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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爱夏洛蒂・勃朗特
本书简介

孤女简・爱从洛伍德学校走出,到桑菲尔德做家庭教师,爱上阴郁的罗切斯特先生。1899 年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章

我一路反抗:这对我来说是件新鲜事,也大大加深了贝茜和阿博特小姐对我本已倾向持有的坏印象。事实是,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或者用法语的说法,是魂不守舍:我意识到片刻的反抗已经使我可能遭受奇怪的惩罚,而且,像任何别的反抗的奴隶一样,我在绝望中决心走到底。

“抓住她的胳膊,阿博特小姐:她像只疯猫。”

“真丢脸!真丢脸!”那位侍女叫道。“多可怕的行为,爱小姐,竟打一位年轻绅士,你恩人的儿子!你的小主人。”

“主人!他怎么是我的主人?我是仆人吗?”

“不;你连仆人都不如,因为你白吃饭不做事。好了,坐下,想想你的罪过吧。”

这时她们已经把我弄进里德太太指定的那个房间,把我按在一个凳子上:我的冲动是像弹簧一样从上面跳起来;她们两双手立刻按住了我。

“你要是不老老实实坐着,就得把你绑起来,”贝茜说。“阿博特小姐,把你的袜带借给我;她准会立刻把我的挣断。”

阿博特小姐转过身,从一条粗腿上解下那必要的束缚物。这种捆绑的准备,以及它所意味的额外羞辱,使我消了一点火气。

“别解下来,”我喊道;“我不动就是了。”

为了担保这一点,我把双手按在座位上。

“当心别这样,”贝茜说;当她查明我确实平静下来后,便松开了抓住我的手;于是她和阿博特小姐抱着双臂站在那里,脸色阴沉而疑惑地看着我的脸,仿佛不相信我神志清醒。

“她以前从没这样过,”贝茜最后转向那个女仆说。

“可这性子一直就在她身上,”对方答道。“我常跟太太说起我对这孩子的看法,太太也同意我的意见。她是个藏奸的小东西:我从没见过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有这么多心眼的。”

贝茜没有回答;但过了一会儿,她对我说道:

“你应当明白,小姐,你受着里德太太的恩惠:她养着你;要是她把你赶出去,你就得进贫民习艺所了。”

对这些话我无话可说:它们对我来说并不新鲜:我最初对生存的记忆里就包含着这类暗示。这种对我依赖性的责备已经变成我耳边一种模糊的单调歌声;非常痛苦,令人压抑,但只听得懂一半。阿博特小姐也插嘴说:“你不该以为自己跟里德家的小姐们和里德少爷平起平坐,因为太太好心允许你跟她们一起长大。他们将来会有很多钱,而你一个钱也不会有:你的本分就是谦卑,尽量讨他们喜欢。”

“我们跟你说这些都是为你好,”贝茜用并不严厉的声音补充道,“你应当尽量有用、讨人喜欢,那么也许你在这里还能有个家;可你要是变得暴躁无礼,太太一定会把你送走的,我敢肯定。”

“再说,”阿博特小姐说,“上帝会惩罚她的:她也许会在发脾气当中被上帝击死,那她往哪儿去呢?来吧,贝茜,我们别管她了:我怎么也不愿跟她交换那颗心。念你的祷告吧,爱小姐,你一个人的时候;因为你要是不忏悔,说不定会有什么坏东西被准许从烟囱里下来,把你抓走。”

她们走了,关上门,从外面锁上了。

红房子是一间备用的卧室,很少有人睡;我可以说从来没人睡过,除非偶尔有大批客人来到盖茨海德府,不得不把府里所有的房间都利用起来:然而它是宅子里最大、最气派的房间之一。一张由粗大桃花心木柱子支撑的床,挂着深红色锦缎帐幔,像一座圣幕般矗立在中央;两扇大窗户的百叶窗总是放下来的,半掩在同样帷幔的垂花和褶皱之中;地毯是红的;床脚边的桌子上铺着一块深红色的桌布;墙壁是柔和的浅黄褐色,透着一点粉红;衣柜、梳妆台、椅子都是深色抛光的老桃花心木。从这深沉的周围阴影中高高耸起、白得刺眼的是床上堆叠的床垫和枕头,铺着雪白的马赛铺布床罩。几乎同样显眼的,是床头附近一把宽大的软垫安乐椅,也是白色的,前面放着一个脚凳;在我看来,它像是一个苍白的宝座。

这间屋子很冷,因为里面难得生火;它也很安静,因为离保育室和厨房都很远;它还很肃穆,因为大家都知道很少有人进来。只有女佣人在星期六来这里,擦去镜子和家具上落了一周的静静灰尘。里德太太本人也隔很长时间才来一次,查看衣柜里一个秘密抽屉里的东西,那里面存放着各种羊皮纸文件、她的首饰盒,以及她已故丈夫的一幅小画像。而最后这几个字,正是红房子的秘密所在——正是这种魔力,使它在尽管富丽堂皇的情况下仍然如此孤寂。

里德先生已经去世九年了。他就是在这个房间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的;他在这里停灵;殡仪馆的人从这里抬走了他的棺材。而从那天起,一种凄凉的圣洁感便守护着这间屋子,使它免于频繁的侵扰。

贝茜和尖刻的阿博特小姐把我按在那里的座位,是大理石壁炉架附近的一张矮脚软凳。床在我面前高高立起;我右手边是那高大黝黑的衣柜,柜门上隐约破碎的反光变幻着面板的光泽;我左手边是遮得严严的窗户;两窗之间的一面大穿衣镜映出了床和房间那种空荡荡的威严。我不太确定她们有没有把门锁上;当我敢动的时候,我起身去看。唉!是的,锁了:再没有哪座监狱比这更严密了。我回去时不得不从镜子前面走过;我那被迷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探入它所显露的深处。在那幻影般的幽深处,一切都显得比现实中更冷、更暗;而那里那个奇怪的小小身影正盯着我,苍白的脸和手臂在昏暗中格外醒目,惊恐发亮的眼睛在周围一切都静止不动时移动着,给人一种真鬼魂的感觉。我觉得她像贝茜晚间故事里讲的那种小幽灵,半仙半妖,从荒原上长满蕨类的幽谷中出来,出现在迟归旅人的眼前。我回到我的凳子上。

那一刻,迷信攫住了我;但还没到它完全得胜的时候:我的血还是热的;那种反抗奴隶的情绪仍以其苦涩的活力支撑着我;我得先挡住一阵急速涌来的回忆思潮,才至于在阴惨的现状面前畏缩。

约翰·里德的一切暴虐专横,他姐妹们的一切傲慢冷漠,他母亲的一切厌恶,仆人们的一切偏袒,都在我紊乱的头脑中翻涌起来,像浑浊水井里的一层黑色沉渣。为什么我总是受苦,总是遭人白眼,总是被控告,永远被定罪?为什么我永远不能讨人喜欢?为什么想赢得任何人的好感都是徒劳?伊丽莎任性自私,却受人尊敬。乔治亚娜脾气被惯坏了,非常尖酸刻薄,任性无礼,却处处受宠。她的美貌,她的粉红脸颊和金色卷发……

下午!我的脑子多么混乱,我的心多么反叛!然而,这场精神上的搏斗是在怎样的黑暗、怎样浓密的无知中进行的啊!我无法回答内心那个无休止的问题——为什么我这样受苦;如今,隔了——我不愿说多少年,我看清楚了。

我是盖茨海德府里的一个不和谐音;我在那里跟谁都不像;我与里德太太或她的孩子们,或她选中的仆从们,没有任何和谐之处。事实上,如果他们不爱我,我也同样不爱他们。他们没有必要去喜爱一个无法与

其中任何一个人共鸣的东西;一个在气质、能力、性情上都与他们相异的东西;一个无用的东西,既不能为他们效劳,也不能增添他们的乐趣;一个有害的东西,怀着对他们对待方式的愤懑的胚芽,怀着对他们判断力的蔑视。我知道,如果我是一个勇敢、聪颖、活泼、任性、漂亮、爱闹的孩子——尽管同样寄人篱下、无依无靠——里德太太也会更心安理得地容忍我的存在;她的孩子们也会对我多一点同类的亲切;仆人们也不会那么动辄把我当成保育室里的替罪羊。

日光开始离开红房子;已经过了四点,阴云密布的下午正趋向梦幻般的暮色。我听见雨仍不停地打在楼梯窗上,风在大厅后面的树林里呼啸;我渐渐冷得像石头一样,接着我的勇气也沉了下去。我惯常的那种屈辱、自我怀疑、孤苦沮丧的心境,像湿气一样落在我那正在熄灭的怒火的余烬上。大家都说我坏,也许我真是坏的吧:我刚才不是还想到要把自己饿死吗?那当然是一种罪过:我难道适合去死吗?或者,盖茨海德教堂圣坛下面的墓穴是个诱人的归宿吗?有人告诉过我,里德先生就葬在这样的墓穴里;这个念头引我想起他来,我越想越害怕。我记不得他了;但我知道他是我自己的舅舅——我母亲的哥哥——他把我这个无父无母的婴儿接到他家里;他在临终时要求里德太太答应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我。里德太太大概认为自己履行了这个诺言;而她确实也履行了,我敢说,就她的天性所能允许的程度而言;但丈夫死后,她怎么能真正喜欢一个不是她同族、与她没有任何联系的闯入者呢?发现自己被一个勉强得来的誓约束缚着,要为一个她无法喜爱的陌生孩子代替父母,还要看着一个性情不合的外人永久地闯入她自己的家庭圈子,这一定是最令人厌烦的事。

一个奇怪的念头在我心里浮现。我毫不怀疑——从未怀疑——如果里德先生还活着,他会善待我;而现在,当我坐着凝视那张白色的床和阴影笼罩的墙壁——偶尔还把迷惘的目光转向那面昏暗发亮的镜子——我开始回想起我听过的关于死人的事:他们因最后遗愿被违背而在坟墓中不得安宁,重返人间惩罚伪誓者,为受压迫者报仇;于是我想,里德先生的灵魂若被他姐姐的孩子所受的冤屈所扰,也许会离开它的居所——不论是在教堂墓穴里,还是在亡者未知的世界里——在这个房间里出现在我面前。我擦去眼泪,止住抽泣,唯恐任何剧烈悲痛的迹象会唤醒一个超自然的声音来安慰我,或者从昏暗中引出一张光环环绕的脸,带着奇异的怜悯俯身看我。这个念头在理论上令人安慰,但我觉得如果真实现了会很可怕:我竭尽全力想把它压下去——我努力使自己坚定。我把头发从眼前甩开,抬起头,试图大胆地环视这间黑暗的屋子。就在这时,墙上闪过一道光。我问自己,这是月光透过百叶窗某个缝隙射进来的一道光吗?不;月光是静止的,而这道光在动;当我凝视时,它滑上天花板,在我头顶上颤动。我现在很容易猜到,这道光很可能是有人提着灯笼穿过草坪时照过来的;但当时,我的心已预备好接受恐怖,我的神经已被激动得震颤不已,我以为那道疾闪的光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某个幻象的先驱。我的心跳得厉害,我的头开始发热;一种声音充满我的耳朵,我以为是翅膀扑动的声音:有什么东西似乎近在我身边;我受到压迫,窒息了:忍耐崩溃了;我冲到门口,拼命摇锁。外面过道里传来奔跑的脚步声;钥匙转动,贝茜和阿博特进来了。“爱小姐,你病了吗?”贝茜说。

“多可怕的声音!它直穿过我!”阿博特嚷道。

“带我出去!让我到保育室去!”我哭喊道。

“为什么?你受伤了吗?你看见什么了吗?”贝茜又问。

“哦!我看见一道光,我以为会有鬼来。”我现在已经抓住贝茜的手,她没有把手抽回去。

“她是故意尖叫的,”阿博特有些厌恶地说。“叫得多响啊!如果她真是疼得厉害,那还可以原谅,可她只是想把我们大家都引到这里来:我知道她那些坏把戏。”

“这是怎么回事?”另一个声音专横地问道;里德太太沿着走廊走来,帽子歪得老远,长袍沙沙作响,气势汹汹。“阿博特和贝茜,我相信我吩咐过,让简·爱留在红房子里,等我亲自来找她。”

“简小姐叫得那么响,太太,”贝茜辩解道。

“让她去,”这是唯一的回答。“放开贝茜的手,孩子:你放心,用这些手段你是出不去的。我厌恶诡计,尤其是在孩子身上;我有责任让你知道,耍花招是不行的:你现在要在这里再待一个小时,只有完全服从、安安静静,我才会放你出来。”

“哦,舅妈,可怜可怜我吧!原谅我吧!我受不了了——换别的方式惩罚我吧!如果——我会死的——”

“住口!这种撒野最叫人厌恶;”毫无疑问,她就是这么觉得的。在她眼里,我是个早熟的演员:她真心把我看成一个充满恶毒激情、卑鄙心术和危险伪善的混合物。

贝茜和阿博特退下后,里德太太对我此刻的疯狂痛苦和歇斯底里的嚎哭很不耐烦,没再多说一句话,就猛地把我推回去,锁在了里面。我听见她快步走开;她走后不久,我猜想我发作了一阵痉挛:失去知觉结束了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