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孤女简・爱从洛伍德学校走出,到桑菲尔德做家庭教师,爱上阴郁的罗切斯特先生。1899 年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五章
婚期的一个月白白浪费了:它最后的几个小时正在屈指可数。那个步步逼近的日子——结婚的日子——无法再拖延;为它到来所做的一切准备都已就绪。至少我没有什么更多的事要做了:我的箱子已经装好、锁上、捆好,一排排靠在我小房间的墙边:明天这个时候,它们就会远在通往伦敦的路上了:我也一样(若上帝允许),——或者更确切地说,不是我,而是一位简·罗切斯特,一个我至今还不认识的人。只剩下钉地址卡片了:它们就放在抽屉上,四张小小的方纸片。罗切斯特先生已亲手在每一张上写好了地址:“罗切斯特太太,——伦敦,——旅馆”;我无法说服自己去把它们钉上,或让人把它们钉上。罗切斯特太太!她并不存在:她要到明天上午八点以后的某个时候才会出生;而我要等到确信她已活着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才会把这一切财产都归属于她。单是那边衣橱里——就在我梳妆台对面——据说属于她的那些衣物,已经取代了我那件黑色的洛伍德粗呢连衣裙和草帽,这就够了:因为那套婚礼服装并不属于我,那件珍珠色的长袍,那方轻纱般的面纱,都垂在那只被篡夺了的旅行皮箱上。我关上衣橱,把那里面奇异的、幽灵般的衣物遮掩起来;在这傍晚九点钟的时候,那些衣物透过我房间的阴影,确实散发出一种极阴森幽暗的微光。“我要让你独自待着,白色的梦,”我说。“我在发烧:我听见风在刮:我要到门外去感受它。”
使我发烧的,并不只是准备的匆忙;也不只是对那巨大变化的期待——那即将在明天开始的新生活:这两者无疑都促成了那种不安而兴奋的情绪,它催促我在这样晚的时刻冲进渐渐暗下来的庭院;但还有第三个原因,比它们更影响我的心。
我心里有一个奇怪而焦虑的念头。发生了一件我无法理解的事;除我之外,没有人知道或看见那件事:它发生在昨天夜里。罗切斯特先生那天晚上不在家;他也还没有回来:事务把他叫到三十英里外他所有的一座只有两三个农场的小产业去了——那件事需要他亲自处理,然后才能按计划离开英格兰。我现在等他回来;急切地想卸下心头的重负,向他寻求那个使我困惑的谜的答案。等他来吧,读者;等我向他吐露我的秘密时,你也会分享这份信任。
我去了果园:被风赶到它的庇护之下,那风整天从南边强劲而饱满地吹着;然而却没有带来一滴雨。到了夜里,风不但没有减弱,反而似乎加快了速度,加深了呼啸:树木坚定地朝一个方向倾弯,从不扭来转去,几乎一小时也不把枝条往回甩一次;那持续的拉力把它们的枝头压向北方——云从一端飘到另一端,一堆接一堆地快速追随:那个七月天里,看不到一线蓝天。
我并非没有某种狂野的乐趣,才迎着风奔跑,把我心头的烦恼倾吐给那在空间中轰隆作响的无边气流。我走下月桂小径,面对着那棵栗树的残骸;它黑黝黝地立着,已被劈裂:树干从中央裂开,狰狞地喘着气。裂开的两半并没有彼此断开,因为牢固的基部和强壮的根把它们在下面连在一起;尽管共同的生命已被摧毁——树液再也不能流动:两边巨大的枝条都死了,明年冬天的暴风雨必定会把其中一根或两根都刮倒在地:然而到目前为止,还可以说它们构成一棵树——一个废墟,但是一个完整的废墟。
“你们紧紧依偎在一起是对的,”我说,仿佛那些怪物般的碎片是有生命的东西,能听见我的话。“我觉得,尽管你们看上去伤痕累累、烧焦烤糊,你们身上一定还有一点生命的气息;从那种忠贞诚实的根须的粘连中萌生出来:你们再也不会长出新叶了——再也看不到鸟儿在你们的枝头筑巢、歌唱田园诗了;欢乐和爱情的时代对你们已经结束;但你们并不孤寂:你们每一个都有一个同伴,在自己的衰朽中同病相怜。”我抬头望着它们时,月亮刹那间出现在天空中正好填满它们裂缝的那个部位;她的圆盘血红,一半被遮暗;她似乎向我投来一瞥困惑而凄凉的注视,随即又立刻把自己埋进深深的云层里。风在桑菲尔德周围停了一秒;但远处越过树林和水面,传来一阵狂野而忧郁的哀号:听起来令人悲伤,我又跑开了。
我在这里那里穿过果园,把树根周围草地上密密散落的苹果捡起来:然后我忙着把熟的跟生的分开;我把它们拿进屋里,收进储藏室。接着我到图书室去查看炉火是否生好了;因为,虽是夏天,我知道在这样一个阴沉的傍晚,罗切斯特先生回来时喜欢看到一个欢快的炉火:是的,火已经生了一段时间,烧得很旺。我把他的扶手椅放在壁炉角落旁:我把桌子推到椅子附近:我放下窗帘,又叫人把蜡烛拿来准备好点燃。比以往更加不安,我做完这些安排后却坐不住,甚至不能在屋里待着:屋里的一个小钟和大厅里的老钟同时敲了十下。
“时间这么晚了!”我说,“我要跑到大门那儿去:月光时隐时现;路上我能看到很远。他也许现在就要来了,去迎他能省去几分钟的悬望。”
风在遮蔽大门的高大树木间呼啸;但在我目力所及的路上,左右两边,全都寂静而孤寂:除了月亮露出来时云影不时掠过路面,那只是一条长长的苍白线条,没有一个移动的斑点打破它的单调。
我望着的时候,一滴稚气的眼泪模糊了我的眼睛——一滴失望和不耐烦的泪:我为此感到羞愧,把它擦掉了。我徘徊着;月亮完全把自己关进她的闺房,拉紧了浓云的帷幕;夜色变暗了;雨随着大风急急打来。
“我希望他会来!我希望他会来!”我喊道,被忧郁的预感攫住了。我原以为他会在喝茶前到达;现在天已经黑了:什么能留住他呢?是不是出了事故?昨夜的事又浮现在我心头。我把它解释为灾难的警告。我害怕我的希望太光明了,难以实现;而且我近来享受了那么多幸福,以至于我想我的好运已经过了中天,现在必定要走下坡路了。
“好吧,我不能回屋里去,”我想;“他在外边天气这么恶劣,我不能坐在炉火旁:宁可让我的四肢劳累,也不愿让我的心紧绷;我要往前走,去迎他。”
我出发了;我走得很快,但没走多远:还没走到四分之一英里,我就听见马蹄声;一个骑马的人全速奔来;一只狗跑在他身边。去它的邪恶预感!是他:他来了,骑着梅斯罗,后面跟着派洛特。他看见了我;因为月亮已经在天空中开出一片蓝色的田野,在水光中明亮地行驶:他脱下帽子,在头顶挥舞。我现在跑着去迎他。
“那儿!”他喊道,一边伸出手从马鞍上弯下身来:“你离不开我,这是明摆着的。踩上我的靴尖;把两只手都给我:上来!”
我服从了;喜悦使我敏捷:我跳到他前面。我得到了一个热烈的吻作为欢迎;还有一些自夸的得意;我尽可能咽了下去。他在得意中打住,问道:“可是有什么事吗,简妮特,你在这个时辰来迎我?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不过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来了。我受不了在屋里等你,尤其是这样的风雨。”
“风雨,的确!是的,你湿得像条美人鱼;把我的斗篷拉过来裹住你:可我觉得你在发烧,简:你的脸颊和手都滚烫。我再问一遍,有什么事吗?”
“现在没事了:我不害怕也不难过。”
“那么你曾经既害怕又难过了?”
“有一点:不过我以后再全告诉你,先生;我敢说你会只为我的辛苦而笑我。”
“明天过去后我会尽情笑你;在那以前我不敢:我的奖赏还没确定。这就是你;这一个月来你像鳗鱼一样滑,像野蔷薇一样多刺。我手指放到哪儿都被扎;现在我又仿佛把一只迷路的羔羊抱在怀里了:你是走出羊圈去找你的牧羊人了吗,简?”
“我想要你:但别自夸。我们到桑菲尔德了:现在让我下来。”
他把我放到人行道上。约翰接过他的马,他跟着我走进大厅,叫我快去换上干衣服,然后到图书室回到他那里;我往楼梯走去时,他拦住我,逼我答应不会太久:我确实没有太久:五分钟后我就又回到他身边。我发现他在吃晚饭。
“坐下陪我,简:谢天谢地,这是你在桑菲尔德府很长时间内吃的倒数第二顿饭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但我告诉他我吃不下。
“是因为你面前有旅程的前景吗,简?是想到要去伦敦败坏了你的胃口吗?”
“今晚我看不清我的前景,先生;我几乎不知道我脑子里有什么念头。生活中的一切似乎都不真实。”
“除了我:我够实在的:摸摸我。”
“你,先生,是所有人中最像幽灵的:你只是一个梦。”
他伸出手,笑着:“那是梦吗?”他说着,把手凑近我的眼睛。他有一双圆润、肌肉发达而有力的手,还有一条长而强壮的胳膊。
“是的;虽然我摸到了它,它仍是梦,”我说着,把他的手从脸前放下。“先生,你吃完晚饭了吗?”
“吃完了,简。”
我按铃,吩咐把托盘撤走。我们又单独在一起时,我拨了拨火,然后在我主人膝边坐下。
“快到午夜了,”我说。
“是的:但记住,简,你答应过我,在我婚礼前的那一夜陪我守夜。”
“我答应了;我会遵守诺言,至少一两个小时:我不想上床睡觉。”
“你的一切安排都完成了吗?”
“都完成了,先生。”
“我这边也一样,”他回答说,“我已经把一切安排好了;我们明天从教堂回来后半小时内就离开桑菲尔德。”
“很好,先生。”
“你说‘很好’这个词时带着多么不寻常的微笑啊,简!你两颊上的色斑多么明亮!你的眼睛闪得多么奇怪!你身体好吗?”
“我相信我很好。”
“相信!怎么了?——告诉我你感觉如何。”
“我说不出,先生:没有言语能告诉你我的感觉。我希望此刻永远不要结束:谁知道下一刻会带着什么样的命运到来?”
“这是忧郁症,简。你过于兴奋,或者过于疲劳了。”
“你,先生,觉得平静而幸福吗?”
“平静?——不:但幸福——直到心底。”
我抬头看他,想从他脸上读出幸福的神情:那张脸热烈而泛红。
“把你的心事告诉我,简,”他说,“把你心里压着的任何负担说出来,好让自己轻松些。你怕什么?——怕我将来不会是个好丈夫吗?”
“这是我脑子里最不可能有的念头。”
“你是对即将进入的新天地感到不安吗?——对你正要迈入的新生活感到不安吗?”
“不。”
“你让我困惑了,简:你那忧伤而又大胆的神情和语气让我迷惑,也让我痛苦。我想要一个解释。”
“那么,先生——请听。你昨晚不在家吧?”
“是的,我知道;你刚才还暗示了我不在时发生的什么事——大概没什么要紧;但总之,它让你不安了。让我听听。也许是费尔法克斯太太说了什么?或者你无意中听到了仆人们的闲话?——你敏感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不,先生。”钟敲了十二下——我等到座钟奏完它银铃般的鸣响,时钟发出嘶哑而震颤的报时声,然后我才继续说下去。
“昨天一整天我都很忙,在不停歇的忙碌中非常快乐;因为我并不像你以为的那样,被关于新天地之类的隐隐恐惧所困扰:我觉得有希望和你一起生活是一件光荣的事,因为我爱你。不,先生,现在别爱抚我——让我不受打扰地说下去。昨天我非常信赖天意,相信各种事情都在为着你我的好处而共同运作:如果你还记得,那是个好天气——空气和天空的平静使人不必担心你旅途中的安全或舒适。茶后我在人行道上走了一会儿,想着你;我在想象中看见你离我那么近,几乎不觉得缺少你真实的存在。我想到了摆在我面前的生活——你的生活,先生——一种比我自己的人生更广阔、更激动人心的存在:其程度之差,就像溪流汇入的海洋深处,远胜于它自己狭窄河道中的浅滩。我奇怪为什么道德家们称这个世界为沉闷的荒野:对我来说,它像玫瑰一样绽放。就在日落时分,空气变冷了,天空阴云密布:我进了屋。索菲叫我上楼去看我的婚纱,那是他们刚送来的;在箱子底下我发现了你的礼物——那条面纱,那是你以王子般的奢侈从伦敦订来的:我猜想,既然我不肯要珠宝,你就想哄我接受某种同样昂贵的东西。我展开它时笑了,心里盘算着要怎么拿你的贵族品味打趣,拿你费尽心机想用贵妇的装扮来掩饰你平民出身的新娘这件事打趣。我想着我要怎样把我自己准备的那块没有绣花的金发丝薄纱带下楼给你看,那是我为自己低微的出身准备的头纱,还要问你,对于一个既不能给丈夫带来财产、美貌,也不能带来门第的女人来说,这是不是已经够好了。我清楚地看见你会是什么表情;也听见你那些急躁的共和派式回答,听见你傲慢地否认你有任何必要靠娶一个钱袋或一顶冠冕来增加财富或提高地位。”
“你把我看得真透,你这个女巫!”罗切斯特先生插嘴道,“可是除了刺绣,你在面纱上还发现了什么?你发现了毒药,还是匕首,使你显得这么悲哀?”
“没有,没有,先生;除了料子的精美和华丽,我只发现了费尔法克斯·罗切斯特的傲气;而那并没有吓着我,因为我看惯了魔鬼的模样。可是,先生,天黑的时候起风了:昨天傍晚刮的风跟现在不一样——现在又狂又猛——而是‘带着阴沉、呜咽的声音’,更加怪诞。我但愿你在家。我走进这间屋子,一看到空椅子和没有生火的壁炉,就感到一阵寒意。上床以后,我好一阵子睡不着——一种焦急兴奋的感觉折磨着我。仍在增强的大风,在我听来似乎掩藏着一种悲哀的低沉声;我起初分辨不出这声音是在屋里还是在外面,但它每逢风停就重新响起,隐约可闻却又凄厉哀伤:最后我听出准是远处有条狗在嗥叫。它停止时我很高兴。入睡以后,我在梦里继续想着一个阴暗多风的夜晚。我还继续怀着和你在一起的愿望,并且奇怪地、遗憾地意识到我们之间隔着什么障碍。在初睡的那整段时间里,我沿着一条陌生道路的曲折处走着;四周一片漆黑;雨打在我身上;我抱着一个小孩,负担很重:一个很小的家伙,太小太弱,不会走路,在我冰冷的怀里发抖,在我耳边可怜地哀哭。我想,先生,你在我前面很远的大路上;我绷紧每根神经想赶上你,一次一次地努力想喊出你的名字,恳求你停下来——可是我的行动被束缚住了;我的声音仍然含糊不清地消失掉;而你,我觉得,每时每刻都越走越远。”
“这些梦现在压在你心上吗,简,在我就在你身边的时候?神经质的小东西!忘掉幻想的悲哀,只想真正的幸福吧!你说你爱我,珍妮特:是的——我不会忘记这一点;你也不能否认。那些话并没有含糊不清地消失在你嘴唇上。我听见它们清晰而轻柔:也许严肃得近乎庄严,但甜美得像音乐——‘我认为有希望和你生活在一起是件光荣的事,爱德华,因为我爱你。’——你爱我吗,简?再说一遍。”
“我爱你,先生。——我全心全意地爱你。”
“好吧,”他沉默了几分钟后说,“真奇怪;可是那句话痛苦地穿透了我的胸膛。为什么?我想是因为你说得那么真诚、那么虔诚;还因为你现在仰视我的目光正是信仰、真实和虔诚的极致:这太像是有个精灵在我身边了。做出一副坏样子吧,简;你很懂得怎样装出坏样子;给我编一个你那种狂野、羞怯、撩人的微笑;告诉我你恨我——逗我,气我;干什么都行,就是别感动我:我宁愿被激怒,也不愿被弄得悲伤。”
“等我把故事讲完,我会尽情地逗你、气你:可是听我讲到底吧。”
“我以为,简,你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我以为我已经在你的一个梦里找到了你忧郁的根源!”
我摇摇头。“什么!还有?可我不相信那会是什么重要的事。我先警告你,我不会轻信。讲下去吧。”
他神情的不安,他态度中那种略带忧虑的急躁,使我吃惊:但我还是讲了下去。
“我又做了一个梦,先生:桑菲尔德府成了一片凄凉的废墟,成了蝙蝠和猫头鹰的栖身之所。我想,那宏伟的门面只剩下了一堵像空壳一样的墙,很高,看上去很脆弱。在一个月明之夜,我在围墙内长满草的场地上徘徊:这儿我被一块大理石炉床绊了一下;那儿我又被一段掉落的檐口碎片绊了一下。我裹着披巾,仍然抱着那个陌生的小孩:不管我的胳膊多累,不管它的重量多么妨碍我前进,我都不能把它放下——我必须抱着它。我听见远处大路上有马蹄奔驰的声音:我确信那是你;而你正要离开许多年,到一个遥远的国家去。我发狂似地、不顾危险地匆匆爬上那堵薄墙,渴望从墙顶上看你一眼:石头从我脚下滚落,我抓住的常春藤枝断了,那孩子吓得紧紧搂住我的脖子,几乎把我勒死:最后我爬上了墙顶。我看见你像白色小路上的一个小点,越来越小。风刮得那么猛,我站不住。我在狭窄的墙沿上坐下;我把受惊的婴儿抱在膝上哄着:你转过一个路角;我俯身想最后看一眼;墙塌了;我摇晃起来;孩子从我膝上滚落,我失去平衡,跌下来,醒了。”
“现在,简,全讲完了吧。”
“这只是序言,先生;故事还在后面呢。醒来时,一道光晃了我的眼睛:我想——啊,天亮了!可是我弄错了:那只是烛光。我猜是索菲进来了。梳妆台上有一盏灯,而我睡前挂结婚礼服和面纱的壁橱门敞开着:我听见那里有窸窣声。我问:‘索菲,你在干什么?’没有人回答;可是从壁橱里出来一个人影:它拿起灯,高高举起,端详着挂在旅行箱上的衣服。‘索菲!索菲!’我又喊道:仍然没有声音。我已经从床上坐起来;我向前探身:先是惊讶,接着是迷惑,然后我的血在血管里变得冰冷。罗切斯特先生,这不是索菲,不是莉娅,也不是费尔法克斯太太:不是——不,我确信,现在仍然确信——甚至也不是那个奇怪的女人格雷斯·普尔。”
“那准是她们当中的一个,”我的主人插嘴说。
“不,先生,我郑重向你保证不是。站在我面前的那个形体,以前在桑菲尔德府的范围内从未映入过我的眼帘;那身高,那轮廓,对我都是陌生的。”
“描述一下,简。”
“先生,那似乎是个女人,又高又大,浓密的黑发长长地披在背后。我不知道她穿的是什么衣服:是白色的,笔直的;但究竟是长袍、床单,还是裹尸布,我说不上来。”
“你看见她的脸了吗?”
“起初没有。可是不久她从原来的地方取下我的面纱;她把它举起来,久久地凝视,然后把它蒙在自己头上,转身对着镜子。就在那一刻,我在那面深色长方形镜子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张脸和五官的映像。”
“它们是什么样子?”
“对我来说可怕而骇人——啊,先生,我从没见过那样的脸!那是一张变了色的脸——一张野蛮的脸。但愿我能忘掉那转动着的红眼睛和那可怕的、发黑的、肿胀的面容。”
“鬼通常都是苍白的,简。”
“这个,先生,是紫色的:嘴唇肿胀发黑;额头皱着;黑眉毛在充血的眼睛上方高高扬起。要我告诉你它使我想起了什么吗?”
“你可以说。”
“想起了那邪恶的德国幽灵——吸血鬼。”
“啊?——它做了什么?”
“先生,它从我憔悴的头上取下面纱,撕成两半,把两半都扔在地上,用脚踩。”
“后来呢?”
“它拉开窗帘向外看:也许它看见黎明快到了,因为,它拿起蜡烛,退到门口。就在我床边那形体停住了:那火红的眼睛瞪着我——她把蜡烛举到我脸前,在我眼皮底下把它熄灭了。我意识到她那惨淡的面容在我脸的上方燃烧,我失去了知觉:这是我一生中第二次——仅仅是第二次——因恐惧而昏过去。”
“你苏醒时谁在你身边?”
“没有人,先生;只有大白天。我起来,用水洗了头和脸,喝了一大口水;觉得虽然虚弱,但并没有生病,于是决心只把这次幻象告诉你一个人。现在,先生,告诉我那女人是谁,是什么?”
“是一个过度兴奋的头脑的产物;这是肯定的。我得当心你,我的宝贝:像你这样的神经不是生来经受粗暴对待的。”
“先生,请相信,我的神经没有毛病;那件事是真的:那件事确实发生过。”
“你以前的梦——也是真的吗?桑菲尔德府成了废墟?我被无法逾越的障碍和你隔开?我离开你时没有一滴眼泪——没有一个吻——没有一句话?”
“还没有。”
“我正要这么做吗?——嗨,要不可分割地结合我们的那一天已经开始了;一旦我们结合了,这些精神上的恐惧将不再复发:我保证。”
“精神上的恐惧,先生!我希望我能相信它们不过如此:我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希望如此;因为连你也无法向我解释那个可怕的来访者的秘密。”
“既然我无法解释,简,那它一定不是真的。”
“可是,先生,今天早上起床时我这样对自己说,当我在光天化日之下环顾房间,想从每一件熟悉物品的欢快景象中鼓起勇气、寻求安慰时,那儿——在地毯上——我看到了彻底驳倒我的假设的东西——面纱,从上到下被撕成两半!”
我感到罗切斯特先生一惊,打了个寒颤;他急忙用双臂搂住我。
“感谢上帝!”他喊道,“如果昨晚真有什么恶毒的东西靠近你,受害的只是面纱。——哦,想想可能会发生什么事!”
他呼吸急促,把我搂得那么紧,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沉默了几分钟后,他快活地继续说道:“现在,珍妮特,我要向你解释这一切。那是半梦半现实:一个女人确实进了你的房间,我不怀疑:那个女人就是——一定是——格雷斯·普尔。你自己也说她是个古怪的人:根据你所知道的一切,你有理由这么称呼她——她对我做了什么?对梅森做了什么?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你注意到她的进入和她的动作;但你当时发烧,几乎神志不清,于是你把一种不同于她本人的妖精模样归到了她身上:那蓬乱的长发、肿胀的黑脸、夸张的身材,都是想象的产物,是噩梦的结果:恶毒地撕破面纱却是真的:这很像她做的事。我看得出你想问我为什么把这样一个女人留在家里:等我们结婚一年零一天后,我会告诉你;但现在不行。你满意了吗,简?你接受我对这个谜团的解释吗?”
我思索了一下,说实话,在我看来,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我虽然并不满意,但为了让他高兴,我竭力做出满意的样子——我确实感到松了一口气;于是我带着满足的微笑回答了他。这时,时间早已过了一点,我便准备离开他。
“索菲不是和阿黛勒一起睡在育儿室吗?”我点蜡烛时他问道。
“是的,先生。”
“阿黛勒的小床够你睡的。今晚你得跟她一起睡,简:你讲的那件事让你紧张是不奇怪的,我倒希望你不要一个人睡:答应我,到育儿室去睡。”
“我非常愿意去,先生。”
“还要把门从里面闩牢。上楼时把索菲叫醒,就说是让她明天按时叫醒你;因为你必须在八点以前穿好衣服、吃完早饭。现在别再胡思乱想了:把忧愁赶走吧,珍妮特。你难道没听见风已经变成了多么轻柔的低语吗?雨也不再拍打窗玻璃了:瞧这儿”(他掀起窗帘)——“多么可爱的夜晚啊!”
确实可爱。半边天空纯净无瑕:乌云在西风吹送下向东排成长长的银色队列飘去。月亮静静地照耀着。
“好了,”罗切斯特先生探询地凝视着我的眼睛说,“我的珍妮特现在怎么样啦?”
“夜色宁静,先生;我也一样。”
“今晚你不会梦见分离和悲伤了;你会梦见幸福的爱情和美满的结合。”
这个预言只实现了一半:我确实没有梦见悲伤,但也同样没有梦见欢乐;因为我根本没睡着。我怀里搂着小阿黛勒,看着童年的酣睡——那么安详,那么无欲无求,那么天真无邪——等待着白天的到来:我的整个生命都醒着,在我体内躁动不安;太阳一升起,我也就起床了。我记得我离开阿黛勒时她紧紧依偎着我;我记得我把她的小手从我脖子上松开时吻了她;我怀着一种奇异的感情为她哭泣,然后离开了她,因为我怕我的抽泣会惊醒她依然安稳的睡眠。她仿佛是我过去生活的象征;而他,我现在正要去梳妆打扮迎接的人,则是我那未知的未来的可怕而又令人爱慕的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