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简・爱夏洛蒂・勃朗特
本书简介

孤女简・爱从洛伍德学校走出,到桑菲尔德做家庭教师,爱上阴郁的罗切斯特先生。1899 年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三十三章

圣约翰先生走时,天开始下雪,那旋转的暴风雪持续了一整夜。第二天,一阵刺骨的寒风又带来了新的、令人睁不开眼的降雪;到黄昏时,山谷已被雪堆封住,几乎无法通行。我关上百叶窗,在门边铺了一张垫子,防止雪从门底下吹进来,又把炉火拨旺,在炉边坐了将近一个钟头,听着暴风雪沉闷的怒吼。然后我点起一支蜡烛,取下《玛米恩》,开始念道——诺勒姆城堡陡峭的山崖上落下了白昼,特威德河又宽又深,景色秀丽;还有那孤寂的切维厄特群山;那巨大的塔楼,那城堡主塔,那环抱四周的侧翼城墙,都沐浴在金黄色的光辉中。我很快便在音乐中忘记了风暴。我听见一个声响:我以为是风在摇门。不,是圣约翰·里弗斯,他拉开门闩,从冰冻的飓风中——从那咆哮的黑暗中——走了进来,站在我面前:裹住他高大身躯的斗篷全白了,像冰川一样。我几乎惊慌失措;那晚我万万没料到会有人从被雪封住的山谷里来。“有什么坏消息吗?”我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你可真容易受惊啊!”他回答着,脱下斗篷,挂到门边,又冷静地把进门时弄歪的垫子朝门那边推了推。他跺掉靴子上的雪。

“有什么坏消息吗?”我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你可真容易受惊啊!”他回答着,脱下斗篷,挂到门边,又冷静地把进门时弄歪的垫子朝门那边推了推。他跺掉靴子上的雪。

“我要弄脏你干净的地板啦,”他说,“可你得原谅我这一次。”说着他朝炉火走去。“我得说,到这儿来可真不容易,”他一面在火焰上烘着手,一面说道。“有个雪堆一直没到我腰部;幸亏雪还挺软。”

“可你为什么要来呢?”我忍不住问道。

“对一位来访者问这种话,未免有点不好客;不过既然你问了,我就回答你,我只是来跟你聊一会儿;我对我那些不会说话的书和空荡荡的房间感到厌倦了。再说,从昨天起,我体会到了一个听了一半故事、急不可耐想听下文的人的那种激动心情。”

他坐了下来。我回想起他昨天那古怪的举动,真的开始担心他的神志有点不清了。不过,就算他疯了,那也是一种非常冷静沉着的疯癫:我从未见过他那英俊的面容比此刻更像精雕细琢的大理石,他把沾满雪水的头发从额前撩开,让炉火光自由地照在他苍白的额头和同样苍白的脸颊上——令我难过的是,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里刻着忧虑或悲伤的凹陷痕迹,如今已明显变得灰白。我等待着,指望他会说些至少我能听懂的话;可他的手这时托着下巴,手指按在嘴唇上:他在沉思。我突然觉得他的手也像他的脸一样消瘦。一阵也许是多余的怜悯之情涌上心头:我忍不住说道——“我希望戴安娜或者玛丽能来和你一起住:你完全独自一人,太不应该了;而且你对自己的健康也太不当心了。”

“一点也不,”他说,“必要的时候我会照顾自己的;我现在很好。你看我有什么不对劲吗?”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心不在焉,表明我的关切至少在他看来完全是多余的。我沉默了。

他仍然慢慢地用手指摩挲着上唇,眼睛仍然梦幻般地凝视着发红的炉栅。

我觉得非得说点什么不可,便问他是否感到门那边有冷风吹进来,门就在他身后。

“没有,没有,”他简短地、带点不耐烦地回答。

“好吧,”我心想,“你要是不肯说话,那就安静待着吧;我现在不理你了,回去看我的书。”

于是我剪了剪烛花,重新读起《玛米恩》来。他很快就动了动;我的目光立刻被他的动作吸引过去;他只不过掏出一本摩洛哥皮封面的袖珍记事本,从里面取出一封信,默默地读完,折好,放回去,又陷入了沉思。在眼前这么一个高深莫测、一动不动的人面前,要想读书是徒劳的;我也无法耐着性子不说话;他要是高兴,尽可以回绝我,但我非说不可。

“你最近收到戴安娜和玛丽的信了吗?”

“自从一星期前我给你看过的那封信以后,就没收到过。”

“你自己的安排没有什么变动吧?你不会比预期更早被召离开英格兰吧?”

“我怕不会,真的:这样的好机会不会落在我头上。”问到这儿碰了壁,我便改变话题——我想起谈谈学校和学生的事。

“玛丽·加勒特的母亲好些了,玛丽今天早上回学校来了,下星期我还要从铸造厂巷接收四个新女生——要不是下雪,她们今天就来了。”

“真的!”

“奥利弗先生负担两个学生的费用。”

“是吗?”

“他打算在圣诞节请全校师生吃一顿。”

“我知道。”

“是他提议的吗?”

“不是。”

“那么是谁呢?”

“我想是他女儿。”

“这倒像她:她心地真好。”

“是的。”

又出现了一阵沉默:时钟敲了八下。这使他回过神来;他放下交叉的双腿,坐直身子,转向我。

“把你的书放下一会儿,往火边靠近些。”他说。

我满心疑惑,而且这疑惑没完没了,但我还是照办了。

“半小时以前,”他接着说,“我提到我急不可耐地想听一个故事的下文:仔细一想,我觉得还是由我来充当讲述者、把你变成听众更好些。在开始之前,我有必要提醒你,这个故事在你听来会有点老套:不过,陈旧的细节经过新的嘴说出来,往往也会恢复几分新鲜感。其余的话,不管是老套还是新奇,反正很短。

“二十年前,一个穷助理牧师——此刻不必提他的名字——爱上了一个富家小姐;她爱上了他,不顾所有亲友的劝告嫁给了他;亲友们因此在婚礼后立刻和她断绝了关系。不到两年,这对轻率的夫妇就都死了,并排安安静静地躺在同一块石板下面。(我见过他们的坟;它是一大片墓园铺地的一部分,那墓园环绕着一座阴森森、被煤烟熏黑的老教堂,那教堂坐落在一个过度发展的制造业城镇里,在——郡。他们留下一个女儿,这女孩一出世,慈善就把她接进了自己的怀抱——那怀抱冷得像今晚几乎把我困住的雪堆一样。慈善把这个无依无靠的小东西送到她有钱的母系亲属家里;她由一位叫(我现在要提名字了)里德太太的舅妈抚养,住在盖茨黑德——你一惊——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我敢说不过是只老鼠在隔壁教室的椽子上爬:那教室在我修缮改建之前是个谷仓,而谷仓里一般都有老鼠出没。——接着说。里德太太养了这孤儿十年:她跟里德太太在一起是否幸福,我说不上来,因为从没人告诉过我;但十年之后,里德太太把她转到了一个你知道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洛伍德学校,你自己也在那里住了很久。看来她在那里表现很值得尊敬:她从学生变成了教师,跟你一样——真的,我觉得她的经历和你的有相似之处——她离开那里去做家庭教师:在这一点上,你们的命运又相似了;她负责教育某个罗切斯特先生的被监护人。”

“里弗斯先生!”我打断了他。

“我能猜到你的心情,”他说,“但先克制一会儿:我快说完了;听我说完。关于罗切斯特先生的性格,我一无所知,只知道一个事实:他声称要娶这个年轻姑娘为妻,而且就在圣坛前,她发现他有一个还活着的妻子,虽然是个疯子。他后来的行为和提议如何,纯粹是猜测;但当发生了一件事,使得有必要寻找这位家庭教师时,却发现她已经走了——没人知道是什么时候、去了哪里、怎么走的。她在夜里离开了桑菲尔德府;一切追查她行踪的努力都白费了:乡下到处都搜遍了;关于她,一点消息的痕迹都查不到。然而找到她已成了刻不容缓的事:各家报纸都登了广告;我本人收到一位布里格斯先生的来信,他是律师,向我提供了我刚才说的这些细节。这故事是不是很奇怪?”

“只要告诉我这一点,”我说,“既然你知道这么多,你当然能告诉我——罗切斯特先生怎么样?他怎么样了,在哪里?他在做什么?他好吗?”

“关于罗切斯特先生,我一无所知:那封信除了叙述我提到的那个欺诈和非法的企图之外,从没提到他。你倒不如问问那家庭教师的名字——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需要她出面。”

“那么没人去过桑菲尔德府吗?没人见过罗切斯特先生吗?”

“我想没有。”

“可是他们给他写信了吗?”

“当然写了。”“那他说了什么?谁收到他的回信?”

“布里格斯先生暗示说,他申请后的答复不是罗切斯特先生写的,而是一位女士写的:签名是‘爱丽丝·费尔法克斯’。”

我感到浑身发冷,惊惶失措:那么我最担心的事很可能是真的了:他十有八九已经离开了英格兰,不顾一切地冲到欧洲大陆上某个从前常去的地方去了。为了缓解他剧烈的痛苦——为了满足他强烈的激情——他在那里找到了什么麻醉剂、什么目标呢?我不敢回答这个问题。哦,我可怜的主人——曾经几乎成为我丈夫的人——我常常叫他“我亲爱的爱德华”的人!

“他一定是个坏人,”里弗斯先生说。

“你不了解他——别对他发表意见。”我激动地说。

“好吧,”他平静地回答,“其实我心里想的也不是他:我还有故事要讲完。既然你不愿问家庭教师的名字,那我只好主动说了——等等——我记在这里——把重要的地方写下来,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总归更令人满意。”

于是他又不慌不忙地掏出皮夹子,打开,翻找了一阵,从一个夹层里抽出一张破旧的纸片,是匆匆撕下来的。我从它的质地和上面蓝、红、朱三色的斑渍认出,这是从画像封面上撕下来的边缘。他站起身,把纸片凑到我眼前。我看到上面用印度墨描着我自己笔迹的字:“简·爱”——这无疑是我在某个出神的时刻写下的。

“布里格斯写信告诉我一个叫简·爱①的人,”他说,“广告上征聘的也是简·爱。我认得一个简·艾略特——我承认我曾有过怀疑,但直到昨天下午,怀疑才一下子变成了确定无疑。你承认这个名字,并放弃那个化名吗?”

“是的——是的——可是布里格斯先生在哪里?他也许比你更了解罗切斯特先生。”

“布里格斯在伦敦。我怀疑他对罗切斯特先生一无所知,他感兴趣的并不是罗切斯特先生。 meantime②你只顾纠缠枝节,却忘了要点:你没有问布里格斯为什么找你——他找你有什么事。”

“那么,他有什么事?”

“只是告诉你,你的舅舅,马德拉的约翰·爱先生去世了;他把全部财产留给了你,你现在有钱了——仅此而已——没有别的。”

“我——我有钱了?”

“是的,你有钱了——是个十足的女继承人。”

接着是一阵沉默。

“当然,你必须证明你的身份,”圣约翰过了一会儿又说,“这一步不会有什么困难;然后你就可以立即取得所有权。你的财产投资在英国公债上,布里格斯持有遗嘱和必要的文件。”

这是一张新牌翻出来了!读者啊,一个人从贫穷突然变为富有,是件美事——确实是件美事:但这不是一下子就能理解,因而也不能一下子就能享受的事。再说,人生中还有别的机会,比这更令人激动、更令人欣喜若狂;这件事却是实实在在的,是现实世界中的事,没有一点理想色彩:它的一切关联都是实在而清醒的,它的表现也是如此。一个人听到自己得到一笔财产,不会跳起来、蹦起来、高呼万岁;他开始考虑责任,思考事务;在稳定的满足感的基础上,升起某些严肃的忧虑——我们克制住自己,带着庄重的神情沉思自己的幸福。

此外,“遗产”、“遗赠”这些字眼,总是和“死亡”、“葬礼”这些字眼并排出现。我听说我舅舅死了——我唯一的亲戚;自从知道他的存在以来,我一直怀着有一天能见到他的希望:现在,我永远见不到他了。而这份钱只落到了我一个人身上:不是落在我和一个欢欣的家庭身上,而是落在我这个孤零零的人身上。这无疑是一份厚礼;独立将是光荣的——是的,我感到这一点——这个念头使我心潮澎湃。

“你终于舒展眉头了,”里弗斯先生说,“我还以为美杜莎看了你一眼,你正在变成石头呢——也许现在你要问自己值多少钱了?”

“我值多少钱?”

“哦,小数目!当然不值一提——我想他们说是两万英镑——可那算什么呢?”

“两万英镑?”

这又是一个惊人的消息——我原先估计是四五千。这个消息一时间真叫我透不过气来:圣约翰先生,我以前从没听见他笑过,现在却笑了。

“好吧,”他说,“要是你犯了杀人罪,我告诉你你的罪行被发现了,你也不会显得比这更惊骇。”

“这是一大笔钱——你不觉得弄错了吗?”

“一点没错。”

“也许你把数字看错了——可能是两千!”

“写的是字母,不是数字——两万。”

我又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胃口平常的人,独自坐在摆着够一百人吃的筵席前。里弗斯先生这时站起来,披上斗篷。

“要不是今晚风这么大,”他说,“我就叫汉娜下来陪你:你看起来太痛苦了,不能让你一个人待着。可是汉娜,可怜的人!她跨雪堆不如我:她的腿没那么长:所以我只好把你留给你的悲伤了。晚安。”

他正在拉门闩:我突然想到一个念头。

“等一分钟!”我喊道。

“怎么?”

“我很奇怪,布里格斯先生为什么写信给你提到我;他怎么认识你,怎么会想到你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却有力量帮助找到我。”

“哦!我是牧师,”他说,“牧师常常被人请教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门闩又响了。

“不:这不能使我满意!”我大声说:的确,这个仓促而不作解释的回答,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我补充说。“我必须多知道一些。”

“改天吧。”

“不:今晚!——今晚!”他转身离开门口时,我站到了他和门之间。他显得相当尴尬。

“你不把一切都告诉我,就肯定不能走!”我说。

“现在我还是不说为好。”

“你要说!——你必须说!”

“我宁愿让黛安娜或玛丽告诉你。”

当然,这些反对意见把我的急切推到了顶点:必须得到满足,而且不能拖延;我就这样对他说了。

“可是我跟你说过我是个硬心肠的人,”他说,“很难说服。”

“而我是一个硬心肠的女人——不可能被推脱。”

“再说,”他继续说,“我是冷的:没有热情能感染我。”

“而我却是热的,火能融化冰。那里的火焰已经把你斗篷上的雪都融化了;同样,它也流到了我的地板上,弄得像踩过的街道一样。里弗斯先生,你要是希望得到宽恕,就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吧,你犯下了糟蹋撒沙厨房的重罪和轻罪。”

“好吧,那么,”他说,“我让步了;不是被你的诚恳,而是被你的坚持所打动:正如石头被不断滴落的水滴磨损。再说,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现在知道和以后知道一样。你叫简·爱?”

“当然:这之前都说定了。”

“你也许不知道我是你的同名人吧?——我受洗时取名叫圣约翰·爱·里弗斯?”

“不,真的不知道!我现在想起来,在你不同时期借给我的书里,看到过你姓名首字母中有E字;但我从没问过它代表什么名字。可那又怎样呢? surely——”

我停住了:我不敢让自己去想,更不敢去表达那个冲上心头的念头——那个念头具体化了——那一瞬间,它显现为一个强烈而实在的可能性。种种情况交织在一起,彼此吻合,迅速排列整齐:迄今为止一直是一团不成形的链环的链条被拉直了——每一环都完美无缺,连接完整。在圣约翰还没再说一个字之前,我本能地知道事情是怎样的了:但我不能指望读者也有同样的直觉,所以我必须重复他的解释。

“我母亲姓爱;她有两个兄弟;一个是牧师,娶了盖茨海德府的简·里德小姐;另一个是约翰·爱先生,商人,已故,生前住在马德拉岛丰沙尔。布里格斯先生是爱先生的律师,去年八月写信给我们,通知我们舅舅去世;并说他已把财产留给他兄弟那个牧师的孤女;由于他和我父亲之间有过一场从未和解的争吵,所以把我们忽略了。几周前他又写信来,告知女继承人失踪了;并问我们是否知道她的消息。一张纸上偶然写下的名字使我找到了她。其余的你知道了。”他又要走,但我背靠着门。

“让我说吧,”我说,“让我有一刻钟喘口气、想一想。”我停顿了一下——他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帽子,显得相当镇定。我继续说:“你母亲是我父亲的姐妹?”

“是的。”

“那么是我的姑妈?”

他鞠了一躬。

“我的舅舅约翰是你的舅舅约翰?你、黛安娜和玛丽是他姐妹的孩子;就像我是他兄弟的孩子一样?”

“无可否认。”

“那么你们三个是我的表亲;我们两边各有一半血缘来自同一个源头?”

“我们是表亲;是的。”

我端详着他。看来我找到了一个兄弟:一个我可以为之骄傲的——一个我可以爱的;还有两个姐妹,她们的品质如此之好,当我只把她们当作陌生人认识时,她们就已激起了我真诚的爱慕和钦佩。那两个姑娘——我曾跪在湿地上,透过摩尔屋厨房低矮的格子窗,带着那样苦涩的兴趣和绝望交织的心情凝视过她们——是我的近亲;而那个年轻而庄重的绅士,在门口发现我几乎要死的人,是我的血亲。对一个孤独的可怜人来说,这是多么光荣的发现!这确实是财富!——心灵的财富!——一座纯洁而亲切的感情的矿藏。这是一种祝福,明亮、生动、令人振奋;不像那沉重的黄金礼物:就其本身而言足够丰富和受欢迎,却因其重量而使人清醒。我现在突然高兴得拍起手来——我的脉搏跳动了,我的血管激动了。

“哦,我高兴!——我高兴!”我大声说。

圣约翰笑了笑。“我不是说过你为了小事而忽略了要点吗?”他问。“我告诉你你得到了一笔财产时,你是严肃的;而现在,为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却激动起来。”

“你是什么意思?这对你也许无关紧要;你有姐妹,不在乎一个表亲;可我却谁也没有;而现在有三个亲戚——或者两个,如果你不愿被算在内的话——一下子长大成人,来到了我的世界里。我再说一遍,我高兴!”

我在房间里快步走着:我停下来,被那些比我能接收、领会、安顿得更快涌起的思绪闷得半窒息——那些关于可能、能够、将会和应该发生的事的思绪,而且不久就会发生。我望着那堵空白的墙:它仿佛是一片天空,密布着升起的星星,每一颗都照亮我走向一个目标或一种欢乐。那些救过我命的人,直到此刻我一直只是空洞地爱着他们,现在我可以造福他们了。他们身负重轭:我可以使他们自由;他们四散分离——我可以使他们重新团聚——属于我的独立和富裕也可能成为他们的。我们不是四个人吗?两万英镑平均分配,每人五千,足够而且有余:正义将得到伸张——共同的幸福将得到保障。现在财富不再压在我身上了:现在它不再只是一笔钱币的遗赠——它是生命、希望、享受的遗产。

当这些念头如风暴般攫住我的灵魂时,我是什么样子,我说不上来;但我很快就发觉里弗斯先生在我身后放了一把椅子,正轻轻地试图让我坐下去。他还劝我镇定下来:我蔑视这种暗示我无助和心神恍惚的说法,甩开他的手,又开始走来走去。

“明天写信给戴安娜和玛丽,”我说,“叫她们直接回家来;戴安娜说过,有一千英镑她们俩就会觉得自己很富有了,所以有五千英镑她们会过得很好。”

“告诉我哪里能给你弄杯水来,”圣约翰说,“你真的必须努力镇静一下你的情绪。”

“胡说!这笔遗赠会对你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它会让你留在英格兰,促使你娶奥利弗小姐,像普通凡人一样安顿下来吗?”

“你走神了:你的头脑变得混乱了。我传达这个消息太突然了;它让你兴奋得超出了你的承受力。”

“里弗斯先生!你实在叫我失去耐心了;我够清醒的啦;是你误解了,或者不如说,是你故意装作误解了。”

“也许你把话说得更清楚一些,我就能更好地理解。”

“解释!有什么需要解释的?你不可能看不出,两万英镑,就是所说的这笔钱,在我们舅舅的侄子和三个侄女之间平均分配,每人不是可以得到五千英镑吗?我所要求的是,你写信给你的姐妹们,告诉她们已经落到她们头上的这笔财产。”

“你是说落到你头上的吧。”

“我已经表明了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我不可能采取任何别的看法。我并不是冷酷自私、盲目不公、恶毒忘恩负义的人。再说,我已决心要有一个家和亲人。我喜欢沼屋,我要住在沼屋;我喜欢黛安娜和玛丽,我要一辈子依恋黛安娜和玛丽。有五千英镑会叫我高兴和受益;有两万英镑倒会折磨我、压迫我;何况,从公道说,这永远不可能是我的,尽管从法律说可能是。那么,我把对我来说绝对多余的钱放弃给你。不要再反对,也不要再讨论这件事了;让我们彼此同意,马上决定下来吧。”

“这是凭一时冲动行事;这样一件事,你必须考虑几天,然后你的话才能被认为是有效的。”

“哦!要是你怀疑的只是我的诚意,那我放心了:你看出这件事是公道的吧?”

“我确实看出有几分公道;不过完全违反一切惯例。再说,全部财产都是你的权利:我舅舅靠自己的努力挣得这笔财产;他高兴给谁就可以给谁:他给了你。毕竟,公道允许你保留它:你可以问心无愧地认为它完全是你自己的。”

“对我来说,”我说,“这完全是感情问题,就像良心问题一样:我必须纵情抒发我的感情;我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哪怕你争论、反对、烦扰我一年,我也不能放弃我瞥见的这种美妙的快乐——部分地报答一笔大恩,为自己赢得终身的朋友。”

“你现在这样想,”圣约翰回答说,“是因为你不知道拥有财产、因而也不知道享受财富是怎么回事:你想象不出两万英镑会给你带来多大的重要性;想象不出它会让你在社会上占什么地位;想象不出它会给你开辟什么前途:你不可能——”

“而你,”我打断他,“也完全想象不出我多么渴望兄弟姊妹之情。我从来没有过家,从来没有过兄弟姊妹;我现在必须有,也一定要有:你不会不愿意接纳我、承认我吧?”

“简:我愿意做你的哥哥——我的姐妹们愿意做你的姐妹——用不着以牺牲你的正当权利为条件。”

“哥哥?对;远在一千哩之外!姐妹?对;在陌生人中间做苦工!我,富有——塞满了不是我挣来、也不该我得的金子!你,一文不名!多么有名的平等和友爱!多么紧密的结合!多么亲密的依恋!”

“可是,简,你渴望家庭纽带和家庭幸福,也许可以用你所设想以外的方法来实现:你可以结婚。”

“又是废话!结婚!我不想结婚,也永远不会结婚。”

“这话说得太过分了:这种冒险的断言证明你正处在激动的情绪之下。”

“这话并没有说得过分:我知道我的感觉,也知道我的意愿多么厌恶仅仅想到结婚。没有人会为了爱情娶我;我也绝不愿被当作一笔金钱投机。而且我不要陌生人——没有同情心的异类,跟我不同的人;我要我的亲属:跟我完全心心相印的人。再说一遍你愿意做我的哥哥:你说出这话时,我满意了,高兴了;重复一遍吧,要是你能真诚地重复一遍。”

“我想我能。我知道我一向爱我的亲姐妹;我也知道我对她们的感情建立在什么基础上——尊重她们的品德,钦佩她们的才能。你也有原则和头脑:你的趣味和习惯跟黛安娜和玛丽相像;你在我身边总是令人愉快;我在你的谈话中已经有一段时间找到有益的安慰。我觉得我可以轻松自然地在我心里给你腾出地方,作为我的第三个、也是最年轻的妹妹。”

“谢谢你:这足以让我今晚满意了。现在你最好走吧;因为你要是再待下去,也许又会用某种多疑的顾虑重新惹恼我。”

“那么学校呢,爱小姐?我想现在必须关掉了吧?”

“不。我要保留我女教师的职位,直到你找到代替的人。”

他赞同地微微一笑:我们握了手,他就告辞了。

我不必详细叙述我为了使遗产问题照我的愿望解决而进行的进一步斗争和使用的论据。我的任务非常艰巨:但是,由于我绝对决心已定——由于我的表亲们终于看出我的心思真正地、不可改变地决定要对财产作公正的分配——由于他们心里一定感到这意图是公平的;而且,此外,他们一定本能地意识到,处在我的地位,他们也会完全照我希望的去做——他们终于让步,同意把这件事提交仲裁。选出的裁判是奥利弗先生和一位有能力的律师:两人都同意我的意见:我达到了目的。转让证书拟好了:圣约翰、黛安娜、玛丽和我,每人得到了一份足以独立生活的财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