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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爱夏洛蒂・勃朗特
本书简介

孤女简・爱从洛伍德学校走出,到桑菲尔德做家庭教师,爱上阴郁的罗切斯特先生。1899 年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三章

我记得的下一件事,就是醒来时有一种仿佛刚做过一场可怕噩梦的感觉,看见眼前有一片骇人的红光,上面横着粗粗的黑栏杆。我还听见说话的声音,带着空洞的声响,仿佛被一阵风或流水闷住了似的:激动、不安,以及一种压倒一切的恐惧感搅乱了我的神智。不久我便觉察到有人在摆弄我;把我扶起来,让我坐直,而且比以往任何人扶我、撑我都更温柔。我把头靠在一个枕头或一条手臂上,觉得舒服了些。

又过了五分钟,那团迷惘的云雾消散了:我很清楚自己是在自己的床上,那红光就是育儿室的炉火。天已经黑了:桌上点着一支蜡烛;贝茜站在床脚,手里端着一个盆,一位先生坐在我枕头旁边的椅子上,俯身看着我。

当我知道房间里有一个陌生人,一个不属于盖茨海德、也和里德太太没有亲戚关系的人时,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宽慰,一种安抚人心的确信,觉得自己受到了保护和安全。我从贝茜身上转开目光(虽然她的在场远不如比方说阿博特的在场那样令我讨厌),仔细端详那位先生的脸:我认识他;那是劳埃德先生,一位药剂师,仆人们生病时里德太太有时会请他来;至于她自己和孩子们,她请的是一位医生。

“那么,我是谁呢?”他问。

我说出了他的名字,同时把手伸给他:他握住了我的手,微笑着说道:“我们很快就会好起来的。”随后他把我放下,对贝茜说话,叮嘱她务必小心,夜里不要让人打扰我。他又吩咐了几句,并说第二天会再来,然后就离开了——这让我很伤心:他坐在我枕边的椅子上时,我感到如此庇护和友善;他随手关上门,整个房间就暗了下来,我的心又沉了下去:一种难以言说的悲伤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您觉得自己能睡着吗,小姐?”贝茜相当轻柔地问。

我几乎不敢回答她,因为我怕下一句话会很粗暴。“我试试吧。”

“您想喝点什么,或者能吃点什么吗?”

“不了,谢谢你,贝茜。”

“那我想我该去睡了,因为已经过了十二点;不过夜里您需要什么就叫我。”

多么难得的客气啊!这让我壮起胆子问了一个问题。

“贝茜,我怎么了?我病了吗?”

“你大概是在红房子里哭病了;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毫无疑问。”

贝茜走进了附近女佣的房间。我听见她说——“萨拉,来育儿室跟我一起睡吧;今晚我死活不敢跟那个可怜的孩子单独待着;她可能会死的;她竟然会那样抽搐,真是太奇怪了:不知道她是不是看见了什么。太太有点太过分了。”

萨拉跟她一起回来了;她们俩都上了床;她们低声耳语了半个小时才睡着。我零星听到她们的谈话片段,从中只能太过清楚地推断出她们讨论的主要话题。

“有个东西从她身边经过,全身穿白,然后消失了”——“他身后有一条大黑狗”——“房门上响了三下”——“教堂墓地里就在他坟头上方有一道光”——等等,等等。最后两人都睡着了:炉火和蜡烛也熄灭了。至于我,那漫长夜晚的每一个时辰都在可怕的清醒中度过;耳朵、眼睛和心都被恐惧绷得紧紧的:那种恐惧只有孩子才能感受到。

红房子这件事之后,并没有紧接着出现严重或持续的身体疾病:它只是让我的神经受到了一次冲击,那种余震我至今仍能感觉到。是的,里德太太,我欠你一些可怕的精神痛苦煎熬。但我应该原谅你,因为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撕裂我的心弦时,还以为只是在根除我的恶习。

第二天中午,我起床穿好了衣服,裹着披肩坐在育儿室的炉边。我感到身体虚弱、垮掉了;但更糟的病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精神凄惨:这种凄惨不断让我默默流泪;我刚从脸颊上擦去一滴咸泪,另一滴又跟着来了。然而我想我本应该高兴,因为里德家的人都不在,他们都跟妈妈坐马车出去了:阿博特也在另一个房间缝纫,贝茜则来回走动,收拾玩具、整理抽屉,不时对我说一句不需要的善意话。这种情形对我来说本该是平静的天堂,因为我已习惯了不断受责备和吃力不讨好的生活;但事实上,我受折磨的神经现在处于这样一种状态:任何平静都不能安抚它们,任何快乐也不能令它们愉快地兴奋起来。

贝茜下过厨房,带上来一个馅饼,放在一只色彩鲜艳的瓷盘上;那盘子上有一只天堂鸟,栖息在旋花和玫瑰花蕾编成的花环中,往常总能在我心中激起最热烈的赞叹;我还常常请求允许我把那盘子拿在手里仔细看看,但迄今为止总被认为不配享有这种特权。现在这只珍贵的盘子放在我的膝上,我受到诚挚的邀请去吃上面那一圈精致的糕点。徒劳的恩惠啊!它像大多数迟迟未得、常常盼望的其他恩惠一样,来得太晚了!我吃不下那个馅饼:鸟的羽毛、花的色彩,似乎都奇怪地褪色了:我把盘子和馅饼都推开了。贝茜问我要不要一本书:书这个字起了短暂的刺激作用,我求她从书房拿来《格列佛游记》。这本书我曾一次又一次愉快地细读。我把它当作真实事件的叙述,并在其中发现了一种比童话故事更深的趣味:因为至于那些小精灵,我在毛地黄叶和花铃中、在蘑菇下、在覆盖着旧墙角的常春藤下都找过却徒劳无功,最后我只好接受这个悲哀的事实:它们都离开了英格兰,去了某个野蛮国家,那里的森林更荒野、更茂密,人口更稀少;而在我看来,小人国和大人国是地球表面上坚实的一部分,我毫不怀疑有一天我可能远航去看看一个国度里的小田野、房屋和树木,微小的人、极小的牛、羊和鸟;另一个国度里森林般高的麦田、巨大的獒犬、怪物般的猫、塔一般高的男男女女。然而,当这本珍爱的书现在被放到我手里时——当我翻动书页,在那些奇妙的图画中寻找我迄今从未落空的魅力时——一切都显得怪异而沉闷;巨人们成了瘦削的妖怪,小矮人们成了恶毒可怕的小鬼,格列佛成了一个最孤寂的流浪者,置身于最可怕、最危险的地区。我合上书,不敢再读下去,把它放在桌上,放在那块没尝过的馅饼旁边。

贝茜这时已经打扫整理完房间,洗了手,打开一个装满华丽丝绸和缎子碎片的小抽屉,开始给乔治安娜的娃娃做一顶新帽子。与此同时她唱起歌来:她唱的是——

在我们去野营的那些日子,很久很久以前。我以前常听到这首歌,而且总是怀着欢快的喜悦;因为贝茜有一副甜美的嗓子——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但现在,虽然她的嗓音仍然甜美,我却在它的旋律中发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悲伤。有时她专注于手中的活儿,把叠句唱得很低、很拖长;“很久很久以前”听起来像一首葬礼赞美诗中最悲伤的尾声。她又唱起了另一首叙事歌,这一次是一首真正哀伤的。

我的双脚酸痛,我的四肢疲惫;路途漫长,群山荒野;暮色不久将无月而凄凉地笼罩可怜孤儿的道路。

他们为什么把我送到这么远、这么孤独的地方,送到荒原蔓延、灰岩堆叠的高处?人心冷酷,只有善良的天使守望可怜孤儿的脚步。

然而远处的夜风轻柔地吹着,没有云,明亮的星星温和地照耀;上帝以他的慈悲显示保护,给可怜孤儿安慰和希望。

即使我经过断桥时跌倒,或在沼泽中迷路,被虚假的灯光引诱,我的天父仍会以应许和祝福,把可怜孤儿接进他的怀抱。

有一个念头应能给我力量,尽管我失去了庇护和亲人;天堂是一个家,安息不会缺席;上帝是可怜孤儿的朋友。

“来吧,简小姐,别哭了,”贝茜唱完后说。她还不如对火说“别烧了!”但她怎么能猜到我正遭受的病态痛苦呢?上午的时候,劳埃德先生又来了。

“怎么,已经起来了!”他走进育儿室时说。“嗯,保姆,她怎么样了?”

贝茜回答说我现在很好。

“那么她看上去应该更高兴些才对。过来,简小姐,你叫简,是吗?”

“是的,先生,简·爱。”

“嗯,你刚才一直在哭,简·爱小姐,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你哪里疼吗?”

“不,先生。”

“哦!我敢说她哭是因为不能跟太太坐马车出去,”贝茜插嘴道。

“肯定不是!哎呀,她这么大了,不会为这种小性子的事哭的。”

我也这么想;我的自尊心被这无端的指责刺伤了,便立刻答道:“我这辈子从没为这种事哭过:我讨厌坐马车出去。我哭是因为我很难受。”

“哎呀,小姐!”贝茜说。

好心的药剂师显得有些困惑。我站在他面前;他目光非常专注地打量着我:他的眼睛小而灰,不太明亮,不过我敢说我现在会觉得它们很精明;他面容严峻,神情却和善。他不慌不忙地打量完我之后,说道:“你昨天怎么会生病的?”

“她摔了一跤,”贝茜又插嘴说。

“摔跤!哎呀,那又像个小娃娃了!她这个年纪还走不好路吗?她准有八九岁了。”

“我是被人撞倒的,”又一阵受辱的自尊心刺痛逼我生硬地脱口解释道;“可那并没有让我生病,”我补充说;这时劳埃德先生吸了一撮鼻烟。

他把烟盒放回背心口袋时,一阵响亮的钟声响起,通知仆人们吃饭;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叫你的,保姆,”他说;“你可以下去了;我来给简小姐说几句,等你回来。”

贝茜更愿意留下,但她不得不走,因为盖茨海德府严格执行用餐准时。

“摔跤并没有让你生病;那是什么让你生病的呢?”贝茜走后,劳埃德先生追问道。

“我被关在一个有鬼的房间里,一直关到天黑以后。”

我看见劳埃德先生又笑又皱眉:

“鬼!什么,你到底还是个小娃娃!你怕鬼?”

“我怕里德先生的鬼:他就是死在那间屋里,停灵也在那儿。贝茜和别的人,只要能不进去,晚上谁也不会进去;把我一个人关在里面,连根蜡烛都不给,太残忍了——残忍得我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胡说!难道就因为这件事,你就这么难受吗?你现在大白天还害怕吗?”

“不,可天黑以前夜晚又会来的。再说——我不快活——为了别的事情很不快活。”

“别的事情?能告诉我几件吗?”

我多么想完完整整地回答这个问题啊!可要组织一个答案又是多么难啊!孩子们能够感受,却不会分析自己的感受;即使思想上部分地做了分析,也不知道怎样把分析的结果用言语表达出来。不过,我因为害怕失去这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倾吐心事以减轻痛苦的机会,在不安地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勉强拼凑出一个贫乏的、但就其所及而言还算真实的回答。

“首先,我没有父亲母亲,没有兄弟姊妹。”

“可你有位好心的舅妈,还有表兄妹呀。”

我又停顿了一下,然后结结巴巴地说:“可是约翰·里德把我打倒在地,我舅妈把我关在红房子里。”

劳埃德先生又一次拿出他的鼻烟盒。

“你不觉得盖茨海德府是座很漂亮的房子吗?”他问,“你有这么个好地方住,难道不很感激吗?”

“这不是我的房子,先生。艾博特还说,我在这儿比佣人更没资格住呢。”

“呸!你总不会傻到想离开这么个漂亮地方吧?”

“我要是有别的地方可去,我会乐意离开的。可我不到成年,是永远离不开盖茨海德的。”

“也许你会离开——谁知道呢?除了里德太太,你还有别的亲戚吗?”

“我想没有了,先生。”

“你父亲那边也没有吗?”

“我不知道。我问过里德舅妈一次,她说我可能有些姓爱尔的穷亲戚,可她对他们一无所知。”

“要是有这样的亲戚,你愿意到他们那儿去吗?”

我思索起来。贫穷在成年人看来是可怕的,在孩子眼里更是如此:他们对辛勤劳作、正派体面的贫穷没有多少概念;他们想到这个词,只会联想到破衣烂衫、食不果腹、没有炉火的壁炉、粗鲁的举止和卑劣的恶习:在我看来,贫穷就是堕落的同义词。

“不,我不愿意属于穷人。”这是我的回答。

“即使他们对你好也不愿意吗?”

我摇摇头:我看不出穷人有什么办法对人好;再说还得学着像他们那样说话,学他们的举止,没受过教育,长大以后就像我有时看到的那些穷女人一样,在盖茨海德村的农舍门口给孩子喂奶或者洗衣服:不,我可没有那么英勇,肯以降低身份为代价去换取自由。

“可你的亲戚就那么穷吗?他们是干活的吗?”

“我说不上来。里德舅妈说,我要是有亲戚,肯定是一帮要饭的。我可不愿意去讨饭。”

“你愿意上学吗?”

我又思索起来:我几乎不知道学校是什么样子。贝茜有时说起学校,说那是年轻小姐们坐着缝纫、背着矫姿板、被要求极有教养、极守规矩的地方。约翰·里德恨他的学校,还骂他的老师。可约翰·里德的喜好不能作为我的准则。再说,贝茜关于学校纪律的描述(是她来盖茨海德之前住过的那户人家的年轻小姐们那里听来的)尽管有点吓人,可她讲到这些小姐们学到的某些才艺时,我觉得同样很吸引人。她夸她们画得一手好风景和花卉;会唱歌,会弹曲子;会编钱袋;会翻译法文书。听得我心动,也想跟她们比一比。再说,上学可以彻底换个环境:意味着长途旅行,完全离开盖茨海德,进入一种新生活。

“我确实很愿意去上学。”这是我思索之后说出口的结论。

“嗯,嗯,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劳埃德先生说着站起身来,“这孩子该换换空气,换换环境,”他自言自语地补充道,“神经状态不太好。”

贝茜这时回来了,同时听见马车碾过碎石路的声音。

“是你太太吗,保姆?”劳埃德先生问,“我想走之前跟她说句话。”

贝茜请他到早餐室去,领着他出去了。在他和里德太太随后进行的谈话中,我从后来发生的事情推测,药剂师大胆建议送我去上学;这个建议无疑很快就被采纳了。因为正如艾博特有一天晚上跟贝茜议论这件事时说的——当时两人坐在育儿室里做针线活,我已经上床,她们以为我睡着了——“太太呀,她敢说,巴不得甩掉这么个讨人嫌、脾气坏的孩子,这孩子老是像在监视谁,暗地里打什么主意似的。”我想,艾博特是把我看成一个小盖伊·福克斯之类的人物了。

就在那一次,我从艾博特小姐对贝茜的谈话中第一次得知,我父亲是个穷牧师;我母亲不顾亲友反对嫁给了他,亲友们认为这门婚事有辱门楣;我外祖父里德对她的违抗大为恼火,一文钱也没给她就断绝了关系;我父母结婚一年后,父亲在他任职的那个大工业城镇探访穷人时染上了斑疹伤寒——当时那里正流行这种病;我母亲从他那里受到传染,两人在一个月内相继去世。

贝茜听了这段叙述,叹了口气说:“可怜的简小姐也真够让人同情的,艾博特。”

“是啊,”艾博特答道,“她要是是个乖巧漂亮的孩子,人家也许会怜悯她的孤苦;可这么个小癞蛤蟆,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确实喜欢不起来,”贝茜随声附和,“至少,像乔治亚娜小姐那样的美人处在同样境地,会更惹人怜爱。”

“是啊,我真疼乔治亚娜小姐!”热情的艾博特嚷道,“小宝贝!——长长的鬈发,蓝蓝的眼睛,脸色那么娇嫩,简直像画出来的一样!——贝茜,我想晚饭吃威尔士干酪。”

“我也想——外加一根烤洋葱。走,咱们下楼去吧。”她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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