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孤女简・爱从洛伍德学校走出,到桑菲尔德做家庭教师,爱上阴郁的罗切斯特先生。1899 年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四章
此后好几天,我很少见到罗切斯特先生。上午他似乎忙于事务,下午米尔科特或附近的绅士们来访,有时还留下来和他一起吃饭。等到他的扭伤好得可以骑马时,他常常骑马出去;大概是为了回拜这些客人,因为他通常要到深夜才回来。
在这段时间里,连阿黛勒也很少被叫到他面前去,我和他相识的全部内容仅限于在大厅、楼梯或走廊里偶尔相遇,那时他有时傲慢而冷淡地从我身边走过,只远远地点一下头或冷冷地瞥一眼,算是承认我的存在;有时又像绅士般和蔼地鞠躬微笑。他情绪的变换并不触怒我,因为我看出我与这些交替无关;其涨落取决于与我完全不相干的原因。
有一天,他请了客人吃饭,还叫人把我的画夹拿去;无疑是为了展示里面的画。绅士们早早走了,去参加米尔科特的一个公共集会,这是费尔法克斯太太告诉我的;但夜晚雨大天寒,罗切斯特先生没有陪他们去。他们走后不久,他就按铃:传来消息说我和阿黛勒得下楼去。我给阿黛勒梳了头,把她打扮得整整齐齐,又确信自己仍是平常那种贵格会教徒式的装束,没有什么需要整理的——一切都太紧太素,连编起来的头发也不例外,不容有一点凌乱——我们就下楼了。阿黛勒心里纳闷,那小咖啡到底来了没有;因为由于某种差错,它一直迟迟未到。她满意了:我们走进餐室时,它就在桌上,一小盒。她似乎本能地认出了它。
“我的箱子!我的箱子!”她叫了起来,朝它跑过去。
“是的——你的‘箱子’终于来了。把它拿到角落里去,你这个地道的巴黎女儿,去开膛破肚地玩个痛快吧。”罗切斯特先生深沉而略带讥讽的声音从炉边一张巨大的安乐椅深处传来。“记住,”他接着说,“别拿解剖过程的任何细节来烦我,也别报告内脏的状况。让你的手术在沉默中进行吧:安静点,孩子;明白吗?”
阿黛勒似乎几乎不需要这警告;她已经带着她的宝贝退到一张沙发上,忙着解开系住盖子的绳子。移开这障碍、揭开几层银色薄纸之后,她只喊了一声:“哦,天哪!多美啊!”随后便沉浸在狂喜的凝视中。
“爱小姐在那儿吗?”这时主人问道,从座位上微微欠身朝门口望去,我仍站在门边。
“啊!好,过来吧,坐在这儿。”他把一张椅子拉到自己旁边。“我不喜欢孩子喋喋不休,”他继续说,“因为,像我这样的老单身汉,对孩子的呀呀学语没有什么愉快的联想。跟一个小鬼头面对面度过整个晚上,我可受不了。别把那把椅子再拉远了,爱小姐;就坐在我放的地方——如果你愿意的话,就是这样。这些客套真见鬼!我老是忘记。我也不特别喜欢头脑简单的老太太。顺便说一句,我得想着我那位;忽略了她可不行;她是费尔法克斯家的人,或者嫁给了费尔法克斯家的人;人们说血浓于水嘛。”
他按了铃,派人去请费尔法克斯太太,她很快就来了,手里拿着针线篮。
“晚上好,太太;我请您来是为了一件善事:我禁止阿黛勒跟我谈她的礼物,她都快撑破了;请您行行好,做她的听众和对话者吧:这将是您做过的最仁慈的事情之一。”
阿黛勒果然一见到费尔法克斯太太就招呼她到沙发边来,很快就把她“箱子”里的瓷器、象牙、蜡制的东西堆满了她的膝头;同时用她会的那点蹩脚英语倾泻着解释和欣喜。
“现在我已经尽到了一个好主人的本分,”罗切斯特先生继续说,“让我的客人们彼此消遣,我应该可以自由地去寻我自己的乐趣了。爱小姐,把你的椅子再往前拉一点:你还太靠后了;我不挪动一下在这张舒服椅子里的姿势就看不见你,可我不想挪动。”
我照吩咐做了,虽然我宁愿稍微待在阴暗处;但罗切斯特先生下命令的方式那么直接,服从他似乎理所当然。
我们正如我说过的,在餐厅里:为晚餐点起的吊灯把房间照得通明,充满节日的宽广光辉;炉火烧得通红透亮;紫色窗帘富丽而宽大地垂在高窗和更高的拱门前;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阿黛勒压低的闲谈(她不敢大声说话),以及填补每个停顿的冬雨敲打窗玻璃的声音。
罗切斯特先生坐在他那张锦缎面椅子里,看上去和我以前见到的他不一样;不那么严厉了——远没有那么阴沉。他唇边带着微笑,眼睛闪着光,是不是因为酒我不能确定;但我觉得很可能。总之,他正处于晚饭后的心境;比早晨那冷淡僵硬的情绪更开朗、更亲切,也更放纵自己;不过看上去仍然极其严峻,他那硕大的头靠在椅子鼓起的靠背上,炉火的光照在他花岗岩凿成般的五官上,照在他又大又黑的眼睛里;因为他有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而且是非常漂亮的眼睛——那深处有时并非没有某种变化,即使那不是温柔,至少也让人想起那种感情。
他盯着炉火看了两分钟,我也同样盯着他看了那么久,这时他突然转过身来,发现我的目光正紧紧盯在他的面容上。
“你在打量我,爱小姐,”他说,“你觉得我英俊吗?”
如果我事先思量过,对这个问题我本会用某种惯常的含糊礼貌的话来回答;但不知怎么,答案在我意识到之前就脱口而出了——“不,先生。”
“啊!凭我的人格起誓!你身上有点特别的东西,”他说,“你有一副小修女的神气;古雅、安静、严肃、单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身前,眼睛通常低垂看着地毯(不过,顺便说一句,当它们锐利地直射我的脸时除外;比如刚才);而当别人问你一个问题,或说一句你不得不回答的话时,你就冲口给出一个干脆的回敬,即使不算唐突,至少也是生硬。你这是什么意思?”
“先生,我太直率了:请您原谅。我本该回答说,对于外貌的问题不容易即席回答;各人口味不同;美貌无关紧要,或者诸如此类的话。”
“你本不该这样回答。美貌无关紧要,真是的!于是,你借口缓和先前的冒犯,抚摸我、安抚我使我平静,却在我耳下悄悄插一把小刀!继续说:请问你在我身上发现了什么毛病?我想我的四肢和五官都跟别人一样齐全吧?”
“罗切斯特先生,请允许我否认我的第一个回答。我无意尖刻地反驳:那只是个失误。”
“正是如此:我也这么想:你得为此负责。批评我吧:我的额头不讨你喜欢吗?”
他撩起横覆在额前的乌黑波浪般的头发,露出一大块相当坚实的智力器官,但在本该隆起那温和的仁慈标志的地方却骤然凹陷。
“那么,女士,我是个傻瓜吗?”
“远不是,先生。如果您反问我是不是个慈善家,您也许会认为我无礼吧?”
“又来了!她又假装拍我的头,却又戳了一刀:这是因为我说过我不喜欢孩子和老太太的陪伴(低声说!)。不,年轻小姐,我不是一个普世的慈善家;但我有良心;”他指着那些据说表示这种能力的隆起处,那些隆起对他来说幸运地相当明显;确实使他头部上半部分显得格外宽阔;“而且,此外,我曾经有过一种粗鲁的温柔心肠。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是个相当多情的人;偏爱羽翼未丰的、无人抚养的和不幸的人;但此后命运把我折腾得够呛:她甚至用指关节揉捏我,如今我自夸坚硬坚韧得像一个印度橡胶球;不过,仍有一两个缝隙可以穿过,而且在这团东西中间还有一个有感觉的点。是的:这还给我留下希望吗?”
“什么希望,先生?”
“希望我最终从印度橡胶变回血肉之躯?”
“他肯定酒喝多了,”我想;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那古怪的问题:我怎么能知道他是否能够再变回去?
“你看起来非常困惑,爱小姐;虽然你并不比我英俊,但困惑的神情倒适合你;此外,这很方便,因为它让你那双探询的眼睛离开我的面容,忙着去看地毯上的毛线花朵;那就继续困惑吧。年轻小姐,今晚我倾向于合群和交谈。”
宣布完这一点,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手臂倚在大理石壁炉架上:那种姿态下,他的身形和面容都看得清清楚楚;他那异常宽阔的胸膛,几乎与他的四肢长度不成比例。我确信大多数人会认为他是个丑陋的男人;然而他的举止中有那么多不自觉的傲慢;他的风度那么从容;对自己的外表那么完全漠不关心;那么高傲地信赖其他品质的力量——无论是内在的还是外在的——来弥补单纯个人魅力的不足,以至于看着他,人不可避免地分享那种漠不关心,甚至以一种盲目、不完美的感觉,对那份自信产生信任。
“今晚我倾向于健谈和交流,”他重复道,“这就是我派人去找你来的原因:炉火和枝形吊灯对我来说还不够作伴;派洛特也不行,因为这些都不能说话。阿黛勒要好一点,但仍远不达标;费尔法克斯太太也是如此;我相信,只要你愿意,你是能合我意的:我第一次邀请你下楼来时,你让我困惑不解。从那以后我几乎把你忘了:别的念头把你的影子从我的脑子里赶了出去;但今晚我决心放松一下;把那些烦人的东西打发走,把令人愉快的召回来。现在让我高兴的是把你引出来——多了解了解你——所以,说吧。”
我没有说话,而是笑了笑;而且也不是那种很殷勤或顺从的笑。
“说呀,”他催促道。
“说什么呢,先生?”
“随便什么。选择什么话题以及如何处理它,我完全交给你自己。”
于是我就坐着,什么也没说:“如果他指望我仅仅为了说话和炫耀而说话,他会发现他找错了人,”我想。
“你哑巴了,爱小姐。”
我仍然哑着。他把头朝我稍稍偏了偏,匆匆瞥了一眼,仿佛要探进我的眼睛。
“倔强?”他说,“而且恼了。啊,这倒是一贯的。我把我的请求说成了一种荒唐的、几乎无礼的形式。爱小姐,我请你原谅。事实是,一劳永逸地说,我不想把你当下等人对待:也就是说(他纠正自己),我只要求那种必然由二十岁的年龄差距和一个世纪的经验领先所产生的优越感。这是正当的,et j'y tiens,正如阿黛勒会说的那样;正是凭借这种优越感,而且仅仅凭借它,我才希望你好心现在跟我说一会儿话,把我那些因老在一个点上打转而受到折磨的思绪岔开——像锈钉一样腐蚀人。”
他曾屈尊作了解释,几乎算是一种道歉;我并非对他的俯就无动于衷,也不愿显得如此。
“只要我能做到,我愿意让你开心,先生:非常愿意;但我不能主动挑起话题,因为我怎么知道什么会使你感兴趣呢?问我问题吧,我会尽力回答。”
“那么,首先,你是否同意我,根据我所说的理由,我有权有点专横、唐突,也许有时还苛求一些;也就是说,我的年龄可以做你的父亲,我经历过各种各样的经验,与许多国家的许多人都打过交道,漫游了半个地球,而你却一直安静地跟同一群人在同一所房子里生活?”
“随你便吧,先生。”
“那不是回答;或者说,那是一个很令人恼火、因为很回避的回答;明确地回答。”
“我认为,先生,你无权仅仅因为你比我年长,或者因为你比我见多识广,就命令我;你要求优越的权利取决于你如何利用你的时间和经验。”
“哼!说得真干脆。但我不允许这一点,因为那绝不适合我的情况;因为我对这两种优势的利用都很平庸,更不用说糟糕了。那么,撇开优越不谈,你仍然必须同意不时接受我的命令,而不因命令的语气而恼怒或受伤——你愿意吗?”
我笑了笑:我心想罗切斯特先生真特别——他似乎忘了,他每年付我三十英镑就是让我接受他命令的。
“笑很好,”他说,立刻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表情;“但也要说话。”
“我在想,先生,很少有主人会费心询问他们付薪的下属是否因他们的命令而恼怒或受伤。”
“付薪的下属!什么,你是我的付薪下属,是吗?哦,是的,我忘了薪水!那么,基于那个雇佣关系,你同意让我稍微威吓一下吗?”
“不,先生,不是基于那个理由:但是,基于你确实忘了它,并且你在意一个依附者在其依附状态中是否舒适,我衷心同意。”
“那你是否同意省去许多传统的客套形式和措辞,而不认为这种省略源于无礼?”
“我确信,先生,我绝不会把不拘礼节误认为无礼:前者我相当喜欢,后者任何自由出生的人都不会屈从,即使为了薪水也不会。”
“胡说!大多数事情,自由出生的人为了薪水什么都会屈从;因此,保留给你自己吧,不要冒险谈论你极其无知的一般性结论。然而,我在心里与你握手,因为你的回答,尽管不准确;既因为说话的方式,也因为讲话的实质:方式坦率真诚;人们不常看到这样的方式:不,相反,装腔作势,或冷漠,或愚蠢、粗俗地误解别人的意思,才是坦率的通常回报。三千个生涩的女学校教师中不会有三个像你刚才那样回答我。但我不是要奉承你:如果你被铸成与多数人不同的模子,那不是你的功劳:是天性所为。而且,毕竟,我的结论下得太快了:就我目前所知,你可能并不比其他人好;你可能有一些不可容忍的缺点来抵消你少数几个优点。”
“你也一样,”我想。这个想法掠过脑海时,我的眼睛遇上了他的眼睛:他似乎读懂了那一瞥,仿佛它的含义不仅被想象到,也被说了出来,他回答道:
“是的,是的,你说得对,”他说;“我自己有很多缺点:我知道,而且我不想掩饰它们,我向你保证。上帝知道我不必对别人太严厉;我有一段过去的存在,一系列的行为,一种生活的色彩,在我自己的胸中沉思,这很可以把我对邻居的讥讽和责难招回我自己身上。我起步时,或者更确切地说(因为像其他失职者一样,我喜欢把一半责任归咎于厄运和不利环境),在二十一岁时被推上了错误的轨道,此后从未恢复正确的路线:但我本可以非常不同;我本可以像你一样好——更聪明,几乎同样纯洁无瑕。我羡慕你内心的平静,你清白的良心,你未受污染的回忆。小姑娘,一个没有污点或污染的回忆必定是一件精美的珍宝——一个取之不尽的纯净清新之源:不是吗?”
“你十八岁时的回忆怎么样,先生?”
“那时一切正常;清澈,有益健康:没有污水涌出把它变成发臭的水坑。我十八岁时和你一样——完全和你一样。天性总体上本打算让我成为一个好人,爱小姐:较好的一类;而你看我并非如此。你会说你看不出来:至少我自夸我从你眼中读到了那么多(顺便提防,你用那个器官表达什么,我解读它的语言很快)。那么相信我的话吧,——我不是恶棍:你不要那样想——不要把任何如此恶劣的显赫归于我;但是,我确信,与其说由于我的天性倾向,不如说由于环境,我是一个平庸普通的罪人,对富人和无价值者试图给生活增添的所有可怜琐碎的消遣都习以为常。你对我向你承认这些感到奇怪吗?要知道,在你未来的生活中,你会经常发现自己被选为熟人秘密的不自愿的知心人:人们会本能地发现,正如我所发现的那样,你的长处不是谈论你自己,而是听别人谈论他们自己;他们也会感到,你倾听时对他们不慎之言没有恶意的蔑视,而是带着一种天生的同情;这种同情因其表现非常不引人注目而更加令人安慰和鼓舞。”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能猜到这一切,先生?”
“我很清楚;因此我几乎像在日记里写下思想一样自由地继续说。你会说,我本应超越环境;我本应——我本应;但你看我没有。当命运亏待我时,我没有智慧保持冷静:我变得绝望;然后我堕落了。现在,当任何恶毒的傻瓜以他微不足道的粗俗言行激起我的厌恶时,我不能自夸我比他好:我被迫承认我和他处于同一水平。我希望我当初坚定不移——上帝知道我希望!爱小姐,当你受到诱惑要犯错时,畏惧悔恨:悔恨是生命的毒药。”
“据说悔改是它的解药,先生。”
“它不是解药。改过自新也许是它的解药;而我能够改过——我还有力量这样做——如果——但想它有什么用呢,我被阻碍、被负担、被诅咒成这样?此外,既然幸福不可挽回地拒绝了我,我有权从生活中获取快乐:而我要得到它,无论代价如何。”
“那么你会更加堕落,先生。”
“也许:但如果我能得到甜美、新鲜的快乐,为什么还要如此呢?而我可能得到它,像蜜蜂在荒原上采集的野蜂蜜一样甜美新鲜。”
“它会刺人——它会尝起来苦涩,先生。”
“你怎么知道?——你从未尝试过。你看起来多么严肃——多么庄重:而你对这件事就像这个浮雕头像一样无知”(从壁炉架上取下一个)。“你无权向我说教,你这个新手,还没走过生活的门廊,对它的奥秘绝对一无所知。”
“我只是提醒你自己的话,先生:你说错误带来悔恨,你宣称悔恨是存在的毒药。”
“现在谁谈错误了?我几乎不认为掠过脑海的那个念头是个错误。我相信那与其说是诱惑,不如说是灵感:它非常亲切,非常抚慰,——我知道。它又来了!我向你保证,那不是魔鬼;或者如果它是,它已披上了光明天使的长袍。我想当这样一位美丽的客人请求进入我的心时,我必须接纳它。”
“怀疑它,先生;它不是真正的天使。”
“再说一次,你怎么知道?你凭什么本能假装区分深渊中堕落的天使和永恒宝座派来的使者——区分向导和诱惑者?”
“我是根据你的面容判断的,先生;你的面容显得不安:当你说那个暗示又回到你身上时。我确信如果你听从它,它会给你带来更多痛苦。”
“一点也不错——它带来了世上最亲切的口信;至于其余的事,你不是我良心的看守人,所以别叫自己不安。来吧,进来吧,漂亮的小流浪者!”
他说这话时仿佛是在对一个幻象讲话,那幻象除了他谁也看不见;然后,他把半伸出的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似乎要把那个看不见的存在搂进怀抱里。
“现在,”他继续说道,又对我说,“我已经接待了这位朝圣者——一个乔装的神明,我确信如此。它已经对我有好处了:我的心原本有点像停尸房,现在要变成神殿了。”
“说真的,先生,我一点也不明白你的话:我没法把这场谈话接下去,因为它已经超出了我的深度。我只知道一件事:你说过你并不像自己希望的那样好,你为自己的不完美感到遗憾——有一件事我能理解:你暗示过,蒙污的记忆是一种永久的祸害。在我看来,如果你努力去做,到时候你就有可能成为你自己所赞许的那种人;如果你从今天起下定决心改正自己的思想和行为,那么过不了几年,你就会积累起一份新的、洁白无瑕的回忆,你可以愉快地回想它。”
“想得公道,说得正确,爱小姐;而且此刻,我正在用精力铺砌地狱。”
“先生?”
“我正在立下良好的意图,我相信它们像燧石一样持久。当然,我的交往和追求将不同于以往。”
“而且更好?”
“而且更好——好得多,就像纯矿之于污渣。你似乎怀疑我;我不怀疑我自己:我知道我的目标是什么,我的动机是什么;此刻我立下一条律法,像米底人和波斯人的律法一样不可更改:两者都是对的。”
“先生,要是它们需要一条新的法规才能合法,那它们就不可能合法。”
“它们是合法的,爱小姐,尽管它们绝对需要一条新的法规;前所未闻的情况组合要求前所未闻的规则。”
“这话听起来是个危险的格言,先生;因为人们立刻就能看出它容易被滥用。”
“说教式的智者!确实如此:但我以我的家神起誓,绝不滥用它。”
“你是人,难免犯错。”
“我是:你也是——那又怎样?”
“难免犯错的人不应僭取一种唯有神圣和完美者才能安全受托的权力。”
“什么权力?”就是对任何奇怪的、未经认可的行为方式说——“让它成为正当的。”
“让它成为正当”——正是这几个字:你已经说出来了。
“那就让它成为正当吧,”我说着站起身来,觉得继续这场对我而言一片黑暗的谈话毫无用处;而且,我意识到我对话者的性格超出我的洞察力,至少超出其目前所能及的范围;同时感到那种伴随无知之确信而来的不确定感和模糊的不安全感。
“你去哪儿?”
“去安置阿黛勒睡觉:她已过了就寝时间。”
“你怕我,因为我说话像斯芬克斯。”
“你的语言像谜语,先生:但我虽然困惑,却肯定不怕。”
“你怕——你的自尊心害怕出错。”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确实感到不安——我不愿说蠢话。”
“如果你说了,也会是那样严肃、平静的方式,我会误以为那是明智。你从不笑吗,爱小姐?不必费心回答——我看得出,你很少笑;但你能笑得很欢快:相信我,你天性并不严厉,正如我天性并不邪恶。洛伍德的约束仍然有些附着在你身上;控制着你的表情,压低你的声音,限制你的四肢;你害怕在一个男人和兄弟——或者父亲、或者主人,随你怎么说——面前笑得太开心,说得太随便,或者动得太快:但假以时日,我想你会学会在我面前自然起来,因为我发现自己无法对你拘守俗套;到那时,你的神情和动作会比现在敢于展现的更有生气、更多变化。我时不时透过笼子密集的栅栏看到一只好奇的鸟的目光;那里有一只活泼、不安、坚决的囚徒;只要自由,它就会翱翔云端。你还执意要走吗?”
“已经敲过九点了,先生。”
“没关系——等一分钟:阿黛勒还没准备好上床。爱小姐,我的位置,背对炉火,面朝房间,有利于观察。和你说话时,我也偶尔看着阿黛勒;(我有自己的理由觉得她是个有趣的研究对象——这些理由我或许,不,我一定会,有一天告诉你;)大约十分钟前,她从盒子里拉出一件粉红色小丝绸连衣裙;展开时,狂喜照亮了她的脸;风骚流在她的血液里,混在她的头脑里,给她的骨髓调味。‘我要试试看,’她喊道;‘而且马上!’说着她冲出了房间。她现在和索菲在一起,正经历穿衣过程:几分钟后她会再进来;我知道我会看到什么——一个塞莉纳·瓦伦的缩影,就像她过去在——开场时在舞台上出现的那样:但别管那个。然而,我最温柔的感情即将受到冲击:这就是我的预感;现在等着,看看它是否会应验。”
不久,阿黛勒的小脚声在大厅里轻快地响起。她进来了,正如她的监护人预言的那样变了模样。一件玫瑰色缎子连衣裙,很短,裙摆尽可能蓬起,取代了她先前穿的棕色连衣裙;一圈玫瑰花蕾环绕她的额头;脚上穿着丝袜和白色缎子小凉鞋。
“我的裙子好看吗?”她蹦跳着向前喊道;“我的鞋呢?我的袜子呢?看,我想我要跳舞了。”
她展开裙子,在房间里跳着沙塞步;直到来到罗切斯特先生面前,她踮起脚尖在他面前轻盈地转了一圈,然后单膝跪在他脚边,喊道:
“先生,我千倍感谢您的恩惠”;然后起身,她又补充道,“妈妈就是这样做的,对吧,先生?”
“一点不错!”他答道;“而且,‘就是这样’,她从我的英国裤袋里迷走了我的英国金币。我也曾天真过,爱小姐——唉,嫩绿的天真:现在使你清新的春色,也不比曾经使我的清新更嫩。
不过,我的春天已经过去了:但它留给我那朵法国小花;在某些心情下,我真想摆脱它。现在我已不看重它生出的根;既然发现它是那种只有金粉才能施肥的品种,我对这花就只有一半喜欢:尤其当它像刚才那样显得如此做作时。我留着它、养育它,倒更像是依据罗马天主教的原则,用一件善功来赎众多或大或小的罪。有一天我会解释这一切。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