集起来,密如时令中萌发的树叶和花朵——是的,就在那一刻,宙斯给我们这些不幸之人降下了恶运,好让我们遭受深重的苦难。他们在快船旁列阵,双方投掷着铜头长矛。只要还是清晨、神圣的白昼渐强,我们就一直坚守,击退他们的进攻,尽管他们人数多于我们。但当太阳行至放牛时分,喀孔涅斯人终于冲入阿凯亚人阵中,击败了他们,我那胫甲精美的同伴每船有六人丧生;我们其余的人则逃脱了死亡和命运。

“我们从那里继续航行,心中悲痛,却又如死里逃生之人般庆幸,尽管我们失去了亲爱的同伴。我的弯船并未前行,直到我们对着那些在平原上死于喀孔涅斯人手中的不幸同伴每人呼唤了三次。这时,聚云的宙斯以可怕的风暴掀起北风攻击我们的船只,用云翳覆盖了大地和海洋,黑夜从天而降。于是船只被猛烈吹逐,风帆被风力撕成碎片。我们因惧怕死亡,把帆降入舱中,急速向岸边划船。我们在那里连续躺了两天两夜,以疲惫和悲伤消耗着心灵。但当穿着美丽的黎明终于带来第三天的充足光明时,我们竖起桅杆,升起白帆,坐了下来,由风和舵手引导船只。本来我应当安然无恙地回到故乡,但当我绕行马莱亚时,波浪、海流和北风把我吹离了航线,使我漂泊经过基特拉。

“从那里,我被毁灭性的狂风载着漂过丰饶的深海,整整九天;到了第十天,我们踏上了食莲人的土地,他们吃的是花做的食物。我们上岸取了水,我的同伴们随即在快船旁吃了午饭。当我们尝过肉和酒之后,我派出一些同伴前去探察在这里靠面包为生的是什么样的人,我从同伴中挑出两个人,又派第三个人随他们作为传令者。他们立刻前去,与食莲人混在一起,食莲人并没有谋害我们的同伴,而是给他们莲叶品尝。凡吃了那蜜甜的莲果的人,就再也不愿带回消息或返回,而是宁愿留在食莲人中间,永远以莲为食,忘却归途。因此我把他们哭着领回船上,他们极不情愿,我把他们拖到长凳下,绑在空心船里。但我命令其余亲爱的同伴赶快上快船,以免有人吃了莲果而忘却归返。他们很快上了船,坐在长凳上,整齐地坐着,用桨拍打灰色的海水。

“我们从那里继续航行,心中悲痛。我们来到了库克洛普斯人的土地,这是一个乖戾无法的族群,他们信赖不死的神明,不用双手种植任何东西,也不耕作;但是,看哪,这一切都为他们丰盛地生长出来,无需播种,无需耕耘——小麦、大麦和葡萄,葡萄结出大串的果实,宙斯的雨水使它们增长。他们没有议事集会,也没有法律的神谕,而是住在高耸山脊上的空洞洞穴中,每个人对自己的儿女和妻子颁布律法,彼此互不关心。

“在库克洛普斯人的港口之外,有一座荒岛伸展开去,既不远也不近,是一座林木丛生的海岛,上面有数不清的野山羊,因为没有人的路径惊吓它们,也没有猎人冒险到那里去,在森林中受苦,巡行于山脊之间。此外,岛上既没有羊群,也没有耕地,土壤永远未经播种、未经耕耘,荒无人烟,只喂养着咩咩叫的山羊。因为库克洛普斯人附近没有朱红脸颊的船只,岛上也没有造船匠,可以建造带甲板的船只,以实现他们的一切愿望,航行到人类的城镇(正如人们常常乘船渡海彼此往来),他们本也可以把自己的海岛建成美好的居所。是的,这绝非贫瘠之地,而是会按时令生长万物;因为那里有灰色咸海岸边的柔软水草甸,那里的葡萄藤不会衰败,土地平坦宜耕;因此他们可以在适当的季节收获极深的庄稼,因为土壤之下确有肥力。还有一个美丽的港湾,无需系泊,既不必抛锚,也不必系缆,人们可以把船拖上海滩,停留到水手们想走、顺风刮起的时候。港湾尽头有一口清澈的泉水从洞穴中涌出,周围生长着白杨。我们航行到了那里,某位神明在夜间引导我们,因为天很黑,没有光亮可看,浓雾笼罩着船只,月亮也没有从天庭露出光芒,而是被云遮住了。那时没有人看见那座海岛,我们也没有看见长浪涌向海滩,直到我们把带甲板的船驶上岸。当船只被拖上岸后,我们取下所有的帆,我们自己也踏上海滩,在那里酣然入睡,等待明亮的黎明。

“玫瑰色手指的黎明刚一显现,我们就惊奇地漫游全岛:执神盾的宙斯的女儿们——宁芙们——惊起了山上的野山羊,好让我的同伴们有东西做晚餐。随即我们从船上取来弯弓和长矛,分成三队开始射猎山羊;神明很快赐给我们丰盛的猎物。十二艘船随我同行,每艘船分得九只山羊,但唯独给我留了十只。

‘于是我们坐在那里整整一天,直到太阳西沉,饱食丰盛的肉和甜美的酒。因为船上的红酒还没有喝完,里面还剩了一些,因为我们攻下喀科涅斯人的圣城时,各人都从大坛里倒出了许多酒储存起来。我们遥望邻近的库克洛普斯人的土地,望见炊烟,听见人声、羊声和山羊声。当太阳落下、黑暗降临之后,我们便躺在海滩上休息。当玫瑰色手指的早霞刚一显现,我就召集手下的人聚会,对他们众人说道:

“我亲爱的同伴们,你们其余的人都留在这里;但我要带着我自己的船和我船上的人,去探察这些人是什么样的人,是蛮横、野蛮、不义呢,还是好客、敬畏神明。”

‘我这样说了,便爬上船舷,吩咐我的同伴们上船,解开缆绳。他们很快上了船,坐在桨位上,整齐地划桨击打灰白的海水。当我们来到近旁的土地时,我们看到海边边界上有一个洞穴,高耸而顶上覆着月桂,那里常有成群的绵羊和山羊歇息。洞穴周围筑有一道高高的外院,用深埋的石头砌成,还有高大的松树和树冠高耸的橡树。那里惯常睡着一个身形巨大的人,他独自在远处牧放羊群,不与别人交往,而是心怀不法,离群独居。是的,因为他是个怪物,生得奇特非凡,不像任何食面包的凡人,而像高耸群山中一座林木覆盖的山峰,孤零零地突出于其他山峰之外。

然后我命令我其余深爱的同伴留在船边,看守船只,但我挑选了十二个人,是我同伴中最好的,然后出击。现在,我带着一皮囊深色甜葡萄酒,那是欧安忒斯之子马戎给我的,他是阿波罗的祭司,那位守护伊斯马鲁斯的神。他给我们这酒,是因为我们虔诚地保护了他和他的妻儿;因为他住在福玻斯·阿波罗的茂密树林中。他给了我丰厚的礼物;——他给了我七塔兰特精工打造的金子,又给了我一只纯银的调酒碗,此外还有他分装在总共十二个罐子里的酒,未掺水的甜酒,一种神圣的饮品;他家里的任何仆人或女仆都不知道这酒,只有他自己、他亲爱的妻子和一位管家知道。每当他们喝那红如蜜甜的葡萄酒时,他会斟满一杯,倒入二十份水中,调酒碗中便升起一种奇妙的甜香:那时真要忍住不喝实在不是乐事。

“我用这酒装满了一个大皮囊,随身带着,又把谷物装进一个行囊,因为我尊贵的心灵立刻预感到会有一个人来到我这里,一个陌生人,身披强大的力量,一个不懂审判与正义的人。*

“不久我们来到洞穴,却发现他不在里面;他正在牧场上放牧他那肥壮的羊群。于是我们走进洞穴,凝视里面的一切。篮子里装满了奶酪,羊圈里挤满了羔羊和小山羊;每一种都各自关着,头生的分开,夏季的羔羊分开,羊群中的幼崽也分开。所有的器皿都盛着乳清,奶桶和碗,以及他挤奶用的精工器皿。我的同伴于是开口,首先恳求我取些奶酪就回去,然后赶紧从羊圈里把羔羊和小山羊赶到快船边,渡过咸涩的海水。然而我没有听从(那样本会好得多),而是等着见那巨人本人,看他是否会按待客之礼给我礼物。然而他的到来对我的同伴来说并非乐事。

“然后我们生了火,献了燔祭,我们自己也取了些奶酪来吃,坐在里面等他放牧羊群回来。他背着一大捆沉重的干柴,准备晚餐用。他把这根木头扔进洞穴,发出巨响,我们吓得逃到岩石的隐蔽处。至于他,把他那些肥壮的羊群赶进宽阔的洞穴,全是他惯常挤奶的;但绵羊和山羊中的公畜,他留在外面深院中。之后他举起一块巨大而沉重的门石,安放在洞口,那样一块石头,二十二辆完好的四轮马车也无法从地上抬起,他竟把如此巨大的整块岩石立在门口。然后他坐下,按顺序挤了母羊和咩咩叫的山羊的奶,并在每只母羊身下放上她的幼崽。随即他把一半白奶凝成奶酪,堆在一起,储存在柳条篮中,另一半则留在桶里静置,以便晚餐时取来饮用。当他忙碌地做完所有工作后,他又重新生起火,发现了我们,便问道:

“陌生人,你们是谁?从何处航行过湿路而来?是为某种贸易事业,还是随意漫游,像海盗一样航行于海上,因为他们冒着自身生命的危险漂泊,给异乡人带来祸害。”

“他这样说,而我们内心因那低沉的声音和他本身怪异的形貌而恐惧破碎;尽管如此,我还是回答并对他说:

“看哪,我们是阿卡亚人,被各种风吹过大海的巨湾,从特洛伊漂泊而来;我们正在寻找家园,但走的是另一条路,经由别的途径:我想,这就是宙斯的意志和谋算。我们自认是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人,他的名声如今是天下最强大的,他洗劫了如此伟大的城市,毁灭了许多人;至于我们,我们在此停泊,来到你的膝前,也许你愿意给我们一份客人的礼物,或作任何馈赠,正如对待客人的礼数。不,主人,请敬重众神,因为我们是你的恳求者;宙斯是恳求者和寄居者的复仇者,宙斯,那位陌生人的神,他与可敬的陌生人同行。”

“我这样说,他随即从他无情的心中回答:‘你这陌生人真是愚蠢,或者你是从远方来的,竟吩咐我畏惧或回避众神。因为独眼巨人们不理会持埃癸斯的宙斯,也不理会那些有福的众神,因为我们确实比他们更强。我也不会为了避开宙斯的敌意而饶过你或你的同伴,除非我的心灵吩咐我。但告诉我,你来时把你精工的船停在哪里?也许是在岛的最远端,还是在附近,好让我知道?’

“他这样说是在试探我,但他没有骗过我,我知道得很多,我又用狡诈的话回答他:

“‘至于我的船,撼动大地的波塞冬把它击碎了,因为他把它抛在你国土边界的岩石上,带到海角附近,一阵风从海上把它吹到那里。但我和这些人逃脱了彻底的毁灭。’

“我这样说,他从无情的心中一句话也没有回答我,而是跳起来,把双手按在我的同伴身上,抓住两个人一起,像对待小狗一样把他们摔在地上,脑浆流到地上,大地都湿了。然后他把他们一块块切开,准备他的晚餐。他像山里长大的狮子一样吃,不停地吞食内脏、肉和带骨髓的骨头。我们哭泣着向宙斯举起双手,看着这些残酷的行为;我们不知所措。独眼巨人用人的肉填满他巨大的肚子,又喝下奶之后,便躺在洞穴里,伸开四肢躺在羊群中间。

“于是我在伟大的心中思量,是否该走近,从大腿边拔出锋利的剑,刺向他的胸膛,就是横膈膜托住肝脏的地方,用手摸索那位置。但我第二个念头阻止了我,因为那样我们也会在那里彻底毁灭。因为我们无法用手把立在高大门前的那块沉重石头滚开。所以那时我们哀叹着,等待明亮的黎明。

“当早起的黎明,玫瑰手指的,再次照耀时,他又生了火,按顺序挤了他那些美好羊群的奶,并在每只母羊身下放上她的羔羊。随即当他忙碌地做完所有工作后,他又抓住另外两个人,准备他的午餐。饭后,他轻松地移开巨大的门石,把他肥壮的羊群赶出洞穴,然后又把石头放回原处,像有人把盖子盖在箭袋上一样。然后独眼巨人高声呼喝,把他肥壮的羊群赶向山丘;而我留下来,在内心深处谋划恶计,看能否以某种方式复仇,并让雅典娜赐我荣耀。

“而这个计策在我看来看来最好。羊圈旁放着一根独眼巨人的大木棒,一根橄榄木的棒子,还是绿色的,他砍下来准备等干了以后随身携带。我们看见它时,把它的大小比作一艘二十桨的黑色船,一艘宽阔的商船,航行于大海湾,它的体积和长度看起来如此巨大。我站在旁边,从上面截下一段约一寻长的部分,交给我的同伴,吩咐他们削细,他们把它弄直,我站在旁边把它削尖,随即拿起来在明亮的火中硬化。然后我把它好好放好,藏在洞穴深处大堆散布的粪土下面。我吩咐我的同伴们抽签,看他们中谁愿意和我一起冒险,等甜蜜的睡眠降到他身上时,举起那根木棒并在他的眼睛里转动。抽签结果落在我自己本想选择的四个人身上,我指定自己为第五个。傍晚他放牧着他那美好羊毛的羊群回来,随即把他肥壮的羊群一一赶进洞穴,没有留下任何一只在外面深院中,也许是由于某种预感,或者也许是神这样吩咐他做的。之后他举起巨大的门石,安放在洞口,坐下来按顺序挤了母羊和咩咩叫的山羊的奶,并在每只母羊身下放上她的幼崽。当他忙碌地做完所有工作后,他又抓住另外两个人,准备他的晚餐。然后我站在独眼巨人旁边,对他说话,手里拿着一个常春藤杯,盛着深色的酒:

“独眼巨人,吃完人肉盛宴后,拿去喝点酒吧,好让你知道我们船上带的是什么样的饮品。瞧,我给你带来这酒作为奠酒之礼,但愿你能心生怜悯,放我回家去,可你疯狂的怒火实在令人无法忍受。啊,铁石心肠的人,众多人当中,怎还能有别人再来找你,既然你的所作所为都无法无天?”

‘我如此说罢,他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喝下这甜美的酒浆大为欢喜,又第二次向我索要:

“行行好再给我一些,赶快告诉我你的名字,好让我给你一份客人的礼物,让你为此高兴。真的,大地,那赐谷者,为独眼巨人生出葡萄汁的硕大串串,宙斯的雨水使它们生长,但这却是一道真正的琼浆玉液和仙馔。”

‘他如此说罢,我又递给他那深色的酒。我三次捧上递给他,他三次愚蠢地饮到杯底。如今酒已搅乱了独眼巨人的心智,我便用温和的话语对他说道:

“独眼巨人,你问我那著名的名字,我便向你宣告,你也当如你所许诺的那样,赐我一份客人的礼物。无人是我的名字,我的父亲、我的母亲以及我所有的同伴都叫我无人。”

我如是说,他随即从他那冷酷无情的心中回答我:

“我将在他的同伴中最后一个吃掉‘无人’,其余的人都在他之前:这便是给你的礼物。”

说罢,他仰面倒下,脸朝上躺着,粗大的脖子弯向一旁,那征服一切人的睡眠制服了他。酒和人的肉块从他口中涌出,他因酒醉沉重而呕吐。于是我将那木桩插入深深的灰烬下,直到它烧热,又对我的同伴们说了些安慰的话,免得有人因恐惧而退缩。但当那根橄榄木棒即将在火焰中着火——尽管它还是青的——并开始可怕地发红发光时,我便走近,把它从炭火中拔出来,我的同伴们围拢到我身边,某位神给我们注入了巨大的勇气。他们抓住那根尖端削尖的橄榄木棒,将它刺入他的眼睛,而我则从高处转动它,就像一个人用钻子钻船梁,他的同伴们在下面用皮带缠住两端拉动,钻头便不停地旋转。我们就这样抓住那根火红的尖棒,在他的眼中旋转,鲜血绕着灼热的木棒流淌。火焰的气息烧焦了他的眼睑和四周的眉毛,眼珠烧化了,其中的根须在火中噼啪作响。正如铁匠将斧头或锛子浸入冷水中,发出巨大的嘶嘶声,为的是淬火——因为由此铁便获得了力量——他的眼睛绕着橄榄木桩也这样嘶嘶作响。他发出巨大而可怕的叫声,岩石四周回响,我们惊恐地逃开,而他从眼中拔出那沾满大量鲜血的木棒。然后他因疼痛发狂,用双手将它扔开,并大声呼唤住在他周围、沿着多风高地的洞穴中的库克罗普斯们。他们听见叫声,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围在洞穴周围问他出了什么事:

“‘波吕斐摩斯,是什么使你如此痛苦,使你在不朽的夜里这样大声喊叫,使我们无法入睡? surely 没有凡人违背你的意愿赶走你的羊群:surely 没有人用武力或诡计杀害你自己?’

“强大的波吕斐摩斯又从洞中对他们说:‘朋友们,“无人”在用诡计杀我,绝非用武力。’

“他们回答,说出有翼的话语:‘如果没有人独自强行对付你,那你就绝不可能逃过强大的宙斯送来的疾病。不,向你父亲波塞冬大人祈祷吧。’

“他们这样说着便离开了;我心中暗笑,看到我的名字和巧妙的计策如何欺骗了他们。但库克罗普斯呻吟着,在痛苦中挣扎,用手摸索,从洞口搬开石头,自己坐在入口处,伸出双臂,想要抓住任何随羊群出去的人,我认为他竟如此愚蠢地希望找到我。但我思量如何使一切尽可能好,或许我能为自己和同伴们找到一条逃出死亡的路,我编织了各种诡计和计策,正如一个人为性命而谋划,因为大祸临头。而在我看来的最佳计策是这样的。羊群中的公羊养得很好,毛厚,又大又美,羊毛黑如紫罗兰。我悄悄用搓成的柳条把它们绑在一起,那无法无天的怪物库克罗普斯就睡在上面。我三只一组:中间那只各载一个人,另外两只走在两边,保护我的同伴。这样每三只羊载一个人。至于我,我抓住一只公羊的背,它是羊群中最好最俊美的,蜷伏在他毛茸茸的肚皮下躺在那里,仰面紧贴,以坚定的心抓住那奇妙的羊毛。就这样,那时我们呻吟着等待明亮的黎明。

“当初生的黎明,玫瑰色手指的黎明一出现,羊群中的公羊便急忙出去吃草,但母羊在栏边未挤奶地咩咩叫,因为它们的乳房胀得快要爆裂。然后它们的主人,被痛苦重重打击,当所有羊站在他面前时,他摸过它们的背,却愚蠢地猜不到我的手下绑在他厚毛羊群的腹下。最后出来的是那只公羊,被它的羊毛以及我和我的诡计的重负所累。强大的波吕斐摩斯把手放在它身上,对它说:

“‘亲爱的公羊,我请问你,为什么你是所有羊群中最后一个出洞的?你从前从不落在羊群后面,总是最先去摘牧场上娇嫩的花朵,大步走去,也总是最先来到河边,最先渴望傍晚回到羊圈。但现在你却最后一个。你一定是在为你主人的眼睛悲伤,一个恶人带着他可诅咒的同伴弄瞎了它,他用酒制服了我的心智,就是那个“无人”,我说他还没有逃过毁灭。啊,如果你能像我一样感受,并且被赋予言语,告诉我他躲到哪里逃避我的愤怒;那么他就会被击倒,他的脑浆会被砸在这洞中各处的地上,我的心就会减轻“无人”这毫无价值之徒给我带来的悲伤!’

“说罢,他把公羊从身边放出去,当我们离开洞穴和院子没多远,我先从公羊身下解开自己,然后释放了我的同伴。我们迅速赶着那些腿脚僵硬、肥美的羊,常常回头张望,直到来到船边。对那些逃过死亡的我们,同伴们见了很高兴,但其余的人他们本会含泪哀悼;然而我不允许,而是皱眉禁止每个人哭泣。我反而吩咐他们把许多毛好的羊搬上船,驶过咸涩的海水。于是他们立刻上船,坐在桨位上,整齐地坐着用桨拍打灰色的海水。但当我还没走远到听不见人喊声的时候,我便对库克罗普斯说,讥讽他:

“‘库克罗普斯,看来你并不能在空心洞里用蛮力吃掉一个弱者的一伙人!你的恶行一定会找上你,你这个残忍的人,你不知羞耻地在你的门内吃掉你的客人,因此宙斯和别的神已经报应了你。’

“我如是说,他心中更加愤怒,他掰下一座大山的山峰向我们扔来,它落在黑艏船的前面。*岩石落下时大海翻腾,波浪的回流带着深海的浪花迅速把船带到干地,驱到岸上。于是我手中抓起一根长杆,把船从陆地推开,唤醒我的同伴,用头示意他们用力划桨,好让我们逃出困境。于是他们弯身划桨前进。但当我们已在咸海上走了两倍距离,我本想对库克罗普斯说话,但我的同伴们从四面用温和的话阻止我,说:

“‘你这个莽撞的人,为什么要激怒一个野人,他刚才已向深海投出如此巨大的一掷*,把我们的船又带回陆地,我们还以为我们就在那里丧命了?如果他听见我们任何人发出声音或说话,他会用一块粗石砸碎我们的头和船板,他投掷得多么有力啊。’

“他们这样说,但没有说服我高傲的精神,我又从愤怒的心中回答他:

“‘库克罗普斯,如果有任何凡人问你眼睛被弄瞎的丑事,你就说是奥德修斯弄瞎了它,那洗劫城市的人,拉埃尔特斯之子,他的住处在意塔卡。’

“我如是说,他呻吟着回答我,说:

‘唉,现在,古代的预言真的应验在我身上了。这里曾住着一位预言家,一个高贵而强大的人,欧律摩斯之子忒勒摩斯,他在预言上胜过所有人,在库克罗普斯中作为先知渐渐老去。他告诉我这一切日后都会发生,甚至我会死在奥德修斯手中而失去视力。但我一直期待某个高大俊美的人来这里,披着巨大的力量,可如今却是一个矮子,一个毫无价值的人和弱者,在用酒制服我之后弄瞎了我的眼睛。不,来吧,奥德修斯,让我为你摆上客人的款待,送你速速离开此地,好让那震撼大地者赐予你,因为我是他的儿子,他自称是我的父亲。如果它愿意,他自己会治好我;别的福神或凡人都不能。’

他这样说,我回答他说:“但愿我能像确信我必夺你灵魂和性命、把你送进哈得斯的居所那样确信,连震撼大地的神也治不好你的眼睛!”

“我这样说,他便向主波塞冬祈祷,向繁星点点的天空伸出双手:‘听我祈愿,波塞冬,环绕大地的神,深色头发之神,倘若我真是你的儿子,你自称是我的父亲——请准许他永远回不了家,就是那洗劫城市的奥德修斯,拉厄耳忒斯之子,家住伊萨卡;然而,如果他命定要见到亲友,回到他建造精良的房屋和自己的乡土,愿他晚归,境况悲惨,失去所有同伴,乘着陌生人的船,在家中发现种种愁苦。’”

“他这样祈祷,深色卷发之神听见了他。他再次举起一块石头,远比第一块大,一挥臂便掷了出去,使出了无可估量的力量,把它投在深色船首的船后不远处,几乎击中舵尾。岩石落下,海面随之翻腾,波浪却托着船,把它推向远处的海岸。”

“可是,当我们现在来到那座岛上,我们所有其他有甲板的船都一起停在那里,我们的同伴也聚在一起悲伤,一直盼着我们回来;我们到了那里,就把船拖上沙滩,我们自己也都上了海滩。接着,我们从 hollow ship 里取出独眼巨人的羊,把它们分开,好让任何人都不致因我而少得自己应得的一份。可是,在分羊的时候,我那胫甲精美的同伴们单单为我挑出了那只公羊;我在岸上把它献给宙斯,就是献给克洛诺斯之子,他住在乌云之中,是万物之主,我烧了腿肉片。但他没有理会这祭献,却在盘算怎样让我的甲板船和我亲爱的同伴彻底毁灭。于是那一次我们整天坐着,直到太阳落下,饱餐丰盛的肉和甜酒。当太阳沉下、黑暗降临,我们就在海滩上躺下休息。玫瑰色手指的早霞刚一出现,我就召集同伴,吩咐他们自己上船并解开缆绳。于是他们很快上了船,坐在桨位上,坐得整整齐齐,用桨拍打灰色的海水。

‘我们从那里继续航行,心中悲痛,却又像死里逃生的人一样高兴,尽管我们失去了亲爱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