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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爱夏洛蒂・勃朗特
本书简介

孤女简・爱从洛伍德学校走出,到桑菲尔德做家庭教师,爱上阴郁的罗切斯特先生。1899 年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五章

罗切斯特先生后来确实解释了。

那是一个下午,他碰巧在庭园里遇见我和阿黛勒;她和派洛特以及她的羽毛球玩耍时,他让我在一条看得见她的长山毛榉林荫道上来回散步。

他随后说,她是一个法国歌剧舞女塞莉纳·瓦伦的女儿,他曾对她怀有他所谓的“grande passion”(伟大的激情)。塞莉纳曾声称以更强烈的热情回报这份激情。他以为自己就是她的偶像;尽管他相貌丑陋:他相信,如他所说,她更喜欢他的“taille d'athlète”(运动员的身材),而不是观景楼阿波罗的优雅。

“而且,爱小姐,这个高卢精灵对她英国地精的偏爱如此奉承我,以至于我把她安置在一家旅馆里;给了她全套仆人、一辆马车、开司米、钻石、蕾丝,等等。简言之,我开始以公认的方式毁掉自己,像任何别的痴情汉一样。看来我没有独创性去开辟一条通往耻辱和毁灭的新路,而是愚蠢地精确踏着旧辙,一寸也不偏离常轨。我得到了——也该得到——所有其他痴情汉的命运。有一天晚上,我碰巧在塞莉纳没料到我会去的时候去拜访,发现她不在;但那是个温暖的夜晚,我又因在巴黎闲逛而疲倦,所以就在她的闺房里坐下;很高兴呼吸不久前还被她的在场奉为神圣的空气。不——我夸张了;我从不认为她有什么神圣的功效:那倒更像是她留下的一种香锭气味,麝香和琥珀的香味,而不是圣洁的芬芳。我正

开始被温室花朵和洒下的香精的气味闷得透不过气,忽然想到打开窗户,走到阳台上。那晚有月光,还有煤气灯,非常寂静安宁。阳台上摆着一两把椅子;我坐下,拿出一支雪茄——如果你不介意,我现在也来一支。

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由取出并点燃雪茄填补;他把雪茄放到唇边,在寒冷无阳光的空气中呼出一缕哈瓦那香烟,然后继续说道:——

“我那时也喜欢蜜饯,爱小姐,而且我还是个‘croquant’——请原谅这个野蛮的词——是个嚼巧克力糖的‘croquant’,还交替着抽烟,同时望着那些时髦街道上滚滚驶向附近歌剧院的马车。这时,一辆雅致的密闭马车由一对漂亮的英国马拉著,在辉煌的城市夜色中清晰可见,我认出了那辆我送给塞莉纳的‘voiture’。她回来了:当然,我的心靠在我倚着的铁栏杆上,因不耐烦而怦怦直跳。马车如我所料,在旅馆门口停下;我的火焰(这正是对一个歌剧情人的恰当称呼)下了车:虽然裹着一件斗篷——顺便说一句,在那么暖和的六月晚上,这是多余的累赘——但她从马车踏板上跳下来时,我从她裙摆下露出的小脚立刻认出了她。我俯身在阳台上,正要低声说‘Mon ange’——当然是用一种只有爱情之耳才能听见的语调——这时一个人影跟着她跳下马车;也披着斗篷;但那是带马刺的脚跟敲响人行道的声音,那是戴着帽子的脑袋,此刻正穿过旅馆拱形的门廊。

“你从未感受过嫉妒,是吗,爱小姐?当然没有:我不必问你:因为你从未感受过爱。这两种情感你还有待体验:你的灵魂在沉睡;那将它唤醒的震动尚未到来。你以为一切存在都像你的青春迄今悄然流逝那样,以同样平静的流程消逝。你闭着眼睛、捂着耳朵漂浮前行,既看不见洪水河床不远处耸立的礁石,也听不见浪涛在礁石脚下沸腾。但我告诉你——你可以记住我的话——你总有一天会来到水道中一处嶙峋的隘口,那里生命之流将整个碎裂成漩涡与喧嚣、泡沫与轰鸣:要么你会在嵯峨的岩尖上撞成齑粉,要么被某个巨浪托起,带入一片更平静的水流——就像我现在这样。

“我喜欢这一天:我喜欢那钢铁般的天空;我喜欢这严寒之下世界的严峻与寂静。我喜欢桑菲尔德:它的古老;它的幽僻;它的老鸦树和荆棘树;它灰色的正面,以及一排排映着那金属穹苍的深色窗户:然而我有多么长久地憎恶一想到它;像躲避一座大瘟疫宅邸一样避开它!我现在仍然多么憎恶——”

他咬紧牙关,沉默了:他停住脚步,用靴子猛踩坚硬的地面。某种可憎的念头似乎攫住了他,把他抓得那么紧,使他无法前进。

我们正走上林荫道时,他这样停了下来;府邸就在我们面前。他抬眼望向它的雉堞,向它们投去一道我前所未见、此后也再未见过的怒视。痛苦、羞耻、愤怒——不耐烦、厌恶、憎恨——似乎一时在他乌黑眉毛下扩张的大瞳孔里进行着颤抖的争斗。那场角力狂野激烈,不知谁将占上风;但另一种情绪升起并获胜了:某种坚硬而愤世嫉俗的东西;任性而坚决:它平息了他的激情,使他的面容僵化:他继续往前走:——“在我沉默的那一刻,爱小姐,我正在与我的命运商定一件事。她就站在那儿,在那棵山毛榉树干旁——像个出现在福里斯荒原上向‘麦克白’显形的老妖婆。‘你喜欢桑菲尔德吗?’她说着,举起一根手指;然后她在空中写下一个警示,以火红般的象形文字沿着房屋正面、在上下两排窗户之间一路延伸。‘喜欢就喜欢吧!’‘敢喜欢就喜欢吧!’”

“我会喜欢的,”我说。“我敢喜欢,”接着他又闷闷不乐地补充说,“我要信守诺言:我要打破通往幸福、通往善良的障碍——是的,善良;我希望做一个比我过去更好的人;比我现在更好——就像约伯的利维坦折断长矛、标枪和铠甲一样,别人视为铁和铜的障碍,我将视如稻草和朽木。”

这时阿黛勒拿着她的羽毛球跑到他跟前。“走开!”他厉声喊道,“保持距离,孩子;不然就去找索菲!”随后他继续默默地散步,我壮着胆子把他拉回他刚才突然岔开的话题:——“先生,瓦伦小姐进来的时候,您离开阳台了吗?”我问道。

我几乎预料会因为这个问题问得实在不是时候而碰钉子:但恰恰相反,他从阴沉的沉思中醒来,把目光转向我,眉间的阴霾似乎消散了。“哦,我忘了塞莉纳!好吧,言归正传。当我看到我的美人儿这样由一位骑士陪着进来时,我仿佛听到一声嘶响,嫉妒的绿蛇从月光下的阳台上盘绕着蜿蜒而起,滑进我的背心,两分钟内就咬到了我的心坎。奇怪!”他喊道,突然又从话题上跳开。“奇怪,我竟然选你来倾诉这一切,年轻的小姐:奇怪的是你竟然安安静静地听我说,仿佛像我这样的人向像你这样古怪而天真的姑娘讲述他的歌剧情妇的故事,是世上最寻常不过的事!但后一种奇特解释了前一种,正如我以前暗示过的:你,以你的庄重、体贴和谨慎,天生就是秘密的接受者。此外,我知道我与之交流的是怎样一种心灵:我知道它不易受感染:它是一种独特的心灵;它是独一无二的。幸而我并不打算伤害它:但即使我打算,它也不会从我这里受到伤害。你和我交谈得越多越好;因为虽然我不能使你枯萎,你却可以使我焕然一新。”这番离题之后,他继续说:——“我留在阳台上。‘他们一定会到她的闺房来,毫无疑问,’我想,‘让我准备一个埋伏。’于是我把手从敞开的窗户伸进去,拉过窗帘遮住,只留一个可以观察的缝隙;然后我关上窗扇,只留一条缝,刚好够情人们的窃窃私语透出去;然后我悄悄回到椅子上;当我重新坐下时,那一对进来了。我的眼睛立刻凑到缝隙上。塞莉纳的女仆进来,点了一盏灯,放在桌上,然后退了出去。那对男女就这样清楚地展现在我眼前:两人都脱下了斗篷,于是‘瓦伦’闪耀着缎子和珠宝——当然是我的礼物——而她的同伴穿着军官制服;我认出他是一个年轻的浪荡子——一个子爵——一个没有头脑且邪恶的青年,我在社交场合有时见过他,从未想过恨他,因为我太绝对地鄙视他了。一认出他,嫉妒之蛇的毒牙立刻折断了;因为与此同时,我对塞莉纳的爱在一个熄灭器下沉没了。一个为了这样的情敌而背叛我的女人不值得争夺:她只配受到蔑视;然而比我少些,因为我一直是她的受骗者。‘他们开始谈话;他们的谈话使我完全放松了:轻浮、唯利是图、无情无义、毫无意义,与其说激怒听者,不如说使他厌倦。我的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被看到后,引起了对我名字的讨论。他们两人都没有精力或才智来狠狠抨击我;但他们以他们的小手段尽可能粗俗地侮辱我:尤其是塞莉纳;她甚至对我的个人缺陷——她称之为畸形——说得相当精彩。以前她惯于对她所谓的我的‘男性美’大肆热烈赞美:在这一点上她与你截然不同,你第二次见面就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你觉得我不英俊。当时这种对比触动了我,而且——’

这时阿黛勒又跑了过来。

“先生,约翰刚来说您的代理人来了,想见您。”

“啊!那样的话我必须缩短。我打开窗户,走进他们中间;把塞莉纳从我的保护下解放出来;通知她腾出她的旅馆;给她一个钱包应付眼前的急需;不顾尖叫、歇斯底里、祈祷、抗议、抽搐;与子爵约定在布洛涅树林会面。第二天早晨我有幸遇到了他;在他那可怜枯萎的手臂之一留下一颗子弹,那手臂虚弱得像患了鸡瘟的鸡翅膀,然后我以为我和那帮人彻底了结了。但不幸的是,瓦伦六个月前把这个小东西阿黛勒给了我;她断言她是我的女儿;也许她可能是,虽然我在她脸上看不到这种冷酷父权的证据。派洛特比她还像我。我和她母亲断绝关系几年后,她抛弃了孩子,和一个音乐家或歌手私奔到意大利。我不承认阿黛勒有权要求我抚养;我现在也不承认任何权利,因为我不是她的父亲;但听说她一无所有,我就把这可怜的东西从巴黎的泥泞中带出来,移植到这里,在英国乡村花园的肥沃土壤中干净地成长。费尔法克斯太太找到你来培养它;但现在你知道它是一个法国歌剧女郎的私生女,你也许会对你的职位和受保护者有不同的看法。你总有一天会来找我,通知我你找到了另一个地方——请求我另找一位家庭教师,等等——是吗?”

“不。阿黛勒不必为她母亲的过错或你的过错负责。我关心她,现在我知道她在某种意义上是无父无母的——被母亲抛弃,被你否认,先生——我会比以前更紧地依恋她。我怎么可能宁愿选择一个富裕家庭被宠坏的孩子,她会把家庭教师当作讨厌鬼来恨,而不愿选择一个孤独的小孤儿,她把我当作朋友来依靠呢?”

“哦,你是从这个角度看问题的!好吧,我现在必须进去了;你也进去吧:天黑了。”

但我又和阿黛勒和派洛特在外面待了几分钟——和她赛跑,玩了一局羽毛球。我们进去后,我脱下她的帽子和外套,把她抱在膝上;让她在那里待了一个小时,允许她随意唠叨,甚至不责备她受到过多关注时容易犯的一些小放肆和琐事;这些暴露了她性格的肤浅,可能继承自她母亲,与英国人的心思格格不入。不过她也有她的优点;我倾向于最大限度地欣赏她身上一切好的地方。我在她的面容和五官中寻找与罗切斯特先生的相似之处,但一无所获——没有特征,没有表情的变化表明亲属关系。真可惜:如果她能被证明像他,他会更看重她。

直到我退回到自己的房间过夜之后,我才稳定地回顾了罗切斯特先生告诉我的故事。正如他所说,叙述本身的内容可能根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一个富有的英国人对一个法国舞女的激情,以及她对她的背叛,在社会中无疑是家常便饭——但当他正在表达他目前心境的满足,以及他对旧宅及其周围环境重新焕发的喜悦时,突然攫住他的那阵情感发作,确实有些奇怪。我惊奇地沉思着这件事:但渐渐地抛开它,因为我发现它目前无法解释,我转而考虑主人对我的态度。他认为适合向我倾诉的信任似乎是对我谨慎的赞赏。我把它看作并接受为如此。几周来,他对我的态度比最初更为一致。我似乎从不碍他的事;他没有冷冰冰的傲慢发作;当他意外遇到我时,相遇似乎很受欢迎——他总是有一句话,有时对我微笑;当被正式邀请到他面前时,我有幸受到诚挚的接待,这让我觉得我真的有能力取悦他,而这些晚间谈话既是为了他的快乐,也是为了我的益处。

确实,我说话相对较少;但我津津有味地听他说话。他的天性就是健谈——他喜欢向一个不谙世事的心灵展示世间的场景和方式的 glimpses(我不是指它腐败的场景和邪恶的方式,而是那些因上演的宏大尺度、因独特的奇特新颖而具有趣味的场景);我敏锐地喜悦于接受他提供的新思想,想象他描绘的新画面,在思想上跟随他穿过他揭示的新领域,从不被任何有害的暗示所惊吓或困扰。

他举止的随和使我从痛苦的拘束中解脱出来;他对待我的友好坦率,既正确又诚挚,把我吸引到他身边。我有时觉得他像是我的亲戚,而不是我的主人:然而他有时仍然专横;但我不介意;我看得出这是他的方式。我变得如此快乐,如此满足于这种添加到生活中的新兴趣,以至于我不再渴望亲人。我那薄薄的新月般的命运似乎扩大了;存在的空白被填补了;我的身体健康改善了;我长胖了,也长壮了。

现在,罗切斯特先生在我眼里难看吗?不,读者。感恩之情和许多愉快而亲切的联想,使他的脸成为我最爱看的东西;有他在房间里,比最明亮的炉火更令人振奋。但我并没有忘记他的缺点——事实上,我也无法忘记,因为他经常把这些缺点摆在我面前。他傲慢、讥诮,对各式各样的卑下者都苛刻严厉。在我隐秘的心灵里,我知道他对我的极大善意,是以对许多别人的不公正严厉为平衡的。他也喜怒无常——而且莫名其妙地如此。我不止一次被叫去给他读书时,发现他独自坐在书房里,头低垂在交叠的手臂上;当他抬起头来时,一种阴郁的、几乎带有恶意的怒容使他的面容阴沉下来。但我相信,他的喜怒无常、他的严厉,以及他从前道德上的过失(我说从前,因为现在他似乎已经改正了),都源于某种残酷的命运挫折。我相信他天生是个倾向更好、原则更高、趣味更纯的人,胜过环境所发展、教育所灌输或命运所助成的样子。我认为他身上有极好的材料;虽然目前这些材料彼此联结得有些败坏和纠缠。我不能否认,我为他的忧伤而忧伤,无论那是什么,并且愿意付出很多来缓解它。

虽然我现在已经熄灭了蜡烛,躺在了床上,我却无法入睡,因为想着他在林荫道上停下来时的神情,想着他怎样讲述他的命运如何在他面前升起,并激他要在桑菲尔德快乐起来。

“为什么不行?”我问自己。“他什么事情跟这幢房子格格不入呢?他会不会马上又要离开这儿呢?费尔法克斯太太说过,他很少在这儿一连住上两个星期,而现在他已经住了八个星期了。要是他真的走了,那变化可就令人伤心了。设想他要是春天、夏天和秋天都不在,阳光和晴朗的日子将会显得多么没趣啊。”

这样胡思乱想之后,我究竟睡着了没有,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总之,我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喃喃声,声音很古怪、很凄凉,好像就在我的头顶上,我蓦地完全惊醒了。我希望我的蜡烛还点着。那是个令人抑郁的漆黑夜晚,我的情绪很低沉。我爬起来在床上坐起身,侧耳倾听。那声音沉寂下去了。

我又想重新睡下去,可是我的心焦急地跳个不停,内心的平静被扰乱了。楼下大厅远处的钟敲了两下。正在这时,我的房门似乎给碰了一下,仿佛有人在黑暗的过道里摸索着走过时,手指在门上摸了一下。我说:“谁呀?”没有人回答。我害怕得浑身发冷。忽然我记起,这可能是派洛特。厨房门偶尔开着的时候,它常会跑到罗切斯特先生的房门口去,我早上就亲眼看见过它躺在那儿。这想法使我稍许定了点心,我躺了下来。寂静使神经安定下来。既然现在整幢房子又笼罩在一片深沉的寂静中,我开始感到睡意重又来临。可是这一夜我注定是睡不成的。睡眠刚挨近我的耳畔,就有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件把它吓跑了。

那是一阵魔鬼般的笑声——低沉、压抑而深沉——似乎就在我房门的锁孔边发出的。我的床头就在房门附近,起初我以为那发出魔鬼笑声的东西就站在我的床边——或者说,就蹲在我的枕头边。可是我爬起来四面张望,却什么也看不见。就在我这么瞪着眼看时,那古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知道它是从门板外面传来的。我第一个冲动是爬起来插上门闩,第二个冲动是大叫一声:“谁在那儿?”

有一样东西在咕哝着、呻吟着。不一会儿,脚步声往后退着经过过道,向三楼楼梯那儿走去。最近那儿刚做了一扇门,把那道楼梯关在里面。我听见那扇门开了又关上,一切又归于寂静。

“难道是格雷斯·普尔吗?难道她中了邪了?”我心里想。现在再也没法一个人待下去了,我得去找费尔法克斯太太。我急忙穿上外衣,披上披巾,拔开门闩,用哆嗦的手开了门。过道的地席上放着的一支点燃的蜡烛,就搁在门外。这情况使我大吃一惊,但更使我惊异的是,我看到空气里一片朦胧,仿佛充满了烟雾。我朝左右两边张望,想找出这些蓝色的烟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时我又进一步闻到一股浓烈的焦味。

有什么东西嘎吱响了一声,那是一扇开着的门,是罗切斯特先生的房门,烟雾正从那儿滚滚涌出。我再也想不到费尔法克斯太太了,也想不到格雷斯·普尔或者那笑声了。转眼之间,我已经进了那间屋子。火舌在床的四周乱窜,帐子已经着火。在火焰和浓烟之中,罗切斯特先生一动不动地直挺挺躺着,睡得很熟。

“醒醒!醒醒!”我大声喊道。我推推他,可他只是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浓烟把他熏昏过去了。一刻也不能耽搁了,床单已经着火。我冲到他的脸盆和水罐跟前,幸好一个很大,一个很深,里面都装满了水。我举起它们,把水一股脑儿泼到床上和床上的人身上,奔回自己房里,把我自己的水罐也拿来,又给那张床行了一次洗礼,幸亏上帝保佑,终于把正在吞噬床铺的火焰扑灭了。

被浇灭的火焰发出的嘶嘶声,我扔掉了水罐、它掉在地上打碎的声音,尤其是因为我慷慨地泼下的淋浴般的水声,终于把罗切斯特先生惊醒了。虽然现在一片漆黑,但我知道他醒了,因为我听见他一发现自己躺在一汪水里,就破口大骂起来。

“发大水了吗?”他大声嚷道。

“没有,先生,”我回答说,“不过刚才起过一场火。快起来吧,你这会儿已经浇湿了,我去给你拿支蜡烛来。”

“以全基督教世界的精灵的名义,这是简·爱吗?”他问道,“你把我怎么啦,巫婆,魔术师?除了你之外,屋子里还有谁?你密谋要把我淹死吗?”

“我去给你拿支蜡烛来,先生,以上帝的名义,快起来吧。是有人搞了鬼,你尽快去查出这人是谁,是怎么回事吧。”

“好了——我现在起来了。不过你可得冒险去拿支蜡烛来。等两分钟,让我先穿上几件干衣服,要是还有干衣服的话——对了,这是我的晨衣。现在快跑!”

我跑去拿了那支还留在过道里的蜡烛。他从我手里接过蜡烛,举了起来,察看了那张床,全都烧得焦黑,床单湿透了,周围的地毯浸在水里。

“这是怎么回事?是谁干的?”他问道。

我简短地把发生的情况告诉了他:我听到过道里传来古怪的笑声,我上楼到三楼去的脚步声,还有那烟雾——那引我到他的房间来的焦味;我看到的房间里的情况,以及我是怎样把所能弄到的水都泼到他身上的。

他听得很认真。我讲下去时,他脸上表示的关切甚于惊讶。我讲完后,他没有马上开口。

“要我去叫费尔法克斯太太吗?”我问。

“费尔法克斯太太?不用,你到底干吗要去叫她呢?她能做什么呢?让她安安稳稳地睡吧。”

“那么我去把莉娅叫来,把约翰和他妻子叫醒。”

“根本不用,你只要安静待着就行。你披上披巾了吗?要是还不够暖和,你可以把我那儿的斗篷拿去,裹在身上,在扶手椅上坐下来:喏——我给你披上。现在把脚搁在凳子上,别让脚沾湿。我要离开你几分钟。我把蜡烛拿走。你待在原地等我回来:像老鼠一样别出声。我得去三楼看看。记住,别动,要不就叫任何人。”

他走了,我望着烛光离去。他非常轻手轻脚地经过过道,尽可能不出声地打开楼梯门,随手又关上,最后一缕光线消失了。我被留在了一片漆黑之中。我留神听有什么动静,可什么也听不见。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感到疲倦了。尽管披着斗篷,还是觉得冷。再说,既然我不该惊醒屋里的人,我觉得待在这儿也没用。我正要不顾罗切斯特先生的禁令,冒着惹他生气的危险,忽然烛光又隐约照在过道的墙上,我听见他光着脚踩在地席上的声音。“我希望是他,”我想,“不是更糟的东西。”

他重新进来了,脸色苍白,十分阴郁。“我已经全搞清楚了,”他说着把蜡烛放在脸盆架上,“果然跟我所想的一样。”

“怎么,先生?”

他没有回答,只是抱着胳膊站在那儿,眼睛望着地。过了几分钟,他用一种相当特别的声调问道:“我忘了,你刚才打开房门时,说有没有看到什么?”

“没有,先生,只看见地上的烛台。”

“可你听到一个古怪的笑声?我想,你以前听见过那笑声,或者类似的笑声吧?”

“是的,先生。这儿有个做针线的女人,叫格雷斯·普尔——她就是用这种方式笑的。她是个怪人。”

“正是这样。格雷斯·普尔——你猜对了。她正如你所说的,是个怪人——非常怪。好吧,这件事我要考虑考虑。在这同时,我很高兴,除了我自己之外,你是唯一知道今晚这件事确切细节的人。你不是个爱多嘴的傻瓜:什么也别说。这个局面我会负责解释(他指了指床)。现在你回自己房间去吧。我在图书室的沙发上过完这一夜会很好的。快四点了——再过两个钟头,仆人们就要起来了。”

“那么,晚安,先生。”我说着走了出去。

他似乎很吃惊——非常自相矛盾,因为他刚才还叫我去呢。

“什么!”他嚷道,“你已经要离开我了,而且就这样走吗?”

“你说过我可以走的,先生。”

“但不是不告而别呀;不是连一句道谢和祝愿的话都没有呀;总之,不是这样简短、干巴巴地一走了事呀。咦,你救了我的命呀!——把我从一场可怕而痛苦的死亡中抢了出来呀!——可你从我身边走过,就像我们是素不相识的人一样!至少握握手吧。”

他伸出手来;我把我的手给他:他先是用一只手握着,然后用两只手握着。

“你救了我的命:我欠了你这么一笔大恩,感到很高兴。我没法再多说了。换了任何别的人,做这样一件大恩的债主,我都会受不了;可是你:那就不同了;——我觉得你的恩惠不是负担,简。”

他停住了;凝视着我:话几乎看得见地在他嘴唇上颤动,——但他的声音却给止住了。

“再一次晚安,先生。这件事里没有什么债、恩惠、负担、义务。”

“我知道,”他继续说,“你总会用什么方式,在什么时候,给我带来好处;——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从你眼睛里看出来了:那表情和微笑并非——(他又停住了)——并非(他急忙说下去)无缘无故地使我内心深处感到喜悦。人们谈论天然的同情;我听说过善良的守护神——最荒诞的寓言里也有几分真理。我珍爱的保护人,晚安!”

他的声音里有种奇异的活力,他的目光里有种奇异的火焰。

“我很高兴我正好醒着,”我说;接着我就准备走了。

“什么!你要走了?”

“我冷,先生。”

“冷吗?是呀——而且还站在水里!去吧,简,去吧!”但他仍然抓住我的手,我挣脱不开。我想了个办法。

“我想我听到费尔法克斯太太在动了,先生。”我说。

“好吧,你走吧。”他松开了手指,我便走了。

我回到自己的床边,但根本没想到要睡。直到天亮,我一直颠簸在一片浮荡而不安宁的海上,烦恼的波涛在喜悦的浪潮下翻滚。我有时觉得透过那狂野的水面看到了一个海岸,甜美如比乌拉的山丘;希望唤起的清新微风,不时载着我的灵魂凯旋般地驶向那目的地;但我无法到达那里,甚至在幻想中也做不到——一股逆向的风从陆上吹来,不断把我驱赶回去。理智会抵抗狂热,判断力会警告激情。我太兴奋了,无法安歇,天一亮就起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