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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爱夏洛蒂・勃朗特
本书简介

孤女简・爱从洛伍德学校走出,到桑菲尔德做家庭教师,爱上阴郁的罗切斯特先生。1899 年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一章

那天是没有可能出去散步了。不错,我们上午已在无叶的灌木丛中漫游了一个小时;但自从午餐以后(没有客人时,里德太太用餐很早),寒冷的冬风便带来了如此阴沉的乌云和如此刺骨的雨,再要户外活动已不可能。我为此高兴:我向来不喜欢长距离散步,尤其在寒冷的下午:在阴湿的暮色中回家,手指脚趾冻得生疼,心被保姆贝茜的斥责弄得悲伤,又因意识到自己体格不如伊丽莎、约翰和乔治亚娜·里德而自卑,这一切对我真是可怕。 aforementioned伊丽莎、约翰和乔治亚娜此刻正簇拥在他们的妈妈身边,待在她的起居室里:她斜靠在炉边的沙发上,她的宝贝们围绕着她(此时既没有争吵也没有哭闹),看上去十分幸福。她免除了我加入这一群的资格;说“她遗憾不得不让我离得远些;但除非她听到贝茜的话,并亲自观察发现我确实在认真努力养成更合群、更孩子气的性情,一种更讨人喜欢、更活泼的举止——可以说是更轻快、更坦率、更自然的东西——她实在必须把我排除在只留给满足、快乐的小孩子的特权之外。”

“贝茜说我做了什么?”我问。

“简,我不喜欢吹毛求疵的人和爱追问的人:再说,一个孩子那样顶撞长辈,实在有令人反感之处。找个地方坐下;在你能好好说话之前,保持沉默。”

一间小小的早餐室毗邻客厅。我溜了进去。里面有一个书柜:我很快便拿到了一本书,特意挑了一本满是插图的书。我爬上窗台座位,收起双脚,像土耳其人那样盘腿而坐;又将红色的毛绒窗帘几乎拉严,我便被双重地围护起来了。

右手边,层层叠叠的猩红色帷幔遮住了我的视线;左手边,是明净的玻璃窗,将我与那阴郁的十一月天隔开,却又保护着我。我翻着书页,不时地端详那冬日午后的景象。远处,是一片苍白空茫的雾霭与云层;近处,是湿漉漉的草坪和被风雨摧折的灌木,无尽的雨水在漫长而悲号的长风前一泻如注。

我回到我的书上——比维克的《英国鸟类史》:总的来说,我对书中的正文不太在意;然而,有些引言页面,尽管我还是个孩子,却不能完全当作空白翻过去。那些页面讲述的是海鸟的栖息地;讲述“那孤寂的岩石与海角”,只有它们栖居其上;讲述挪威的海岸,从南端的林德内斯,或纳泽,到北角,遍布着岛屿——那里,北冰洋在巨大的漩涡中,围绕着最遥远的图勒那光秃、忧郁的岛屿沸腾;大西洋的波涛涌入风暴肆虐的赫布里底群岛之间。

我也无法忽视那些关于拉普兰、西伯利亚、斯匹次卑尔根、新地岛、冰岛、格陵兰荒凉海岸的描写,以及“北极地带广袤的延伸,那些凄清的空间区域——那霜雪的储藏库,那里坚实的冰原,历经千百个冬天的积累,如阿尔卑斯山般层层叠叠地闪耀着,环绕着极地,将极度严寒那加倍的酷烈凝聚其中。”对这些死白色的疆域,我形成了自己的想法:朦胧模糊,如同所有那些在孩童脑海中隐隐漂浮的半懂不懂的念头一样,却奇妙地令人印象深刻。这些引言页面中的文字与随后的插图联系在一起,赋予了那在波涛与浪花之海中孤然矗立的岩石以意义;赋予了那搁浅在荒凉海岸上的破船以意义;赋予了那冰冷惨白的月亮透过云层缝隙,瞥见一艘正在沉没的残骸以意义。

我说不清是什么情绪萦绕着那全然孤寂的教堂墓地——那刻着铭文的墓碑;那大门,那两棵树,那低矮的地平线,被一堵残破的墙环绕着,还有那新升的一弯新月,昭示着黄昏的时刻。

那两艘在死寂海面上停滞不动的船,我以为是海上的幽灵。

那恶魔按住小偷身后的背包的情景,我匆匆翻了过去:那是一个恐怖的对象。

那黑色有角的怪物孤零零地坐在一块岩石上,眺望着远处围在绞架旁的人群。

每幅画都讲述着一个故事;对我尚未成熟的理解力和不完美的心灵来说,这些故事常常是神秘的,但却始终引人入胜:其引人入胜的程度,不亚于贝茜在冬夜偶尔心情好时讲述的故事。那时,她把熨衣桌搬到育儿室的炉火旁,允许我们围坐在桌边,她一边熨烫里德太太的蕾丝褶边、给她的睡帽边缘压褶,一边用从古老童话和更古老的民谣中截取的爱情与冒险的篇章,满足我们热切的注意力;或者(正如我后来发现的)从《帕梅拉》和《莫兰伯爵亨利》的书页中取材。

比尤克的书放在膝上,那时我很快乐:至少以我的方式快乐。我什么都不怕,只怕被打断,而打断来得太快了。早餐室的门开了。

“鲍勃!闷闷不乐小姐!”约翰·里德的声音喊道;然后他停住了:他发现房间显然是空的。

“她到底在哪儿?”他继续说道。“丽兹!乔吉!(喊他的姐妹)琼不在这儿:告诉妈妈她跑进雨里去了——坏畜生!”

“幸好我拉上了窗帘,”我想;我热切地希望他不要发现我的藏身之处:约翰·里德自己也未必能找到;他眼力和脑子都不快;可是伊丽莎正好把头探进门来,立刻说道:——“她肯定在窗台上,杰克。”

我立刻出来了,因为我一想到被那个杰克拖出来就发抖。

“你想要什么?”我怯生生地、笨拙地问道。

“说,‘你想要什么,里德少爷?’”他答道。“我要你过来;”说着他在扶手椅上坐下,用手势示意我走近,站在他面前。

约翰·里德是个十四岁的男学生;比我大四岁,因为我才十岁;以他的年龄来说,他长得又高又壮,肤色灰暗不健康;五官粗大,脸盘宽阔,四肢沉重,手脚肥大。他在餐桌上习惯性地狼吞虎咽,这使他肝火旺,眼睛昏花模糊,面颊松弛。他本应该在学校里;可是他妈妈把他接回家住一两个月,“因为他身体娇弱。”迈尔斯先生,那位校长,断言如果家里少给他送些蛋糕和糖果,他会好得多;但做母亲的心听不进这样苛刻的意见,倒倾向于一种更精细的想法:约翰的土黄色脸色是由于用功过度,也许还由于想家。

约翰对他的母亲和姐妹们没有多少感情,对我则有一种反感。他欺负我、惩罚我;不是一周两三次,也不是一天一两次,而是持续不断:我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怕他,他走近时我骨头上的每一丝肉都缩紧。有时我被他的恐吓吓得不知所措,因为我对他的威胁或他的殴打完全无处申诉;仆人们不愿得罪小主人而站在我这边反对他,里德太太在这个问题上又瞎又聋:她从未看见他打我或听见他骂我,尽管他有时就在她面前也照样打骂;不过更经常的是背着她。

我习惯性地顺从约翰,走到他的椅子前:他花了大约三分钟时间尽量把舌头伸出来对着我,又不至于伤到舌根:我知道他很快就要打人,在害怕那一下打击的同时,我思忖着那个即将动手的人那令人厌恶的丑陋模样。我不知道他是否从我脸上看出了这个想法;因为突然间,他一言不发,猛地狠狠打了一下。我踉跄了一下,恢复平衡后,从他的椅子旁退后了一两步。

“这是为了你刚才对妈妈无礼的回答,”他说,“也为了你偷偷摸摸躲在窗帘后面的样子,还为了你两分钟前眼睛里的那副神情,你这只耗子!”

我习惯了约翰·里德的辱骂,从没想到要回嘴;我关心的是如何忍受那辱骂之后必然跟着的一击。

“你在窗帘后面干什么?”他问。

“我在看书。”

“把书拿来。”

我回到窗前,从那里把书取来。

“你没有权利拿我们的书;你是个靠别人养活的人,妈妈说的;你没有钱;你父亲什么也没留给你;你应该去要饭,不该和我们这样的绅士孩子住在一起,和我们吃同样的饭,穿我们妈妈花钱买的衣服。现在,我要教训教训你翻我的书架:因为那些书是我的;整座房子都属于我,或者几年内就会属于我。去,站到门边去,别挡着镜子和窗户。”

我照做了,起初没有察觉他的意图;但当我看见他举起书、掂了掂,摆出要扔的姿势时,我本能地惊叫一声闪到一边:但还不够快;书扔了过来,击中了我,我倒下了,头撞在门上,磕破了。伤口流了血,疼痛剧烈:我的恐惧已经过了顶点;别的情绪随之而来。

“恶毒残酷的男孩!”我说。“你像个杀人犯——你像个奴隶主——你像个罗马皇帝!”

我读过哥尔德斯密斯的《罗马史》,对尼禄、卡利古拉等人形成了自己的看法。我也曾在心里默默地做过类比,从没想到会这样大声说出来。

“什么!什么!”他叫道。“她竟敢对我说这种话?你们听见了吗,伊丽莎和乔治安娜?我不告诉妈妈吗?不过先——”

他朝我直冲过来:我感到他抓住了我的头发和肩膀;他扑向了一个不顾一切的人。我真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个暴君:一个杀人犯。我感到一两滴血从头上顺着脖子淌下来,感到一种刺痛的痛苦:这些感觉一时压倒了恐惧,我发疯似地迎了上去。我不太清楚我的手做了什么,但他叫我“耗子!耗子!”还大声吼叫。帮手就在他身边:伊丽莎和乔治安娜已经跑去找里德太太了,她上楼去了;这时她来到现场,后面跟着贝茜和她的侍女阿博特。我们被拉开了:我听到这些话:——“天哪!天哪!多凶啊,竟扑向约翰少爷!”

“有谁见过这样一幅暴怒的画面!”

然后里德太太补充道:——“把她带到红房子去,锁在里面。”立刻有四只手按在我身上,我被抬上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