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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爱夏洛蒂・勃朗特
本书简介

孤女简・爱从洛伍德学校走出,到桑菲尔德做家庭教师,爱上阴郁的罗切斯特先生。1899 年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三十一章

那么,我终于找到的家,是一座小屋:一间小房,四壁刷得雪白,地板铺着沙;里面放着四把漆过的椅子和一张桌子、一座钟、一个碗柜,还有两三个盘子和碟子,以及一套代尔夫特陶器。楼上有一间和厨房同样大小的卧室,摆着一张松木床架和一个五斗柜;房间虽小,却大得装不满我那少得可怜的衣物:尽管我温柔宽厚的朋友们好心添了一些必需的东西,略微充实了我的衣橱。

已是傍晚时分。我给了那小孤女一个橘子作为工钱,把她打发走了。她是我雇来干杂活的女仆。现在我独自坐在炉边。今天早上,村里的学校开学了。我收了二十个学生。但其中只有三个能读,没有一个会写或算。几个会编织,少数能缝纫一点。她们说话带着本地区最重的口音。目前她们和我彼此在语言上还有困难。她们中有些粗野、难以管教,而且无知;但另一些则温顺,有学习的愿望,表现出令我满意的性情。我不能忘记,这些衣着粗陋的小农妇,她们的血肉之躯与最温和世家的子孙一样优良;天赋的优异、文雅、智慧、善良情感的胚芽,同样可能存在于她们心中,正如存在于出身最好的人心中一样。我的职责将是培育这些胚芽:在履行这一职责时,我肯定会找到一些幸福。对于展现在我面前的生活,我并不期待很多享受:然而,毫无疑问,只要我调节好自己的心绪,恰如其分地发挥自己的力量,它每天都会给我足够的东西赖以度日。

今天上午和下午,我在那边那间简陋、朴素的教室里度过的那些时辰里,我是否非常欢欣、安定、满足呢?为了不自欺,我必须回答——不:我感到极度孤寂。我感到——是的,我真是个傻瓜——我感到屈辱。我怀疑自己是否走了一步,使我在社会存在的阶梯上降低而非上升。我软弱地因周围所见所闻的无知、贫困和粗俗而感到沮丧。但让我不要因为这些感受而过分憎恨和鄙视自己:我知道这些感受是错的——这是很大的一步收获;我将努力克服它们。我相信,明天我会部分地战胜它们;也许几周后,它们会被完全制服。几个月后,有可能,看到学生进步和变好的幸福,会取代厌恶而带来满足。

同时,让我问自己一个问题——哪一种更好?——是向诱惑屈服,听从激情;不作痛苦的努力——不作斗争;——而是沉沦在丝网般的陷阱中;在覆盖它的花朵上入睡;在南方气候中醒来,置身于享乐别墅的奢华之中:现在正住在法国,做罗切斯特先生的情妇;一半时间因他的爱而神魂颠倒——因为他会——哦,是的,他会爱我一段时间,爱得很深。他确实爱过我——再也不会有人那样爱我了。我将永远不会再知道给予美貌、青春和优雅的甜蜜敬意——因为对任何别人来说,我都不会显得拥有这些魅力。他喜欢我,为我骄傲——这是除他之外任何男人都不会有的。——但我是在哪里游荡,我在说什么;尤其是,在感受什么?我问,哪一种更好:是在马赛的愚人天堂里做奴隶——一小时因虚幻的幸福而狂热——下一小时因悔恨和羞耻的最苦涩泪水而窒息——还是在英格兰健康心脏地带一个微风习习的山间角落,做一个自由而诚实的乡村女教师?

是的;我现在觉得,当我坚持原则和法律,蔑视并粉碎疯狂时刻的疯狂冲动时,我是对的。上帝指引我作出了正确的选择:我为他的天佑指引而感谢他。

把我的黄昏沉思带到这一点后,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收获日的日落,以及我小屋前安静的田野;小屋和学校离村子有半英里远。鸟儿在唱最后的歌——空气温和;露水如香膏。

当我望着时,我觉得自己幸福,并惊讶地发现自己不久便哭了起来——为什么?因为那使我不能依附于主人的命运:因为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因为我离开的后果——绝望的悲伤和致命的狂怒——也许现在正把他拖离正道,太远了,以至于没有最终恢复的希望。想到这里,我把脸从傍晚可爱的天空和莫顿孤寂的山谷转开——我说孤寂,因为在我可见的那个弯处,除了半隐在树中的教堂和牧师住宅外,似乎没有别的建筑;在最远处,是谷厅的屋顶,富有的奥利弗先生和他女儿住的地方。我遮住眼睛,把头靠在我门口的石头门框上;但很快,靠近小门的一点轻微声响使我抬起头来。那扇小门把我小小的花园和外面的草地隔开。一只狗——老卡洛,里弗斯先生的猎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正用鼻子推门,圣约翰本人倚在门上,双臂交叉;他眉头紧锁,目光严肃得几乎近于不悦,固定在我身上。我请他进来。

“不,我不能停留;我只是给你带来一个小包裹,是我妹妹们留给你的。我想里面有一个颜色盒、几支铅笔和纸。”

我走近去接:这是一份受欢迎的礼物。我走近时,我觉得他用严厉的目光审视我的脸:泪痕无疑非常明显。

“你觉得第一天的工作比预想的更难吗?”他问。

“哦,不!相反,我想我迟早会和我的学生们相处得很好。”

“但也许你的住所——你的小屋——你的家具——让你失望了?它们确实相当简陋;但是”——

我打断道:“我的小屋干净且防风雨;我的家具足够且方便。我所看到的一切让我感恩,而不是沮丧。我并不是那种傻瓜和享乐主义者,会因为没有地毯、沙发和银盘而遗憾:此外,五周前我一无所有——我是一个被遗弃者、乞丐、流浪者;现在我有熟人、有家、有工作。我惊叹于上帝的良善;朋友们的慷慨;我命运的恩赐。我不抱怨。”

“但你觉得孤独是一种压迫吗?你身后那座小屋又黑又空。”

“我几乎还没有时间享受宁静的感觉,更不用说对孤独感到不耐烦了。”

“很好;我希望你感到你所表达的满足:无论如何,你的理智会告诉你,现在还太早,不能屈服于罗得妻子那种动摇的恐惧。你在我见到你之前离开了什么,我当然不知道;但我劝你坚定地抵抗每一种使你倾向于回头的诱惑:稳步追求你目前的道路,至少几个月。”

“这正是我打算做的,”我回答。

圣约翰继续说:“控制倾向的作用、扭转天性的偏向是艰难的工作:但这是可以做到的,我从经验中知道。上帝在一定程度上给了我们创造自己命运的力量;当我们的精力似乎需要一种它们得不到的滋养时——当我们的意志竭力追求一条我们可能无法走的路时——我们既不必因空虚而挨饿,也不必在绝望中停滞不前:我们只需为心灵寻找另一种滋养,像它渴望品尝的禁果一样强大——也许更纯洁;并为冒险的脚步开辟一条像命运阻挡我们的那条一样直接而宽阔的路,即使比它更崎岖。

“一年前,我自己极度痛苦,因为我以为进入牧师职业是个错误:它千篇一律的职责让我厌烦得要死。我渴望世界上更活跃的生活——渴望文学生涯更令人兴奋的辛劳——渴望成为艺术家、作家、演说家的命运;什么都行,就是不要做牧师:是的,政治家、士兵、荣耀的追求者、名声的热爱者、权力的渴慕者的心,在我副牧师的白色法衣下跳动。我思考过;我的生活如此悲惨,必须改变,否则我必须死。经过一段黑暗和挣扎的时期,光明破晓,解脱降临:我受束缚的存在一下子展开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平原——我的力量听到来自天堂的召唤,要崛起,聚集全部力量,展开翅膀,飞向视野之外。上帝有一项使命给我;要把它带到远方,要好好地完成它,需要技巧和力量、勇气和口才,需要士兵、政治家和演说家的最佳资质:因为这一切都集中在优秀的传教士身上。

“我决心做一个传教士。从那一刻起,我的心境改变了;枷锁溶解,从每一种能力上脱落,只留下束缚的刺痛——那只有时间才能治愈。我父亲确实反对这个决定,但自从他去世后,我没有合法的障碍要与之抗争;一些事务已处理,莫顿的继任者已安排,一两次情感纠葛已突破或切断——这是与人类弱点的最后一场斗争,我知道我会克服,因为我已发誓我要克服——然后我离开欧洲去东方。”

他说这话时用他特有的、压低却强调的声音;说完后,他没有看我,而是看着落日,我也看着落日。他和我都背对着通往田野上方小门的小路。

我们未曾听见那长满青草的路径上有任何脚步声;山谷中流淌的溪水是此时此景中唯一抚慰人心的声响;因此,当一个欢快的声音——甜美如银铃——突然响起时,我们不免一惊:“晚上好,里弗斯先生。晚上好,老卡洛。您的狗比您更认得朋友呢,先生;我还在田野那头的时候它就竖起耳朵摇尾巴了,而您现在还背对着我呢。”

的确如此。尽管里弗斯先生一听到那第一个音乐般的音调便猛地一惊,仿佛一道霹雳劈开了他头顶的云层,但到那句话说完时,他仍然保持着说话者撞见他时的那副姿态——手臂搭在门上,面朝西方。他终于转过身来,不慌不忙,从容审慎。在我看来,仿佛有一个幻影在他身旁升起。在他三尺之内,出现了一个身着纯白衣裳的身影——年轻、优雅的身形:丰满而轮廓优美;当她俯身抚摸卡洛之后抬起头来,将长长的面纱向后掀开时,在他的注视下绽开了一张完美无瑕的面容。‘完美无瑕’是个强烈的说法;但我并不收回或加以限定:阿尔比恩温和的气候所塑造的最甜美的五官;她那湿润的和风与雾霭的天空所孕育和庇护的最纯净的玫瑰与百合的色泽,在此情此景中都印证了这一说法。没有一丝魅力欠缺,没有一处缺陷可察;这年轻姑娘有着端正而精致的面容;眼睛的形状和颜色一如我们在美妙的画中所见,大而深,饱满丰盈;那长长的、带有阴影的睫毛环绕着美丽的眼睛,赋予它如此温柔的迷人魅力;描画过的眉毛赋予面容如此的明澈;白皙平滑的额头为更加生动的色泽与光彩增添了如此的安详;面颊椭圆、鲜嫩而光滑;嘴唇同样鲜嫩,红润、健康、形状甜美;整齐闪亮的牙齿毫无瑕疵;小巧带酒窝的下巴;丰盈浓密的美发作为装饰——简而言之,所有那些结合起来便能实现美的理想的条件,她都完全具备。我望着这美丽的造物,心中惊叹:我全心全意地倾慕她。大自然必定是在偏爱的心情中塑造了她;并且忘记了她往常吝啬的继母般的天赋分配,赋予了这个宠儿以祖母般的慷慨。

圣约翰·里弗斯对这个人间天使是怎么看的呢?当他转身看她、望着她的时候,我自然要问自己这个问题;而且,我也自然而然地在他的脸上寻找答案。他已经把目光从那个精灵身上收回,正看着门边生长着的一小丛卑微的雏菊。

“多么可爱的傍晚,不过你一个人在外面待得太晚了。”他说着,一边用脚踩碎了那些已经闭合的花朵上雪白的花冠。

“哦,我今天下午才从S—回来”(她说了二十英里外一个大镇的名称),“爸爸告诉我你开办了学校,新来的女教师已经到了;所以我一喝完茶就戴上帽子,跑上山谷来看她:这就是她吗?”她指着我说。

“就是她。”圣约翰说。

“你觉得你会喜欢莫顿吗?”她问我,语气和神态直率而天真,虽然有些孩子气,却很讨人喜欢。

“我希望我会喜欢。我有很多理由喜欢这里。”

“你觉得你的学生像你期望的那样专心吗?”

“完全如此。”

“你喜欢你的房子吗?”

“非常喜欢。”

“我给它布置得好吗?”

“确实非常好。”

“给你挑的助手爱丽丝·伍德合适吗?”

“确实合适。她好学又灵巧。”(那么,我心想,这位就是奥利弗小姐了,那位女继承人;看来她在命运的恩赐上,也像在天生的禀赋上一样得天独厚!我纳闷,是怎样吉星汇合主宰了她的降生呢?)

“我有时候会上来帮你教课的,”她又说,“偶尔来拜访你,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变化;我喜欢变化。里弗斯先生,我在S—逗留期间过得可快活了。昨晚,或者不如说今天凌晨,我跳舞一直跳到两点钟。自从骚乱之后,第—团就驻扎在那里;那些军官是世上最讨人喜欢的男人:他们把咱们那些年轻的磨刀匠和剪刀商全都比下去了。”

我觉得圣约翰先生的下唇往前一撇,上唇一瞬间卷了起来。当这个笑盈盈的姑娘告诉他这些情况时,他的嘴确实显得抿得很紧,脸的下半部显得异常严厉和方正。他也把目光从雏菊上抬起,转到她身上。那是一种没有笑意、探究而意味深长的注视。她用第二阵笑声回答他,而笑声与她的青春、她的玫瑰色脸颊、她的酒窝、她明亮的眼睛十分相称。

他默默地、严肃地站在那里,她又去抚摸卡罗了。

“可怜的卡罗喜欢我,”她说,“他对朋友并不严厉疏远;要是他会说话,他也不会沉默。”

她拍着狗的头,以天生的优雅在他年轻而严峻的主人面前弯下腰去,我看见那位主人脸上泛起一阵红晕。我看见他那庄严的眼睛突然燃起火焰,因无法抗拒的情感而闪烁。这样脸红着、燃烧着,他作为一个男人,看上去几乎和她作为一个女人一样美。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仿佛他那颗巨大的心厌倦了专制的束缚,不顾意志,猛然扩张,为争取自由而奋力一跃。但我想,他克制住了,就像一个坚定的骑手勒住一匹前蹄腾跃的骏马。对于她温柔的接近,他既没有用言语也没有用动作回应。

“爸爸说你现在从来不来看我们,”奥利弗小姐抬起头来继续说道,“你在谷府完全是个陌生人了。他今晚一个人在家,而且身体不太好: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看看他吗?”

“现在去打扰奥利弗先生不是合适的时辰。”圣约翰回答。

“不是合适的时辰!可我敢说就是。现在正是爸爸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工场关门了,他没有事务缠身。来吧,里弗斯先生,来吧。你为什么这么害羞,这么阴沉?”

她用自己的回答填补了他沉默留下的空隙。

“我忘了!”她喊道,摇着她那美丽的卷发脑袋,仿佛被自己吓了一跳。“我太轻浮、太粗心了!请原谅我。我忘了你有充分的理由不愿加入我的闲谈。戴安娜和玛丽离开了你,沼屋也关上了,你多么孤独啊。我确实同情你。来看看爸爸吧。”

“今晚不行,罗莎蒙德小姐,今晚不行。”

圣约翰先生说话几乎像个自动机器: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样拒绝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好吧,如果你这么固执,我就走了;因为我不敢再待下去了:露水开始下来了。晚安!”

她伸出手来。他只碰了一下。“晚安!”他重复道,声音低沉空洞得像回声。她转过身去;但片刻之后又回来了。

“你身体好吗?”她问。她问得很有道理:他的脸像她的长袍一样苍白。

“很好。”他清晰地说;然后鞠了一躬,离开大门。她走一条路,他走另一条路。她轻快如仙子般跑下田野时,两次回头凝望他的背影;而他迈着坚定的步伐穿过田野,一次也没有回头。

别人这种痛苦和牺牲的景象,把我的思绪从对自己事情的专注沉思中吸引开来。戴安娜·里弗斯曾形容她的哥哥“像死亡一样无情”。她并没有夸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