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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爱夏洛蒂・勃朗特
本书简介

孤女简・爱从洛伍德学校走出,到桑菲尔德做家庭教师,爱上阴郁的罗切斯特先生。1899 年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章

到此为止,我已详细记录了我微不足道的生存中的种种事件:对我生命的最初十年,我几乎给了同样多的章节。可这并不是一部正规的自传:我只须唤起记忆,在我知道她的回答会具有某种程度的重要性的时候;因此我现在几乎无声地跳过八年的间隔:只需要几行字来保持前后衔接。

斑疹伤寒在洛伍德完成了它的破坏使命之后,便逐渐从那儿消失了;但直到它的猖獗和它所造成的死亡人数引起了公众对这所学校的注意之后才消失。对这场灾难的起因进行了调查,渐渐地各种事实暴露出来,在极大的程度上激起了公众的义愤。校址的不卫生性质;孩子们食物的数量和质量;做饭用的带咸味的臭水;学生褴褛的衣着和简陋的住宿:这一切都被发现了;这一发现产生了一个结果,使布洛克赫斯特先生感到羞辱,却对这所慈善机构有利。

郡里几位有钱而仁慈的人士捐了一大笔钱,在更好的地点建造一所更方便的房屋;订立了新的规章制度;伙食和衣着方面实行了改进;学校的基金委托给一个委员会管理。布洛克赫斯特先生由于他的财富和亲戚关系,不能被忽视,仍旧保留了司库的职位;但他在履行职责时得到了一些心胸比较开阔、比较富于同情心的先生的帮助:他的视察员职务也与那些懂得把理智和严格、舒适和节约、慈悲和正直结合起来的人共同担任。学校经过这样改进,到时候成了一个真正有益而高尚的机构。它获得新生之后,我在它的院墙里又住了八年:六年当学生,两年当教师;在这两种身份上,我都为它的价值和重要性作证。

在这八年里,我的生活一成不变:但并非不幸福,因为它并非不活跃。我有了受到良好教育的手段。我对某些学科的热爱,对样样都想出人头地的愿望,再加上以取悦于我的老师为极大的乐事,尤其是那些我所爱的老师,这一切都推动我前进:我充分利用了提供给我的有利条件。到后来我升为第一班的第一名;接着我被授予教师的职务;我满腔热情地履行了两年;但在这时期终了的时候,我改变了。

坦普尔小姐经过这一切变化,迄今为止仍旧担任这所学校的校长:我的学识中最精华的部分都归功于她的教导;她的友谊和交往一直是我的慰藉:她代替了母亲、家庭教师,后来又是伴侣。在这时期,她结婚了,跟她的丈夫(一位牧师,一个极好的人,几乎配得上这样一位妻子)搬到远处的一个郡去,因此我就失去了她。

从她离开的那天起,我就不一样了:一切稳定的情绪,一切在一定程度上使洛伍德成为我的家的联想,都随她一起消失了。我从她身上吸收了她的一些天性,许多习惯:比较和谐的思想;似乎比较有条理的感情,成了我心灵中的房客。我已向责任和秩序宣誓效忠;我很安静;我相信我是满足的:在别人眼里,通常甚至在我自己眼里,我似乎是一个受过训练、被驯服的人。

但是命运化身为纳史密斯牧师先生,来到我和坦普尔小姐之间:婚礼仪式后不久,我看见她穿着旅行服跨进一辆驿车;我看着那辆马车上了山,消失在山顶后面;然后我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在那儿独自度过了为庆祝这 occasion 而给的半天假的大部分时间。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想象自己只是在为失去她而惋惜,在想着如何弥补;但是当我思考完毕,抬起头来,发现下午已经过去,傍晚已经很深的时候,另一个发现在我心中出现了,那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我经历了一个转变过程;我的心灵已经抛掉了所有从坦普尔小姐那儿借来的东西——或者不如说,她把我在她身边呼吸到的宁静气氛随身带走了——而现在我被留在我的天然元素里,开始感到旧日情绪的骚动。这似乎并不是一根支柱被抽走了,而是一个动机消失了;并不是我失去了保持平静的力量,而是平静的理由不再存在了。几年来,我的世界一直在洛伍德:我的经验一直是它的规则和制度;现在我想起,真正的世界是广阔的,一个充满希望和恐惧、感觉和激动的纷繁变化的领域,等待着那些有勇气走出去、进入它的广阔天地的人,在它的危险中去寻求对生活的真正认识。

我走到窗前,打开窗,向外望去。那儿是那幢房屋的两翼;那儿是花园;那儿是洛伍德的边缘;那儿是丘陵起伏的地平线。我的目光越过所有其他物体,落在最远的那些蓝色山峰上:那正是我渴望逾越的;在那些岩石和石南的边界之内的一切,似乎都是监狱的场地,流放的界限。我追踪着那条白晃晃的道路,它绕着一座山的山脚蜿蜒,然后在两座山之间的峡谷中消失:我多么渴望沿着它走得更远啊!我想起我坐着马车走过那条路的时候;我想起黄昏时从那个山坡上下来:自从那一天把我第一次带到洛伍德来,似乎已经过去了一个时代,而我从那以后就再没有离开过它。我的假期都是在学校里度过的:里德太太从来没有叫我去盖茨海德;她也好,她家里任何一个人也好,都从来没有来看过我。我和外界没有任何书信或口信的往来:学校的规则、学校的义务、学校的习惯和观念,还有声音、面孔、用语、服装、好恶:这就是我所知道的生活。而现在我觉得这不够了:我在一个下午就对八年的常规感到厌倦了。我渴望自由;我为自由而喘息;我为自由而祈祷;这祈祷似乎被散落在当时微微吹着的风中。我放弃了它,作了一个比较谦卑的祈求;祈求变化、刺激:这个请求似乎也被卷进了茫茫的空间:“那么,”我半带绝望地喊道,“至少赐给我一种新的劳役吧!”

这时,一阵铃声响了,是吃晚饭的时间,叫我下楼去。

直到睡觉的时候,我才得以重新继续我那被打断的思绪:即使在那时,一个和我同房间的教师也滔滔不绝地讲些琐碎的话,使我无法回到我渴望重提的那个题目上去。我多么希望睡眠能使她沉默啊!似乎只要我能回到我站在窗前时最后进入我脑海的那个念头上去,就会有某种有创见的建议涌上来解救我。

格赖斯小姐终于打起鼾来了;她是个身体笨重的威尔士女人,直到现在,她习惯性的鼻息在我听来从来只当作一件讨厌的事;今晚我满意地听到了最初几个深沉的音符;我摆脱了打扰;我那半被抹掉的念头立刻复活了。

“一种新的劳役!这里面有点道理,”我自言自语道(是在心里,要明白;我没有出声说话)。“我知道有道理,因为这话听起来不太甜美;它不像‘自由’、‘兴奋’、‘享乐’这类字眼:那些字眼确实是悦耳的声音;但对我来说只不过是声音罢了;而且那么空洞、那么短暂,听它们简直是浪费时间。可是‘劳役’!那一定是实实在在的。任何人都可以服劳役:我在这儿已经服了八年;现在我所要的只是在别的地方服劳役。难道我不能有一点自己的意志吗?这件事难道行不通吗?是的——是的——目的并不那么难达到;只要我有一个足够活跃的头脑,能找出达到目的的手段就行。”

我在床上坐起来,好唤醒这个所谓的头脑:那是个寒冷的夜晚;我用披肩裹住肩膀,然后竭尽全力重新思考起来。

“我想要什么?一个新地方,一幢新房子,置身于新面孔之间,处在新的环境之中:我想要这个,因为想要更好的东西也是徒劳。人们怎样做才能得到一个 new place 呢?我想,他们得求朋友帮忙:我没有朋友。还有许多别的人也没有朋友,他们必须自己四处寻找,自己帮助自己;那么他们的办法是什么呢?”

我说不上来:没有任何东西回答我;于是我命令我的脑子想出一个答复,而且要快。它转啊转,越转越快:我感到头脑和太阳穴里的脉搏在跳动;但将近一个小时,它都在混乱中运转,它的努力没有产生任何结果。由于徒劳无功而发热,我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拉开窗帘,看见一两颗星星,冷得发抖,又爬回床上。

在我离开的时候,一定是一位善良的仙女把所需的建议丢在了我的枕头上;因为我躺下时,它悄悄而自然地来到我脑中:——“那些想找职位的人登广告;你必须在——郡先驱报上登广告。”

“怎么登?我对登广告一无所知。”

回答现在顺畅而迅速地涌来:——“你必须把广告和支付广告费的钱封在信封里,寄给《先驱报》编辑;你必须一有机会就把它投进洛顿的邮局;回信必须寄到那里邮局,写明 J. E. 收:你寄信后大约一个星期,可以去问问有没有回信来,并据此行事。”

这个方案我反复考虑了两遍、三遍;然后它就在我脑中消化好了:我有了一个清晰可行的形式;我感到满意,便睡着了。

天一亮我就起来了:在唤醒学校的铃声响起之前,我已经写好了广告,封好并写上了地址:内容如下:

“一位惯于教学的年轻小姐”(我不是已经当了两年教师吗?)“希望在一个孩子均未满十四岁的私人家庭中谋得一个职位”(我想,既然我还不满十八岁,指导年龄与我相近的学生恐怕不合适)。“她能够教授良好英语教育的一般科目,以及法语、绘画和音乐”(读者啊,在那些日子里,这份如今看来狭窄的才艺清单会被认为相当全面了)。“通信地址:洛顿邮局,J. E. 收,——”

“图瓦图斯,你这混蛋,像个异教徒一样在往洛顿去的路上游荡。”顺便说一句,那是一条风景如画的小路,沿着溪流蜿蜒,穿过山谷中最优美的弯道;但那天我想得更多的是那些信,那些也许正等着我、也许并不在等着我的信——它们就在我要去的小镇里——而不是草地的和水流的魅力。

我这次表面上的差事是去量一双鞋的尺寸;所以我先办了那件事,办完之后,我从鞋匠铺穿过那条干净安静的小街,走到邮局;邮局由一个老太太经营,她鼻子上架着角制眼镜,手上戴着黑色连指手套。

“有给J.E.的信吗?”我问道。

她隔着眼镜盯着我看,然后打开一个抽屉,在里面翻找了很久——久得我的希望开始动摇。最后,她把一份文件举到眼镜前将近五分钟,才从柜台那边递过来,递的时候又投来一个好奇而不信任的目光——那是给J.E.的。

“只有一封吗?”我追问。

“没有了,”她说;我把信放进口袋,转身往家走:那时我不能打开它;规矩要求我八点前回去,而已经七点半了。

回到住处后,各种职责等着我:我得在姑娘们自习的那一个小时里陪着她们;然后轮到我读祈祷文;送她们上床睡觉;之后我和其他教师一起吃晚饭。甚至当我们终于回房就寝时,那个不可避免的格赖斯小姐仍然是我的同伴:我们的烛台里只剩一小截蜡烛,我生怕她一直说到蜡烛烧完:不过幸运的是,她吃的那顿丰盛晚餐产生了催眠效果:我还没脱完衣服,她就已经在打鼾了。蜡烛还剩下一英寸:我现在拿出我的信;封蜡上是一个首字母F.;我拆开了它:内容很简短。

“若J.E.——即上周四在——郡先驱报上登广告者——具备所述条件,且能提供令人满意的品格与能力证明,则可为其提供一个职位,那里只有一名学生——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女孩——年薪三十英镑。请J.E.将证明、姓名、地址及一切详情寄往以下地址:‘——郡米尔科特附近桑菲尔德,费尔法克斯太太。’”

我把这份文件看了很久:字迹是老式的,而且相当不稳,像一位老年女士写的。

这个情况令人满意:一种私下的恐惧一直困扰着我,怕这样为自己行事、由自己指引,会冒陷入某种麻烦的风险!而最重要的是,我希望我努力的结果是体面的、正当的、合乎规矩的。我现在觉得,一位老年女士在我手头这件事里并不是一个坏成分。费尔法克斯太太!我想象她穿着黑色长袍,戴着寡妇帽——也许冷淡,但并非无礼:一位年长英国体面人物的典范。桑菲尔德!毫无疑问,那是她宅子的名字——一个整洁有序的地方,我确信,尽管我努力想象却无法构思出那处房产的正确平面图。米尔科特,——郡。我重温了对英格兰地图的记忆;是的,我看到了它,既看到了那个郡,也看到了那个镇。——郡比我现在居住的那个偏远郡离伦敦近七十英里;这对我来说是个可取之处。我渴望去有生活和流动的地方。米尔科特是A——河岸上的一个大制造业城镇:无疑是个繁忙的地方:那更好;至少会是一个彻底的改变。并不是说我的想象力被长烟囱和滚滚浓烟的想法大大吸引——“但是,”我争辩道,“桑菲尔德大概会离城镇相当远。”

这时蜡烛的烛座塌落,烛芯熄灭了。

第二天要采取新的步骤;我的计划不能再只藏在自己心里;为了实现它们,我必须把它们说出来。趁着午休娱乐时间,我求见并获准见到校长,告诉她我有望得到一个新职位,薪水将是我现在所得的两倍(因为在洛伍德我每年只有十五英镑),并请求她替我把这件事向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或某位委员说明,弄清他们是否允许我提他们作证明人。她好心地同意在这件事中充当中间人。第二天她把这件事呈报给布罗克赫斯特先生,他说必须写信给里德太太,因为她是我的自然监护人。于是便给那位女士写了一封短笺,她回话说:“我可以随心所欲:她早已放弃对我事务的一切干涉。”这张便条在委员会中传阅了一圈,最后,经过在我看来最令人厌烦的拖延之后,我得到了正式许可,如果可能的话改善我的境况;并且还附加了一项保证:由于我在洛伍德无论是作为教师还是作为学生一直表现良好,该机构督学签署的一份关于品格和能力的证明书将立即提供给我。

我于是大约一个月后收到了这份证明书,把它的一份副本寄给了费尔法克斯太太,并收到了那位女士的回信,信中说她满意,并确定两周后的那天为我到她家担任家庭教师的日期。

我现在忙着做准备:那两个星期过得很快。我的衣橱并不很大,虽然足以满足我的需要;最后一天就足够我把箱子收拾好——那还是我八年前从盖茨黑德带来的同一只箱子。

箱子用绳子捆好了,卡片钉上了。半小时后脚夫要来取它,把它送到洛顿,而我本人第二天一早也要到那里去赶马车。我刷好了我的黑色毛料旅行服,准备好了帽子、手套和手笼;翻遍了所有抽屉,看看没有落下什么东西;现在,再没有别的事可做,我坐下来想休息一下。我却做不到,尽管我已经走了一整天——我现在一刻也休息不了——我太兴奋了。我生命中的一个阶段今晚就要结束,新的阶段明天就要开始:在这交替之间不可能入睡;在变化完成之际,我必须狂热地守望着。

“小姐,”一个仆人在门厅里遇见我时说,我正像个不安的灵魂似的在那里徘徊,“下面有个人想见你。”

“一定是脚夫,”我想,于是没有多问就跑下楼去。我经过后客厅,或者说教师起居室——它的门半开着——要去厨房时,有人跑了出来。

“是她,我肯定!——我在哪儿都能认出她来!”那个拦住我、握住我手的人喊道。

我一看。我看见一个女人,打扮得像个穿得体面的仆人,有主妇的样子,却还年轻;很漂亮,黑头发黑眼睛,面色活泼。

“哎呀,是谁呀?”她问道,那声音和微笑我隐约认得!“我想你还没完全忘了我吧,简小姐?”

又过了一秒,我便狂喜地拥抱她、亲吻她。“贝茜!贝茜!贝茜!”我只说了这些;她听了半笑半哭,我们俩都走进了客厅。炉火旁站着一个三岁的小家伙,穿着格子呢连衣裙和裤子。

“那是我的小男孩,”贝茜立刻说。

“那么你结婚了,贝茜?”

“是的:快五年了,嫁给了车夫罗伯特·利文,而且除了那儿的博比,我还有个女儿,我给她取名简。”

“你不住在盖茨黑德了吗?”

“我住在门房:老看门人已经走了。”

“那么,他们大家都过得怎么样?把他们的一切都告诉我,贝茜:不过你先坐下;还有,博比,过来坐在我膝上,好吗?”但博比更愿意侧着身子挪到他母亲那边去。

“你长得不怎么高,简小姐,也不怎么壮,”利文太太继续说。“我敢说他们在学校里没把你养得太好:里德小姐比你高出一头半;乔治亚娜小姐的宽度能顶你两个。”

“乔治亚娜很漂亮,我想,贝茜?”

“非常漂亮。去年冬天她和她妈妈去了伦敦,那里人人都称赞她,一位年轻勋爵爱上了她:但他的亲属反对这门亲事;而且——你猜怎么着?——他和乔治亚娜小姐商量好要私奔:但他们被发现了,被阻止了。发现他们的是里德小姐:我相信她是嫉妒;现在她和她妹妹过着猫狗不和的生活;她们总是吵架。”

那么,约翰·里德怎么样?

“哦,他过得可不像他妈妈希望的那么好。他上了大学,结果被——我想他们管那叫‘挂了科’;后来他的舅舅们想让他当律师,学法律:可他是个那么放荡的年轻人,我看他们永远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他长什么样?

“他个子很高:有些人说他一表人才;可他的嘴唇那么厚。”

里德太太呢?

“太太脸色胖胖的,看上去还算健康,不过我觉得她心里不太安稳:约翰先生的所作所为不合她的心意——他花了大把的钱。”

“是她派你到这儿来的吗,贝茜?”

“不,当然不是:可我早就想见你了,当我听说你来了封信,说你要去乡下的另一个地方,我就想干脆动身,趁你还没完全走出我能找得着的范围,来看你一眼。”

“我怕你对我失望了,贝茜。”我笑着说这话:我看出贝茜的目光虽然流露出关切,却绝不表示赞赏。

“不,简小姐,也不完全是这样:你够文雅的;看上去像个小姐,这已经超出我从前对你的指望了:你小时候可不是个美人。”

我对贝茜坦率的回答笑了笑:我觉得这话说得对,但我承认自己对它的含义并非完全无动于衷:十八岁时大多数人都希望讨人喜欢,而确信自己的外貌不大可能助成这种愿望,带来的绝不是什么愉快。

“不过我敢说你是聪明的,”贝茜又接着说,算是安慰。“你会做什么?你会弹钢琴吗?”

“有一点。”

屋子里有一架;贝茜就走过去打开它,然后叫我坐下弹一支曲子给她听。我弹了一两支华尔兹,她听得入了迷。

“里德家的小姐们可弹不了这么好!”她得意洋洋地说。“我一直就说你在学习上会超过她们。你会画画吗?”

“壁炉架上挂的那一幅就是我的画。”那是一幅水彩风景画,是我送给寄宿学校校长的礼物,感谢她好心地替我在委员会面前斡旋,她把它配了框,装上了玻璃。

“哦,画得真美,简小姐!跟里德家小姐们的绘画老师画的任何一幅画一样好,更不用说那几位年轻小姐自己了,她们连边儿都沾不上。你学过法语吗?”

“学过,贝茜,我能读也能说。”

“你还会在细布和帆布上做针线活吗?”

“会。”

“哦,你真是个十足的大家闺秀了,简小姐!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不管你亲戚关不关心你,你都会出人头地的。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听说过你父亲那边的亲戚,爱家的什么消息吗?”

“这辈子从没听说过。”

“嗯,你知道太太一直说他们穷,很让人瞧不起。他们也许是穷,可我相信他们跟里德家一样是上等人。因为有一天,差不多七年前吧,一位姓爱的先生来到盖茨海德,想见你。太太说你在五十英里外的学校里。他显得很失望,因为他不能久留。他要出海到外国去,船一两天内就要从伦敦启航。他看上去完全是个绅士,我相信他是你父亲的兄弟。”

“他要去哪个外国,贝茜?”

“一个几千里外的岛,那儿出葡萄酒——管家告诉我的。”“马德拉?”我提示说。

“对,就是它——正是这个词。”

“那么他走了?”

“走了。他在屋里没待几分钟。太太对他很冷淡,后来还管他叫‘鬼鬼祟祟的生意人’。我的罗伯特相信他是个酒商。”

“很可能,”我回答说,“也许是酒商的职员或代理人吧。”

贝茜和我又聊了一个钟头往事,然后她不得不离开我了。第二天早晨在洛顿,我等马车的时候又见了她几分钟。我们最后在那边“布洛克赫斯特纹章”客店门口分了手。各走各的路:她动身去洛伍德山冈的高处,搭车回盖茨海德;我则登上马车,去米尔科特附近陌生的地方,承担新的职责,开始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