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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爱夏洛蒂・勃朗特
本书简介

孤女简・爱从洛伍德学校走出,到桑菲尔德做家庭教师,爱上阴郁的罗切斯特先生。1899 年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惠特克罗斯不是镇,甚至不是一个小村庄,只是四条路交汇处立着的一根石柱,我想是刷了白漆,好在远处和黑暗中更显眼些。柱顶伸出四条臂,上面刻着字:最近的一个镇距此十英里,最远的超过二十英里。从这些熟悉的镇名我得知自己到了哪个郡:一个北方中部郡,暮色中遍布荒原,山峦起伏。这我看到了。我身后和两侧都是大片荒原,脚下深谷之外是层层叠叠的山峦。这里人口一定稀少,这些路上我看不到一个行人。路向东西南北伸展——白晃晃、宽阔、荒凉。它们都是在荒原上开辟出来的,石楠长得又深又野,一直蔓延到路边。不过偶尔也许会有旅人经过,而我现在不希望有眼睛看到我。陌生人会纳闷我在这儿做什么,在路标旁徘徊,显然漫无目的、茫然若失。我可能会被盘问,而我除了听起来难以置信、引人猜疑的话之外,什么也答不上来。此刻没有任何纽带把我与人世相连——没有任何魅力或希望召唤我到同类所在之处——看到我的人没有一个会对我存善念或怀好意。除了万物之母大自然,我没有别的亲人。我要投奔她的怀抱,求她给我安息。

我径直走进石楠丛中,沿着一条深深凹陷在褐色荒原坡上的沟壑前行,在深及膝盖的幽暗草木中跋涉,随着沟壑的转弯而转弯。在一个隐蔽的角落,我发现一块长满黑色苔藓的花岗岩崖石,便在下面坐了下来。高高的荒原土坡环绕着我,崖石遮住了我的头,头顶是天空。即使在这里,我也过了好一会儿才感到平静。我隐约害怕附近有野牛,或者有猎人、偷猎者发现我。如果一阵风扫过荒原,我就抬头张望,怕是公牛冲过来;如果一只凤头麦鸡叫一声,我就以为是个人。然而,当我发现这些恐惧毫无根据,又因黄昏渐深、万籁俱寂而平静下来时,我便有了信心。此前我还没有思考,只是倾听、观望、恐惧。现在我又恢复了思考的能力。

我该怎么办?去哪里?啊,难以忍受的问题,而我什么也做不了,哪儿也去不了!——我那疲惫颤抖的双腿还得走很长一段路才能到达有人烟的地方——我得先乞求冷漠的施舍才能找到栖身之处,还得纠缠不情愿的同情,几乎肯定要遭到拒绝——然后我的故事才会被倾听,我的一个需求才会得到满足!

我摸了摸石楠,它是干的,还带着夏日白天的余温。我望了望天空,天空纯净,一颗友善的星星在峡谷山脊上方闪烁。露水降下来了,却带着宜人的轻柔,没有一丝微风。在我看来,大自然慈祥而善良。我想她爱我,尽管我是个被遗弃的人。而我,从人类那里只能预期猜疑、拒绝和侮辱,便以子女般的依恋紧紧依偎着她。今晚至少我要做她的客人——因为我是她的孩子:我的母亲会不收钱、不计代价地收留我。我还有一小块面包:那是我用最后的一枚零钱——在一个正午路过的镇上买的一个小面包卷剩下的。我看见熟透的越橘在石楠丛中处处闪烁,像黑色的珠子。我采了一把,就着面包吃了。先前还很强烈的饥饿,被这隐士的一餐要么满足了,要么缓解了。吃完后我做了晚祷,然后选好了我的床铺。

崖石旁的石楠很深,我躺下时双脚埋在里面。两侧的石楠高高隆起,只留下一窄条空间让夜风侵入。我把披肩叠成双层,铺在身上当被子,一个低矮的长满苔藓的土墩作枕头。这样安顿下来,至少在入夜时分我并不觉得冷。

我的休息本来可以相当幸福,只是一颗悲伤的心搅扰了它。它盘旋在自己裂开的伤口上,盘旋在内里的流血上,盘旋在断裂的心弦上。它为罗切斯特先生和他的命运而颤抖,以苦涩的怜悯为他哀叹,以无尽的渴望呼唤他。它像一只双翅折断的鸟,无力地徒然拍打着破碎的翅膀,试图去寻找他。

被这思想的折磨弄得筋疲力尽,我跪了起来。夜晚来临,群星升起——一个安全、静谧的夜晚,宁静得不容恐惧相伴。我们知道上帝无处不在,但当他最宏大的作品展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无疑最能感受到他的存在。而正是在无云的夜空,他的世界在那里无声地运转,我们最清晰地读出了他的无限、他的全能、他的无所不在。我跪起来为罗切斯特先生祈祷。我抬起泪眼模糊的眼睛,看见了壮丽的银河。想到它是什么——无数星系在那里扫过太空,像一道柔和的光痕——我感到了上帝的威力和力量。我确信他有能力拯救他所创造的一切,我越来越相信,无论是大地还是它所珍视的任何一个灵魂,都不会灭亡。我把祈祷变成了感恩:生命的源头也是灵魂的救主。罗切斯特先生是安全的,他是上帝的,上帝会守护他。我又依偎到山坡的怀抱里,不久便在睡眠中忘记了悲伤。

但第二天,匮乏苍白而赤裸地来到我面前。小鸟早已离巢很久,蜜蜂早在晨露未干时就来采集石楠花蜜的甜美清晨早已过去——当长长的晨影缩短,太阳充满天地之时——我起身环顾四周。

多么静谧、炎热、完美的日子!这片绵延的荒原是多么金色的沙漠!到处是阳光。我希望能住在其中,靠它生活。我看见一只蜥蜴跑过崖石,看见一只蜜蜂在甜美的越橘丛中忙碌。那一刻我真想变成蜜蜂或蜥蜴,好在这里找到合适的食物和永久的住所。但我是一个人,有人的需求:我不能在无法满足这些需求的地方逗留。我起身,回头看了看我离开的床铺。对未来不抱希望,我只希望——造物主那夜乐意在我睡着时取走我的灵魂,让这疲惫的躯体被死亡免除与命运的进一步搏斗,如今只需静静腐烂,和平地融入这片荒野的泥土。然而,生命仍在我手中,带着它全部的要求、痛苦和责任。担子必须挑,需求必须满足,苦难必须忍受,责任必须履行。我出发了。

回到惠特克罗斯,我沿着一条背离太阳的路走去,太阳这时已炽热高悬。我没有别的理由来决定我的选择。我走了很久,当我自以为走得差不多了,可以凭良心向几乎压倒我的疲惫屈服——可以放松这强撑的动作,坐到近处看见的一块石头上,无力抗拒地沉入阻滞了心灵和四肢的麻木之中——我听到了一声钟响——教堂的钟声。

我转向声音的方向,在那里,在那些我一个小时前已不再留意的、变幻多姿的浪漫山丘之间,我看见了一个小村庄和一座尖塔。我右边的整个山谷满是牧场、麦田和树林,一条闪亮的溪流蜿蜒穿过深浅不一的绿色、渐渐成熟的谷物、幽暗的林地、明朗向阳的草地。车轮的隆隆声把我唤回面前的道路,我看见一辆满载的马车吃力地爬坡,不远处还有两头牛和赶牛人。人的生活和人的劳作就在附近。我必须挣扎下去:努力活下去,像别人一样屈身劳作。

大约下午两点钟,我进了村子。在唯一的一条街的尽头,有一家小店,橱窗里摆着几个面包。我非常想得到一个面包。有了这点食物,也许我能恢复一些力气;没有它,我就很难再往前走了。一回到同胞中间,我想恢复力量和活力的愿望便又油然而生。我觉得,要是在一个小村落的大街上饿得昏倒,那是有失体面的。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可以拿出来换一个面包卷吗?我考虑了一下。我脖子上系着一块丝绸小围巾,我还有一副手套。我说不清陷入赤贫境地的人们究竟是怎样过日子的。我不知道这两样东西人家会不会接受,很可能不会,但我必须试一试。

我走进店里,里面有个女人。她看见一个衣着体面的人,被她当作了贵妇人,便客客气气地迎上前来。她能为我做点什么?我感到羞愧难当,事先想好的请求怎么也说不出口。我不敢把那半旧的手套、起皱的围巾拿给她,何况我也觉得那样做很荒唐。我只请求允许坐一会儿,因为我累了。她本来指望来一位顾客,结果却失望了,便冷淡地答应了我的请求。她指了指一个座位,我一屁股坐了下去。我极想痛哭一场,但意识到这样的表露太不合情理,便忍住了。过了一会儿,我问她:“村子里有没有裁缝或者做普通针线活的女人?”

“是的,有两三个。跟需要雇工的人家差不多一样多。”

我思索了一下。现在我被逼到了这个地步。我被带到了“必需”的面前。我处于一个毫无办法的人的地位:没有朋友,没有一文钱。我必须做点什么。做什么呢?我必须到什么地方去申请。什么地方呢?

“她知道附近有什么地方要雇女佣吗?”

“不,她说不准。”

“这地方的主要行业是什么?大多数人干什么?”

“有些是农场雇工,不少人在奥利弗先生的针厂和铸造厂干活。”

“奥利弗先生雇用女工吗?”

“不,那是男人的活。”

“那女人干什么呢?”

“我不知道,”她回答说。“有些人干这事,有些人干那事。穷人嘛,只能将就着过。”

她似乎对我的问题感到厌烦了。说实话,我有什么权利去纠缠她呢?有一两个邻居进来了,我的椅子显然有人要坐了。我便告辞了。

我沿街走去,边走边看左右两边的所有房子,但我找不到什么借口,也看不到什么吸引我进去的理由。我在村子里转来转去,有时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又折回来,这样过了一个多小时。我筋疲力尽,又因缺少食物而痛苦不堪,便拐进一条小巷,在树篱下坐了下来。然而没过多少分钟,我又站了起来,又去寻找什么东西——一种办法,或者至少一个能告诉我办法的人。小巷尽头有一所漂亮的小房子,前面有个花园,极其整洁,花开得鲜艳夺目。我在它前面停了下来。我有什么理由去走近那白色的门,或者去碰那闪闪发亮的门环呢?那所住宅的居民有什么理由要帮我呢?可我还是走近了,敲了敲门。一个面容温和、衣着整洁的年轻女人开了门。我用一种从绝望的心和虚弱的身体里发出来的声音——一种低微得可怜、颤颤巍巍的声音——问她这里要不要女佣?

“不要,”她说,“我们不雇女佣。”

“你能告诉我什么地方能找到随便什么工作吗?”我继续说,“我是个外地人,在这里没有熟人。我想找点活干,干什么都行。”

但替我着想、替我找差事并不是她的事;再说,在她眼里,我的品行、地位、经历一定显得多么可疑啊。她摇了摇头,说她“很抱歉不能给我提供什么消息”,那扇白门便关上了,关得相当轻,相当客气,可它把我关在了外面。如果她把门多开一会儿,我相信我会讨一块面包的;因为我现在已经落到这个地步了。

我不忍心再回到那肮脏的村子里去,何况那里也看不到任何得到帮助的希望。我倒宁愿绕到不远处的树林里去,那树林浓密的树荫似乎能提供诱人的庇护;可是我病得厉害,虚弱不堪,又被本能的饥渴折磨着,本能驱使我徘徊在那些可能找到食物的人家周围。孤独将不成其为孤独,休息将不成其为休息——当那只秃鹫,饥饿,这样把喙和爪扎进我的肋旁时。

我走近人家,又离开人家,再走回来,然后又游荡开去:总是因为意识到自己无权去乞求——无权指望别人关心我孤苦的命运——而被赶开。与此同时,下午渐渐过去,我就这样像个迷路的饿狗一样四处游荡。穿过一片田野时,我看见教堂的尖塔就在前面,便急忙朝它走去。教堂墓地附近,一个花园中央,立着一所建筑良好但不大的房子,我毫不怀疑那就是牧师住宅。我记得,陌生人来到一个没有朋友的地方,想找工作时,有时会向牧师求助,请他引荐和帮忙。牧师的职责就是帮助——至少是出主意——那些愿意自助的人。我似乎有某种权利在这里寻求指点。于是,我重新鼓起勇气,聚起残余的一点微弱力气,向前走去。我到了那所房子,敲了敲厨房的门。一个老妇人开了门:我问这是牧师住宅吗?

是的。

牧师在家吗?

不在。

他很快会回来吗?

不会,他出门了。

出远门了吗?

不算太远——大概三英里吧。他父亲突然去世,把他叫走了:他现在在沼地尽头,很可能还要在那里待两个星期。

家里有女主人吗?

没有,只有她,她是管家。读者啊,至于她,我不忍心开口向她乞求我因缺乏而正在垮掉的那种救济;我还不能乞讨;于是我又爬走了。

我再一次解下手绢——再一次想起小店里那些面包。哦,哪怕只有一块面包皮!哪怕只有一口东西来平息饥饿的剧痛!我本能地又把脸转向村子;我又找到了那家小店,走了进去;虽然店里除了那女人还有别人,我还是壮着胆子提出了请求:“她肯不肯用这块手绢换我一个面包卷?”

她显然怀疑地看着我:“不,她从来不那样卖东西。”

我几乎绝望了,又要半块蛋糕;她又拒绝了。“她怎么知道我的手绢是从哪儿来的?”她说。

她肯要我的手套吗?

不!她要它们有什么用?

读者啊,详述这些细节并不愉快。有人说回顾过去的痛苦经历是一种享受

哈瑟萨奇教堂(莫顿)
哈瑟萨奇教堂(莫顿)

;但时至今日,我几乎不忍心回顾我所说的那些日子:那种道德上的堕落,夹杂着肉体上的痛苦,构成了太令人痛苦的回忆,绝不愿去多想。我不怪那些拒绝我的人。我觉得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一个普通的乞丐常常是被人怀疑的对象;一个衣着整齐的乞丐就必然如此了。当然,我乞求的是工作;但给我提供工作又是谁的事呢?当然不是那些当时第一次见到我、对我的品行一无所知的人的事。至于那个不肯用她的面包换我的手绢的女人,嗨,她是对的;如果那提议在她看来不怀好意,或者那交换不划算的话。现在让我简略地说吧。我厌倦了这个话题。

天快黑的时候,我经过一个农舍,农夫坐在敞开的门口,正吃着面包和奶酪当晚饭;我停下来,说:“你能给我一块面包吗?因为我非常饿。”他惊讶地瞥了我一眼,但没有回答,从面包上切下厚厚一片,给了我。我想他并不认为我是个乞丐,而只是一位古怪的太太,看中了他的黑面包。我一走出他房子的视线,就坐下来吃了。

我不指望能在屋顶下找到住处,便到我前面提到过的那片树林里去找。但那一夜我过得很惨,休息得断断续续:地上潮湿,空气寒冷;而且不止一次有人从附近经过,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换地方:没有安全感,也没有安宁庇护我。快到早晨时下雨了;接下来一整天都湿漉漉的。读者啊,别要我详细叙述那一天;和以前一样,我找工作;和以前一样,我被拒绝;和以前一样,我挨饿;只有一次有食物进了我的嘴。在一所小屋门口,我看见一个小女孩正要把一盆冷粥倒进猪食槽。“你能把那个给我吗?”我问。

她瞪着我。“妈!”她喊道,“有个女人要我把这些粥给她。”

“好吧,丫头,”里面有个声音回答说,“她要是乞丐,就给她吧。猪不要这个。”

女孩把那凝固的粥倒进我手里,我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当潮湿的暮色渐深时,我停在一条偏僻的马道上,我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一个多小时。

“我的力气越来越不行了,”我自言自语地说。“我觉得我走不了多远了。今夜我又要成为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吗?雨这样下着,我非要把头枕在又冷又湿的地上吗?我恐怕只能这样了,因为谁会收留我呢?但这是非常可怕的:带着这种饥饿、虚弱、寒冷的感觉,带着这种凄凉感——这种希望的彻底破灭。不过,十有八九,我活不到早晨就会死掉。那么,我为什么不能坦然面对死亡的前景呢?我为什么要挣扎着保留一条毫无价值的生命呢?因为我知道,或者相信,罗切斯特先生还活着;而且,饿死冻死,是人的天性所不能被动顺从的命运。哦,天意啊!再支撑我一会儿吧!帮助——指引我吧!”

我那双呆滞的眼睛漫游在昏暗朦胧的景色上。我看出自己已经远离了村庄:它完全看不见了。连它周围的耕地也消失了。我通过交叉的小路和僻径,又一次走近了那片荒原;现在,我和那昏暗的山丘之间只隔着几块田地,它们几乎和那片荒原一样荒芜贫瘠,而那荒原也几乎没能把它们从自己那里开垦出来。

“好吧,我宁可死在那边,也不愿死在街上或人来人往的大路上,”我思忖道。“而且,让乌鸦和渡鸦——如果这些地区有渡鸦的话——从我的骨头上啄食我的肉,也远比把它们关进济贫院的棺材里,在贫民坟墓里腐烂要好得多。”

于是,我转向那座山。我到了山上。现在只剩下找一个洼地,可以躺下来,至少感到隐蔽,即使不安全也好:但整个荒原表面看上去都是平坦的。它除了色调的变化以外,没有别的变化;灯心草和苔藓覆盖沼泽的地方是绿色的;干燥的土壤只长着石南的地方是黑色的。天色越来越暗了。我仍然能看出这些变化,不过只是明暗的交替罢了,因为颜色已随着日光一起褪去了。

我的眼睛仍然在那阴沉的起伏地上来回扫视,沿着荒原的边缘望去,消失在最荒野的景色中;这时,在远处沼泽和山脊之间一个昏暗的点上,忽然亮起了一点光。“那是鬼火,”这是我的第一个念头;我料想它很快就会消失。可是它却稳定地燃烧着,既不后退,也不前进。“那么,是刚点燃的篝火吗?”我问道。我注视着它是否会蔓延开来:但没有;它既没有减弱,也没有扩大。“也许是一户人家里的蜡烛,”我接着猜想,“但如果是这样,我也永远到不了那里。它太远了;即使它离我只有一码远,又有什么用呢?我只会敲敲门,让门当着我的面关上。”

我颓然倒在原地,把脸埋在地上。我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夜风扫过小山,也扫过我,在远处呜咽着消逝;雨下得很急,又把我浑身浇透。只要我能僵化成静止的寒霜——那死亡的友好麻木——它尽可以猛打下来:我也不会感觉到;但我那仍然活着的肉体却对它的寒威战栗不已。不久我便站起身来。

那光还在那里:虽然微弱,却透过雨稳稳地亮着。我又试着走起来:拖着筋疲力尽的双腿,慢慢向它挪去。它引我斜穿过小山,经过一片宽阔的沼泽;那沼泽在冬天准是无法通行的,即便此刻盛夏时节,也是泥泞溅人、颤颤晃晃。我在这里跌倒了两次;但每次也都站起身来,振作精神。这光是我最后的希望:我必须到达那里。

过了沼泽,我看见荒原上有一道白色痕迹。我走近它;那是一条路,或者说一条小径:它笔直通向那光,那光这时从一座小丘上照耀出来,周围是一丛树木——从我在昏暗中能分辨出的树形和枝叶特征来看,显然是冷杉。我走近时,我的星星消失了:有什么障碍物横在我和它之间。我伸手去摸面前那团黑暗的东西;我辨出了一道矮墙的粗糙石块——墙上方像是栅栏,里面是一道又高又扎人的树篱。我摸索着前进。又有一个发白的东西在我面前闪了一下:那是一扇门——一扇小门;我一碰,它便在铰链上转动起来。门两边各有一丛黑黢黢的灌木——冬青或紫杉。

进了门,穿过灌木,一座房子的轮廓映入眼帘;黑黑的,低矮,而且相当长;但那指引我的光却哪儿也不见。一切都在幽暗中。屋里的人已经歇息了吗?我担心必定如此。我寻找门时,转过一个墙角:那友好的微光又闪射出来,来自一扇很小的格子窗上的菱形玻璃,窗子离地面不到一英尺;常春藤或别的蔓生植物长得更把它遮小了,那些叶子密密地簇拥在嵌着窗子的那段墙上。窗口被遮得如此严实、如此狭窄,以致窗帘或百叶窗都被认为不必要了;当我弯下腰,拨开伸在窗上的那簇枝叶时,我能看见里面的一切。我能清楚地看见一间铺着沙地的房间,刷洗得干干净净;一个胡桃木餐具柜,一排排锡盘映着熊熊泥炭火的红色光辉。我能看见一座钟、一张白色松木桌、几把椅子。那支蜡烛——它的光芒一直是我的灯塔——在桌上燃着;借着它的光,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样子有点粗陋,却像她周围的一切那样一尘不染,正在织袜子。我只是匆匆注意到这些东西——它们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壁炉附近出现了一群更引人注意的人,她们静静地坐在弥漫于炉边的玫瑰色安宁与温暖之中。两位年轻优雅的女子——从哪一点说都是大家闺秀——坐着,一个坐在低矮的摇椅里,另一个坐在更矮的凳子上;两人都穿着深色的绉纱和棉毛混纺丧服,这阴郁的装束奇妙地衬托出她们非常白皙的脖颈和面庞:一条高大的老指示犬把沉重的头枕在一个姑娘的膝上——另一个姑娘的怀里则卧着一只黑猫。

这样简陋的厨房对这样的居者来说真是个奇怪的地方!她们是谁?她们不可能是桌边那位老妇人的女儿;因为她看上去像个乡下人,而她们却全是优雅和有教养的样子。我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像她们那样的面庞:然而,当我凝视她们时,我似乎对每一道轮廓都很熟悉。我不能说她们漂亮——用这个词,她们太苍白、太严肃了:当她们各自俯身看书时,看上去若有所思,几乎近乎严峻。她们中间的一个架子上放着第二支蜡烛和两大卷书,她们频频查阅;似乎拿它们与手中较小的书对照,就像人们查字典来帮助翻译一样。这场景寂静得仿佛所有人物都是影子,那被炉火照亮的房间是一幅画:如此安静,我能听见煤渣从炉栅里落下,钟在它幽暗的角落里滴答作响;我甚至幻想自己能分辨出那妇人织针的咔嗒咔嗒声。因此,当一个声音终于打破这奇异的寂静时,我听得清清楚楚。

“听,黛安娜,”一个专心读书的学生说,“弗兰茨和老丹尼尔夜里在一起,弗兰茨正在讲一个他惊醒后感到恐惧的梦——听着!”她用低沉的声音念了些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因为那是一种陌生的语言——既不是法语,也不是拉丁语。是希腊语还是德语,我说不准。

“真有力,”她念完后说,“我很喜欢。”另一个姑娘抬起头来听她姐姐说话,一边凝视着火,一边重复了所读的一行。后来我懂了那种语言和那本书;因此我要在这里引这一行:虽然我第一次听到时,它对我来说只像敲在响铜上的一击——不传达任何意义:——“Da trat hervor Einer, anzusehen wie die Sternen Nacht.”好!好!她喊道,深黑的眼睛闪闪发光。“你眼前就正好有一位朦胧而强大的天使长!这一行抵得上一百页浮夸文字。‘Ich wäge die Gedanken in der Schale meines Zornes und die Werke mit dem Gewichte meines Grimms.’我喜欢它!”

两人又沉默了。

“有哪个国家的人那样说话吗?”老妇人从编织中抬起头来问道。

“有的,汉娜——一个比英格兰大得多的国家;那里的人不说别的话。”

“唔,说真的,我可不知道他们怎么能听懂彼此的话;要是你们俩谁去了那里,我想你们能听懂他们说什么吧?”

“我们大概能听懂一些,但不是全部——因为我们并不像你想的那么聪明,汉娜。我们不会说德语,不靠字典帮忙也读不了。”

“那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呢?”

“我们打算以后教它——至少教基础,像他们说的;那样我们就能比现在多挣些钱。”

“很可能:不过别学了:今晚你们已经学够了。”

“我想也是:至少我累了。玛丽,你呢?”

“我也一样:毕竟,只靠一本词典、没有老师,苦攻一门语言是件难事。”

“的确:尤其是像这种难懂却光荣的Deutsch。不知道圣约翰什么时候回来。”

“他肯定不会久了:现在正好十点”(她看了看从腰带里掏出的一只小金表)。“雨下得很大。汉娜,劳驾你去看看客厅里的火好吗?”

妇人站起身:她打开一扇门,我隐约看见一条过道:不久我听见她在里屋拨火;她随即回来了。

“唉,孩子们!”她说,“现在进那间屋真叫我难受:椅子空着,还靠回角落里,看起来那么冷清。”

她用围裙擦擦眼睛:两个姑娘先前就严肃,这时显得悲伤了。

“不过他在更好的地方了,”汉娜接着说,“我们不该盼他再回来。再说,谁也不必像他那样死得那么安静。”

“你说他从未提到我们?”其中一位小姐问道。

“他没时间,孩子:他一分钟就走了——你们的父亲。他前一天有点不舒服,但没什么大碍;圣约翰先生问他是否要派人去请你们俩中的一个来,他简直笑他。第二天他又开始觉得头有点沉——那就是两周前——然后他睡着了,再没醒来:你们的哥哥进房间发现他时,他几乎已经僵了。啊,孩子们!那是老一輩的最后一个了——因为你和圣约翰先生跟去了的人像是不同的一种;尽管你母亲在很多方面很像你;也几乎一样有学问。她长得像你,玛丽:黛安娜更像你父亲。”

我觉得她们那么相像,我看不出那位老仆人(我现在断定她是仆人)在哪里看出差别。两人都肤色白皙,身材纤细;两人都有充满出众气质和聪慧的面庞。当然,一个的头发比另一个略深一点,她们梳头的方式也不同:玛丽淡褐色的头发分缝,梳得平滑;黛安娜更深些的头发则用浓密的卷发盖住脖颈。钟敲了十下。

“你们一定想吃晚饭了,”汉娜说,“圣约翰先生进来也会想吃的。”

她便动手准备饭菜。女士们站起身来,似乎正要退到客厅去。直到这时,我一直专心注视着她们,她们的容貌和谈话在我心中激起了如此强烈的兴趣,我几乎忘记了自己可怜处境的窘迫:此刻它又浮现在我心头。与眼前的情景一对照,它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孤苦、更加绝望。而要打动这户人家的人,让他们对我生出关切之情;让他们相信我的需求和苦难是真实的——劝他们大发慈悲,让我这漂泊之人歇息一夜——这看起来是多么不可能啊!当我摸索着走到门口,迟疑地敲了敲门时,我觉得这最后一丝念头不过是妄想。汉娜开了门。

“你要什么?”她问道,声音里带着惊讶,借着手中蜡烛的光打量着我。

“我可以跟你们的女主人说句话吗?”我说。

“你最好先告诉我你有什么话要跟她们说。你是从哪儿来的?”

“我是个陌生人。”

“这么晚了,你在这儿有什么事?”

“我想在棚屋或随便什么地方借宿一夜,再要一点面包充饥。”

汉娜脸上露出了不信任的神情,而这正是我所害怕的。“我给你一块面包,”她停顿了一下说,“可我们不能收留一个流浪汉过夜。这不大可能。”

“请让我跟你们的女主人说句话吧。”

“不行,我不去。她们能为你做什么呢?你现在不该在外面游荡;这看起来很不好。”

“可要是你把我赶走,我该去哪儿呢?我该怎么办呢?”

“哦,我敢说你知道该往哪儿走,该做什么。只要留心别做错事就行了。这儿是一便士;去吧。”

“一便士填不饱我的肚子,我也没有力气再往前走了。别关门呀——哦,看在上帝份上,别关!”

“我必须关;雨都打进来了。”

“告诉两位小姐。——让我见见她们。”

“说真的,我不去。你不是你该是的那个样子,不然也不会这样吵闹。走开。”

“可我要是被赶走,就一定会死的。”

“不会的。我担心你有些坏主意,才这么深更半夜到人家门口来转悠。你要是有什么同伙——撬门贼之类的人——就在附近,你可以告诉他们,我们屋里不是只有我们自己;我们有一位先生,还有狗和枪。”说到这里,这位诚实却铁面无私的仆人把门砰地关上,在里面上了闩。

这是最要命的关头。一阵极度的痛苦——真正绝望的宝座——撕裂并震撼着我的心。我确实筋疲力尽了;再也迈不动一步。我倒在被雨淋湿的门阶上:我呻吟——我绞着双手——我在彻底的痛苦中哭泣。哦,这死亡的幽灵!哦,这最后的一刻,竟以如此恐怖的方式逼近!唉,这孤绝——这被我的同类放逐!不仅家的锚没了,刚强的立足点也没了——至少 momentarily;但我很快就竭力重新找回后者。

“我大不了就是死,”我说,“而我相信上帝。让我试着在沉默中等待他的旨意吧。”

这些话我不只是想,而且说了出来;我把所有的痛苦都压回心里,努力迫使它留在那里——哑然无声,静止不动。

“人都有一死,”一个声音近在咫尺地说;“但并非所有人都注定要遭遇一种拖延而早夭的厄运,像你如果在这里因匮乏而死就会遭遇的那样。”

“是谁,或者是什么在说话?”我问道,被这意外的声音吓住了,而且此刻已无法从任何发生的事情中得出获救的希望。一个身影就在近旁——是什么身影,漆黑的夜和我衰弱的视力使我无法分辨。新来者用一记响亮而悠长的敲门声叩门。

“是你吗,圣约翰先生?”汉娜喊道。

“是的——是的;快开门。”

“哎呀,你一定又湿又冷,这么个狂风暴雨的夜晚!进来吧——你的妹妹们很为你担心,我相信附近有坏人。刚才有个女乞丐——我敢说她现在还没走!——就躺在那儿。起来!真不害臊!我说,走开!”

“嘘,汉娜!我有句话要跟这个女人说。你已经尽到了不让她进来的责任,现在让我尽我的责任让她进来吧。我刚才就在附近,听见了你和她的话。我觉得这是个特殊的情况——我至少得查问一下。年轻女人,起来,从我面前进屋去。”

我好不容易才听从了他。不一会儿,我就站在那间干净明亮的厨房里——就在炉边——浑身发抖,恶心难受;意识到自己一副极其苍白、狂野、饱经风霜的样子。两位小姐、她们的哥哥圣约翰先生、老仆人,全都盯着我。

“圣约翰,这是谁?”我听见一个人问。

“我说不上来:我在门口发现她的,”他回答说。

“她看上去确实脸色发白,”汉娜说。

“白得像泥土或死人一样,”有人应道。“她会晕倒的:让她坐下。”

我的头确实在发晕:我倒了下去;但一把椅子接住了我。我仍然神志清醒;只是刚才说不出话来。

“也许一点水能让她缓过来。汉娜,去拿些来。可她累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多么瘦,多么没有血色啊!”

“简直是个幽灵!”

“她是病了,还是只是饿坏了?”

“我看是饿坏了。汉娜,那是牛奶吗?给我,再加一块面包。”

黛安娜(我从她俯身向我时、在我和炉火之间垂下的长卷发认出了她)掰了些面包,蘸了牛奶,送到我唇边。她的脸靠近我的脸:我看到那上面有怜悯,我从她急促的呼吸中感受到了同情。在她简单的话语里,也流露出同样慰藉般的情感:“试着吃点。”

“是的——试试,”玛丽温柔地重复道;玛丽的手取下了我湿透的帽子,托起了我的头。我尝了尝她们给我的东西:起初软弱无力,很快便急切起来。

“起初别太多——拦住她,”那位哥哥说;“她已经够了。”他把那杯牛奶和那盘面包拿开了。

“再给一点吧,圣约翰——看看她眼里的贪婪劲儿。”

“现在不能再多给了,妹妹。试试她能不能说话——问问她叫什么名字。”

我觉得自己能说话了,便答道——“我叫简·艾略特。”我一心想避免被发现,所以之前就决定用个化名。

“你住在哪儿?你的朋友在哪儿?”

我沉默不语。

“我们能去叫你认识的人来吗?”

我摇了摇头。

“你能说说你自己的情况吗?”

不知怎的,如今我一旦跨进了这户人家的门槛,一旦面对面见到了它的主人,我就再也不觉得自己是被遗弃的流浪者、被广阔世界否认的人了。我敢于卸下乞丐的伪装——恢复我自然的举止和品性。我又开始认识自己了;当圣约翰先生要求我说明情况——而我目前还太虚弱,远不能做到——我稍停片刻后说——“先生,今晚我无法向您细说。”

“那么,”他说,“你指望我为你做什么呢?”

“什么也不指望,”我答道。我的力气只够作简短的回答。黛安娜接过话头:——

“你的意思是,”她问道,“我们现在已经给了你所需要的帮助?我们可以把你打发到荒原和雨夜中去了?”

我看着她。我觉得她有一副非凡的容貌;本能地兼具力量与善良。我突然鼓起了勇气。我以微笑回答她那同情的注视,说:“我愿意信任你们。如果我是一条无主失所的野狗,我知道你们今晚也不会把我从你们的炉边赶走:既然如此,我实在并不害怕。你们愿意怎么处置我就怎么处置,愿意为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但请免了我多说话——我气短——一说话就感到一阵抽搐。”三个人都打量着我,三个人都沉默不语。

“汉娜,”圣约翰先生最后说,“让她现在坐在那儿,别问她问题了;再过十分钟,把剩下的牛奶和面包给她。玛丽和黛安娜,我们到客厅去商量一下这件事吧。”

他们退了出去。很快,其中一位小姐回来了——我分不清是哪一位。我坐在宜人的炉火旁,一种舒适的昏沉感悄悄袭上心头。她低声对汉娜作了些吩咐。不久,在仆人的帮助下,我设法上了楼梯;我湿透的衣服被脱掉了;很快,一张温暖干燥的床接纳了我。我感谢上帝——在难以言说的疲惫中体验到一股感激的喜悦暖流——然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