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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爱夏洛蒂・勃朗特
本书简介

孤女简・爱从洛伍德学校走出,到桑菲尔德做家庭教师,爱上阴郁的罗切斯特先生。1899 年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七章

我在洛伍德的第一个季度似乎漫长得像一个时代;而且也不是黄金时代:它包含着一种令人厌烦的挣扎,要让自己习惯于新的规章和不习惯的任务。对这些方面失败的恐惧,比我所处环境的肉体艰苦更折磨我;虽然那些艰苦也并非小事。

在正月、二月和三月的一部分时间里,深雪以及雪化之后几乎无法通行的道路,使我们除了上教堂以外不能走出花园围墙;但在这个范围内,我们每天还得在露天度过一小时。我们的衣服不足以御寒:我们没有靴子,雪灌进鞋里并在那里融化;我们没戴手套的手冻得麻木,长满了冻疮,脚也一样:我清楚地记得每天晚上脚发炎时我所忍受的那种分散注意力的刺痛;以及早晨把肿胀、皲裂、僵硬的脚趾塞进鞋里时的折磨。还有那少得可怜的食物也令人痛苦:以成长中孩子那种强烈的食欲,我们所得几乎不够维持一个娇弱的病人活命。这种营养不足导致了一种弊端,重重地压在年幼的学生身上:那些饥饿的大姑娘一有机会,就哄骗或威胁小孩子交出她们的那一份。有多少次,我把喝茶时发的那一小块珍贵的黑面包分给两个争要的人;又在把半杯咖啡让给第三个人之后,咽下剩下的部分,伴随着偷偷的眼泪,那是饥饿的急迫逼出来的。

在那个冬季,星期日是沉闷的日子。我们得走两英里到布洛克布里奇教堂,我们的赞助人在那里主持礼拜。我们出发时冷,到达教堂时更冷:在上午的礼拜中我们几乎冻僵了。回去吃午饭太远,于是在两次礼拜之间分发给我们的是一份冷肉和面包,份量同我们平常饭菜一样吝啬。

下午礼拜结束时,我们取道一条无遮蔽的多山道路回来,那里 bitter 的冬风从北面一排雪峰上吹过来,几乎把我们的脸皮剥掉。

我能记得坦普尔小姐轻快迅速地沿着我们垂头丧气的队伍走着,她那被寒风吹得飘动的格子斗篷紧紧裹在身上,她以身作则并加以教导,鼓励我们振作精神,照她说的“像坚强的士兵一样”向前行进。其他教师,可怜的人,通常自己也太沮丧了,无力去鼓舞别人。

我们回来时多么渴望熊熊炉火的光和热啊!但至少对小家伙们来说,这是得不到的:教室里每个壁炉立刻被两排大姑娘围住,在她们后面,年幼的孩子们成群蹲着,把挨饿的手臂裹在围裙里。

喝茶时有一点安慰,形式是双份面包——一整片而不是半片——外加美味的薄薄一层黄油:这是我们每周期待的款待,从安息日盼到安息日。我通常想办法为自己留下这丰盛餐食的一半;但剩下的那部分我总是不得不让给别人。

星期日晚上用来背诵《教会问答》和《马太福音》第五、六、七章;还要听米勒小姐读一篇冗长的布道文,她忍不住的哈欠证明她的疲倦。这些活动中经常穿插的插曲,是六个小女孩演出犹推古的角色;她们被睡意压倒,即使不是从三层楼上,也会从第四排凳子上跌下来,被抬起来时已半死。补救办法是把她们推到教室中央,强迫她们站在那里直到布道结束。有时她们的脚站不住,便一起瘫成一堆;于是就用班长的凳子把她们支起来。

我还没有提到勃洛克赫斯特先生的来访;的确,在我到达后的第一个月的大部分时间里,这位先生不在家;也许是在他的朋友副主教那里延长逗留:他的不在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我不用说我有自己的理由害怕他来:但他终于还是来了。

一天下午(那时我到洛伍德已经三个星期了),我手里拿着石板坐着,正在苦苦思索一道长除法题,眼睛茫然地抬向窗口,看见一个人影正经过:我几乎本能地认出了那个瘦削的轮廓;两分钟后,全校师生,包括教师,一齐起立,我不必抬头就能确定他们这样迎接的是谁进来了。长长的步伐丈量着教室,随即在已经站起来的坦普尔小姐旁边,站着那同一根黑色的柱子,它曾在盖茨海德府的壁炉前地毯上那么不祥地对我皱眉。我现在侧眼瞥了一眼这座建筑。是的,我没看错:那是勃洛克赫斯特先生,扣紧在一件长外套里,显得比以往更长、更窄、更僵硬。

我对这个幽灵感到惊慌是有自己的理由的:我太清楚地记得里德太太关于我的性情等等所给的背信弃义的暗示;勃洛克赫斯特先生承诺要把我的恶劣本性告知坦普尔小姐和教师们。一直以来我都害怕这个承诺兑现——我每天都在留意那个“要来的人”,他关于我过去生活和言谈的信息将永远把我烙上一个坏孩子的印记:现在他来了。他站在坦普尔小姐身边;他低声在她耳边说话:我毫不怀疑他在揭露我的邪恶;我痛苦焦虑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每时每刻都期待看见她那黑色的眼珠转向我,投来厌恶和轻蔑的一瞥。我也在听;由于我碰巧坐在教室最靠上的位置,我听到了他说的大部分话:其要旨使我免于眼前的恐惧。

“我想,坦普尔小姐,我在洛顿买的线会合用;我觉得它的质量正好适合做那些印花布衬衣,我还配了相应的针。你可以告诉史密斯小姐,我忘了把织补针记下来,但下星期会送几包来;她无论如何不能一次给每个学生多发一根以上:如果她们多拿了,就容易粗心丢失。还有,哦,女士!我希望羊毛袜能照看得更好些!——我上次在这里时,到菜园里去检查了晾在绳上的衣服;有许多黑袜子破得很厉害:从上面的洞的大小看,我确信它们没有经常好好缝补。”

他停了一下。

“您的指示会照办的,先生,”坦普尔小姐说。

“还有,女士,”他继续说,“洗衣妇告诉我,有些姑娘一星期有两副干净领饰:这太多了;规章限定她们只有一副。”

“我想我能解释这个情况,先生。上星期四,艾格尼丝和凯瑟琳·约翰斯通应邀到洛顿一些朋友家喝茶,我准许她们为那个场合戴上干净领饰。”

勃洛克赫斯特先生点了点头。

“好吧,这一次可以通融;但请不要让这种情况经常发生。还有另一件事使我惊讶:我在和管家结账时发现,过去两周里,给姑娘们发了两次午餐,是面包和奶酪。这是怎么回事?我查看规章,发现没有提到午餐这样的饭食。是谁引进这个新办法的?凭借什么权力?”

“这个情况必须由我负责,先生,”坦普尔小姐回答说,“早餐做得太差,学生们根本吃不下去;我不敢让她们一直饿到午饭时间。”

“小姐,请允许我耽搁您一会儿。您知道,我抚养这些姑娘的计划,不是要让她们养成奢侈放纵的习惯,而是要她们吃苦耐劳、忍耐克己。万一胃口偶尔意外地得不到满足,比如一顿饭做坏了,一道菜调味不足或过头,这种小事不应该用更精美的东西来弥补失去的舒适,从而娇纵身体,违背这所机构的宗旨;而应该用来促进学生的精神修养,鼓励她们在暂时的匮乏中表现出坚忍。在这种场合,简短地说几句话并非不合时宜,一位明智的教师可以借此机会提到早期基督徒的苦难;殉道者所受的折磨;我们蒙福的主本人的劝诫,他召唤门徒背起十字架跟随他;他的警告说人活着不是单靠食物,乃是靠神口里所出的一切话;以及他神圣的安慰:‘你们若为我的缘故忍饥受渴,就有福了。’哦,小姐,当您把面包和奶酪,而不是烧糊的粥,塞进这些孩子的嘴里时,您也许确实喂养了她们卑贱的身体,但您几乎想不到,您是多么让她们不朽的灵魂挨饿啊!”

布洛克赫斯特先生又停顿了一下——也许是被自己的感情所压倒。坦普尔小姐在他刚开口对她说话时曾低下头;但现在她直视前方,她那本来就苍白如大理石的脸,似乎也渐渐带上了那种材料的冰冷和固定;尤其是她的嘴,紧闭着,仿佛需要雕塑家的凿子才能撬开,她的额头也渐渐凝固成石化般的严厉。

与此同时,布洛克赫斯特先生站在壁炉边,双手背在身后,威严地扫视着全校。突然他的眼睛眨了一下,仿佛遇到了什么使他的瞳孔眩惑或震惊的东西;他转过身来,用比之前更急促的语调说:“坦普尔小姐,坦普尔小姐,那——那个卷头发的姑娘是怎么回事?红头发,小姐,卷的——满头卷的?”他伸出手杖,指着那个可怕的对象,手在这样做时颤抖着。

“是朱莉娅·塞文,”坦普尔小姐非常平静地回答。

“朱莉娅·塞文,小姐!为什么她,或者任何别人,要卷头发?为什么,她竟无视这所房子的每一条训诫和原则,如此公开地顺应世俗——在这里,在一个福音派的慈善机构里——把头发弄得满是一团团的卷儿?”

“朱莉娅的头发天生就是卷的,”坦普尔小姐回答,语气更加平静。

“天生!是呀,可我们不该顺从天性。我希望这些姑娘成为优雅的孩子。为什么有那么多头发?我一再表示过,我希望头发梳得服服帖帖、朴朴素素。坦普尔小姐,那个姑娘的头发必须统统剪掉。我明天就派理发师来。我看到另外几个人也头发多得过分——那个高个子姑娘,叫她转过身去。叫一班全体都站起来,把脸对着墙。”

坦普尔小姐用手帕抹了抹嘴唇,仿佛要抹去嘴角不由自主泛起的微笑。不过她还是下了命令,一班学生明白要求后便照办了。我靠在长凳上稍往后仰,能看见她们对这做法做出的表情和鬼脸。可惜布罗克赫斯特先生看不见她们,否则他也许会感到,无论他怎样处置杯子和盘子的外面,里面都远非他所能干预的。

他审视这些活奖章的反面大约五分钟,然后宣布判决。这些话像丧钟一样落下:“所有那些发髻必须剪掉。”

坦普尔小姐似乎要劝谏。

“小姐,”他接着说,“我侍奉的主,他的国不属于这个世界。我的使命是让这些姑娘克制肉体的情欲,教导她们以羞耻心和端庄为妆饰,不用编发和贵重衣裳。我们面前每个年轻人都有一绺头发编成辫子,那是虚荣本身编得出来的。这些,我再说一遍,必须剪掉。想一想浪费了多少时间,想一想——”

布罗克赫斯特先生在这里被打断了:另外三位访客,都是女士,这时进了房间。她们本该早一点来,好听到他关于衣着的训话,因为她们穿着天鹅绒、丝绸和毛皮,十分华贵。三人中两个年轻的(十六七岁的好姑娘)戴着当时流行的灰色海狸皮帽,帽上垂着鸵鸟羽毛的阴影,从这优雅头饰的帽檐下泻出大量浅色卷发,精心卷过;年长的那位女士裹着昂贵的天鹅绒披肩,镶着白鼬皮,戴着法国卷发的假前额。

坦普尔小姐恭敬地接待这些女士,称她们为布罗克赫斯特太太和布罗克赫斯特小姐,并把她们领到房间上首的尊贵座位。看来她们是随她们的牧师亲戚坐马车来的,在他和女管家办事、盘问洗衣妇、训导女校长的时候,她们一直在楼上各个房间翻查。现在她们开始对负责衣物和检查宿舍的史密斯小姐说各种话和责备,但我没时间听她们说什么,别的事情把我的注意力引开并吸引住了。

到目前为止,我在听布罗克赫斯特先生和坦普尔小姐讲话的同时,并没有忽略保护自身安全的预防措施;我想只要避开注意就能做到。为此,我坐在长凳上尽量靠后,一面装作忙于算术,一面把石板举得遮住脸。要不是我那不可靠的石板不知怎么滑出手去,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我身上,我本来可能不被注意。我知道现在全完了,便弯腰去拾两块石板碎片,同时鼓起勇气准备应付最坏的情况。最坏的情况来了。

“一个粗心的姑娘!”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说,紧接着又说,“我看这是那个新学生。”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他又说:“我不能忘记,关于她我还有一句话要说。”然后大声说:在我看来多么大声啊!“叫那个摔碎石板的孩子上前来!”

我自己是动不了的:我瘫痪了。但我两边坐着两个大姑娘,她们把我拉起来,推向我那可怕的法官,然后坦普尔小姐轻轻把我扶到他脚前,我听见她低声劝告:“别怕,简,我看那是意外,你不会受罚的。”

这善意的低语像匕首一样刺进我的心。

“再过一分钟,她就会因为我虚伪而鄙视我,”我想。一想到这一点,一股对里德、布罗克赫斯特之流的怒火涌上我的脉搏。我不是海伦·彭斯。

“把那只凳子拿来,”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指着一只很高的凳子说,一个班长刚从那凳子上站起来。凳子拿来了。

“把这孩子放上去。”

我被放上去了,谁放的我不知道:我当时没心思注意细节。我只知道他们把我举到布罗克赫斯特先生鼻子那么高,他离我一码远,我下方展开并飘动着一片橙紫色丝绸外套和一团银色羽饰。

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清了清嗓子。

“女士们,”他转向他的家人说,“坦普尔小姐,老师们,孩子们,你们都看见这个姑娘了吗?”

他们当然看见了,因为我感到他们的眼睛像 burning-glass 一样对准我灼热的皮肤。

“你们看她还年轻,你们注意到她具有童年的普通形体。上帝仁慈地给了她他赐予我们所有人的形状;没有明显的畸形使她成为标记人物。谁会想到那恶者已经在她身上找到了仆人和代理人?然而,我悲痛地说,情况正是如此。”

停顿了一下——在此期间我开始稳住神经的麻痹,感到卢比孔河已经渡过,审判不能再回避,必须坚定承受。

“我亲爱的孩子们,”这黑色大理石般的牧师带着哀感继续说,“这是一个悲哀、令人忧伤的场合。因为我有责任警告你们,这个姑娘,本来可能是上帝自己的羔羊之一,却是个小弃儿:不是真羊群的成员,而显然是闯入者和异类。你们必须提防她,必须避开她的榜样;必要时回避她的陪伴,把她排除在你们的游戏之外,不让她参与你们的谈话。老师们,你们必须看住她,注意她的一举一动,斟酌她的话,细察她的行为,惩罚她的肉体以拯救她的灵魂:如果这种拯救真的可能的话,因为(我说这话时舌头都在打颤)这个姑娘,这个孩子,一个基督教国土上出生的人,比许多向梵天祈祷、跪拜札格纳特的小异教徒还不如——这个姑娘是——一个说谎的人!”

这时停了十分钟。在此期间,我已经完全恢复理智,观察所有布罗克赫斯特家的女性都掏出小手帕,捂在眼睛上,年长的女士前后摇晃,两个年轻的低声说:“多可怕呀!”

布罗克赫斯特先生继续说。

“这是我从她的恩人那里得知的;从那位虔诚慈善的女士那里得知的,她在她孤苦时收养了她,像自己的女儿一样抚养她,而这个不幸的姑娘却以如此恶劣、如此可怕的忘恩负义来报答她的仁慈和慷慨,以至于她那极好的女施主最后不得不把她和自己的孩子们分开,唯恐她邪恶的榜样污染他们的纯洁。她把她送到这里来医治,就像古时的犹太人把病人送到毕士大的池子那里一样。老师们,女校长,我请求你们不要让池水在她周围停滞。”

说完这崇高的结论,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整理了一下他长外套最上面的扣子,对他的家人咕哝了几句,她们便起身,向坦普尔小姐鞠了一躬,然后所有大人物都威风凛凛地走出了房间。我的法官在门口转过身来说:“让她在那凳子上再站半个小时,今天余下的时间不许任何人跟她说话。”

于是,我就这样高高地坐在上面:我,曾经说过自己受不了站在房间中央天生一双脚上的耻辱,现在却被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在一个耻辱的 pedestal(基座)上。我当时的感受,没有语言能够描述:但正当它们一齐涌起,窒息了我的呼吸、紧缩了我的喉咙时,一个姑娘走上前来,从我身边经过:经过时,她抬起了眼睛。那是多么奇异的光芒点燃了她的双眼!那道光芒在我身上激起的是多么非凡的感觉!这新的感受又是怎样支撑了我!就好像一位殉道者、一位英雄经过一个奴隶或受害者身旁,在经过时赋予了力量。我克制住涌起的歇斯底里,抬起头,在凳子上站稳了。海伦·彭斯向史密斯小姐问了一个关于她作业的无关紧要的问题,因这询问琐碎而受到斥责,回到自己的座位,再次经过我身边时对我微笑。那是怎样的微笑啊!我现在还记得,而且我知道那是卓越才智、真正勇气的流露;它照亮了她那轮廓分明的五官、她瘦削的脸庞、她凹陷的灰色眼睛,宛如天使面容的反光。然而就在那一刻,海伦·彭斯手臂上还戴着“那不整洁的标记”;不到一小时前,我还听见斯卡查德小姐罚她明天午饭只吃面包和水,因为她在抄写练习时弄污了一处。人的天性就是这样不完美!最明亮行星的圆面上也有这样的斑点;而像斯卡查德小姐那样的眼睛只能看见那些细微的瑕疵,却看不见整个星球的全部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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