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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爱夏洛蒂・勃朗特
本书简介

孤女简・爱从洛伍德学校走出,到桑菲尔德做家庭教师,爱上阴郁的罗切斯特先生。1899 年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八章

半小时还没结束,五点钟就敲响了;放学了,所有人都去了餐厅喝茶。我现在壮着胆子下来:天色已深,暮色沉沉;我退到一个角落里,坐在地板上。一直支撑着我的那魔法开始消散;反作用发生了,很快,攫住我的悲伤如此排山倒海,我俯伏下去,脸贴在地上。现在我哭了:海伦·彭斯不在这里;没有什么支撑我;只剩我独自一人,我便放任自己,泪水打湿了地板。我原本打算在洛伍德做个好孩子,做那么多事:交那么多朋友,赢得尊重,获得喜爱。我已经取得了看得见的进步:就在那天早上,我还升到了全班第一;米勒小姐热情地表扬了我;坦普尔小姐赞许地微笑着;她答应教我画画,还让我学法语,只要我再继续保持这样的进步两个月;而且当时我还受到同学们的欢迎;同龄人待我如平等之人,没有人骚扰我;可现在,我又躺在这里,被压碎、被践踏;我还能再站起来吗?

“永不,”我心里想;我热切地希望自己死去。我抽抽噎噎地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出这个愿望时,有人走近了。我惊跳起来——又是海伦·彭斯在我身边;渐暗的炉火正好照出她从那长长的空房间那头走来;她给我拿来了咖啡和面包。

“来,吃点东西,”她说;可我把两样都推开了,觉得在我目前这种状况下,一滴水或一点面包屑都会噎住我。海伦注视着我,也许是带着惊讶;我现在无法减轻我的激动,尽管我竭力想这样做;我继续放声大哭。她在我附近的地上坐下,双臂抱住膝盖,把头枕在上面;她保持那个姿势,像印第安人一样沉默不语。是我先开口的:——“海伦,你为什么待在一个大家都认为是说谎者的姑娘身边?”

“大家,简?嗨,只有八十个人听见别人这样叫你,而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的人呢。”

“可千千万万的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认识的那八十个人瞧不起我。”

“简,你错了:也许学校里没有一个人瞧不起你或不喜欢你;我敢肯定,很多人都非常同情你。”

“在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说了那番话之后,她们怎么会同情我呢?”

“布罗克赫斯特先生不是神;他甚至也不是一个伟大可敬的人:他在这里不大受人喜欢;他从不设法使自己受人喜欢。要是他把你当作特别宠爱的学生对待,你就会发现周围尽是公开或暗藏的敌人;事实上,大多数人要是敢的话,都会向你表示同情。教师和学生也许有一两天会冷淡地看你,但她们心里藏着友好的感情;要是你坚持好好干,这些感情不久就会更加明显地表现出来,因为它们只是暂时被压抑着。再说,简,”——她停住了。

“怎么,海伦?”我说,把手放进她的手里:她轻轻揉搓我的手指,使它们暖和起来,然后继续说:——

“要是全世界都恨你,都认为你坏,而你自己的良心却赞同你,宣告你无罪,你就不会没有朋友。”

“不;我知道我会看重我自己;可那还不够:要是别人不爱我,我宁愿死也不愿活——我受不了孤独和被憎恨,海伦。瞧这儿;为了从你、或者坦普尔小姐、或者我真正爱的任何别人那里获得一些真正的感情,我愿意让我的胳膊骨头被折断,或者让一头公牛把我抛起来,或者站在一匹尥蹶子的马后面,让它的蹄子踢我的胸口。”

“嘘,简!你把人的爱看得太重了,你太冲动,太激烈了:那只创造你的躯体、把生命注入其中的至高无上的手,除了你软弱的自己和像你一样软弱的造物之外,还给了你别的资源。除了这个尘世和人类之外,还有一个看不见的世界和一个精灵的王国:那个世界就在我们周围,因为它无处不在;那些精灵注视着我们,因为她们受命守护我们;要是我们在痛苦和羞辱中死去,要是轻蔑从四面八方向我们袭来,仇恨把我们压垮,天使也会看见我们的折磨,承认我们的清白(如果我们清白的话:因为我知道你在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软弱而浮夸地从里德太太那里二手转述的这项指控上是清白的;因为我在你炽热的眼睛里和明朗的额头上读到了一颗真诚的天性),而上帝只等着灵魂与肉体分离,就以丰厚的奖赏为我们加冕。那么,既然生命这么快就结束了,而死亡又如此确实地通向幸福——通向荣耀,我们为什么还要沉没在痛苦之中呢?”

我沉默了:海伦使我平静下来;但她所给予的宁静中掺杂着一种说不出的悲伤。她说话时我感到了悲哀的印象,但我说不出它从何而来;当她说完了话,呼吸稍微急促,短促地咳了一声时,我一时忘掉了自己的悲伤,对她产生了一种模糊的关切。

我把头靠在海伦的肩上,双臂搂住她的腰;她把我拉向她,我们默默地休息着。我们这样坐了不久,另一个人进来了。一阵起风从天空扫来一些沉甸甸的云,让月亮露了出来;月光从附近一扇窗户流进来,充分照在我们身上,也照在走近的身影上,我们立刻认出那是坦普尔小姐。

“我是特意来找你的,简·爱,”她说;“我要你到我房间去;既然海伦·彭斯和你在一起,她也可以来。”

我们去了;跟着学监的引导,我们得穿过一些曲折的走廊,再上一道楼梯,才到达她的房间;那里生着旺旺的炉火,看上去很愉快。坦普尔小姐叫海伦·彭斯坐在炉边一侧的一张低矮的扶手椅上,她自己坐在另一侧,然后叫我到她身边。

“都过去了吗?”她问道,低头看着我的脸。“你把悲伤哭掉了吗?”

“我怕我永远也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被冤枉了;而您,小姐,还有别的所有人,现在都会认为我坏。”

“我们会根据你自己的表现来判断你,我的孩子。继续做一个好姑娘,你就会让我满意。”

“我会吗,坦普尔小姐?”

“你会的,”她说,用胳膊搂住我。“现在告诉我,布罗克赫斯特先生称作你恩人的那位女士是谁?”

“里德太太,我舅舅的妻子。我舅舅死了,把我留给她照管。”

“那么,不是她自愿收养你的吗?”

“不是,小姐;她是不情愿才这样做的:可我常听仆人们说,我舅舅临死前让她答应永远养着我。”

“好吧,现在,简,你知道,或者至少我要告诉你,一个罪犯被指控时,总是允许他为自己辩护的。你被指控说谎;尽可能在我面前为自己辩护吧。你记得什么就说什么,认为什么是真的就说什么;但什么也不要加,什么也不要夸大。”

我在内心深处下定决心,要极其温和——极其正确;我思索了几分钟,以便把我要说的话连贯地安排好,然后把我那悲惨童年的全部故事都告诉了她。由于情绪耗竭,我的语言比平时展开那个悲惨话题时更为克制;又因为记着海伦关于不要放纵怨恨的告诫,我在叙述中注入的苦毒和怨恨远不如平常多。这样克制和简化之后,它听起来更可信了:我一边讲一边感到坦普尔小姐完全相信我。

在讲述过程中,我提到劳埃德先生在我发病后来看过我:因为我永远忘不了那对我来说可怕的红房间一幕;在细述这件事时,我的激动肯定在某种程度上越了界;因为一想起里德太太拒绝我疯狂求饶、第二次把我锁进那黑暗闹鬼的房间时攫住我心的那阵痛苦痉挛,我记忆中的一切缓和都无济于事。

我说完了:坦普尔小姐默默地看了我几分钟;然后她说:“我知道劳埃德先生的一些情况;我会写信给他;要是他的回信和你的陈述一致,你就会被公开洗清一切嫌疑:对我来说,简,你现在已经是清白的了。”

她吻了我,仍然把我留在她身边(我很乐意站在那里,因为凝视她的脸、她的衣服、她的一两件饰物、她白皙的额头、她成簇闪亮的卷发和炯炯有神的黑眼睛,使我得到一种孩子般的快乐),她接着对海伦·彭斯说话。

“你今晚怎么样,海伦?你今天咳得厉害吗?”

“我想不那么厉害了,小姐。”

“胸口的疼痛呢?”

“稍微好一点。”

坦普尔小姐站起来,拉过她的手,检查她的脉搏;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坐下时,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她沉思了几分钟,然后振作起来,愉快地说:“可你们俩是我今晚的客人;我得这样招待你们。”她摇了摇铃。

“芭芭拉,”她对应铃而来的仆人说,“我还没喝茶;把托盘拿来,给这两位年轻小姐摆上杯子。”

不一会儿,托盘端上来了。在我眼里,摆在炉边小圆桌上的瓷器茶杯和亮锃锃的茶壶多么漂亮啊!饮料的热气和烤面包的香味多么芬芳啊!然而,令我沮丧的是(我开始饿了),我只看到很少的一点烤面包。坦普尔小姐也看出来了——“芭芭拉,”她说,“你能不能再拿点面包和黄油来?这不够三个人吃。”

芭芭拉出去了,很快又回来了——“小姐,哈登太太说她已经送上了平常的份量。”

须说明的是,哈登太太是管家,一个合乎布罗克赫斯特先生心意的人,由等量的鲸须和铁做成。

“哦,很好!”坦普尔小姐答道,“芭芭拉,我想我们只好将就了。”那女孩退下时,她又微笑着补充道:“幸好这一次我有能力弥补不足。”

她邀请海伦和我到桌边来,在我们每人面前放了一杯茶和一片美味但很薄的烤面包,然后起身,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纸包,随即在我们眼前露出一块相当大的籽饼。

“我本打算给你们每人一些带走的,”她说,“但既然烤面包这么少,你们现在就吃吧。”她开始大方地切起片来。

那天晚上我们像享用琼浆玉液和神仙美食一样饱餐了一顿;而这场款待中最令人愉快的,莫过于女主人看着我们津津有味地吃着她慷慨供给的精致食物、满足辘辘饥肠时脸上那满意的微笑。茶喝完、托盘撤走后,她又把我们叫到炉边;我们一边一个坐在她身旁,接着她与海伦之间展开了一场谈话,能获准旁听真是一种荣幸。坦普尔小姐的举止总有一种安详,仪态总有一种庄重,语言总有一种优雅得体,使人不至于流于热烈、激动、急切;还有一种东西,以一种令人敬畏的克制感,冲淡了旁观她、聆听她的人的愉悦;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但至于海伦·彭斯,我则惊叹不已。

那顿提神的饭食、那熊熊的炉火、她亲爱的坦普尔小姐在场和亲切的指导,也许,还有比这一切更有作用的,就是她自己独特的心灵里的一种东西,唤醒了她内在的力量。它们觉醒了,它们燃烧起来了:起初,它们在她容光焕发的脸颊上闪光,在这以前我一直只看到她脸色苍白,没有血色;接着,它们又在她晶莹的眼睛里闪耀,突然间,那双眼睛具有了一种美,一种比坦普尔小姐的眼睛更独特的美——一种既不是因秀丽的颜色,也不是因长长的睫毛和描画过的眉毛而显得独特的美,而是因意义、因神情、因光彩而显得独特的美。接着,她的灵魂涌到了嘴唇上,话源源而出,我说不清这源泉来自何处:一个十四岁的姑娘,能有足够宽广、足够强健的心胸,来容纳那滔滔不绝的纯洁、充实、热烈的雄辩之泉吗?这就是海伦在那对我难以忘怀的夜晚谈话的特色;她的精神似乎急于在很短的时间内,活出许多人漫长一生所活的内容。

她们谈到我从未听说过的事情:谈到各个民族和过去的时代;谈到遥远的国度;谈到大自然已经发现或者猜测到的秘密;她们谈到书:她们读过多少书啊!她们拥有多么丰富的知识啊!她们对法国名字和法国作家似乎也很熟悉;但是,当坦普尔小姐问海伦,是否有时也抽出一点时间,回忆一下她父亲教她的拉丁文,并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要她读一页并解释一页维吉尔的作品时,我的惊讶达到了顶点;海伦照做了,我每听一行抑扬顿挫的诗句,我的崇敬之情就增加一分。她还没读完,就响起了就寝的铃声:不允许再拖延了;坦普尔小姐拥抱了我们俩,一边把我们搂在怀里,一边说:“上帝保佑你们,我的孩子们!”

她抱海伦比我抱得久一些;她放她走时更不情愿;她的目光跟着海伦一直到门口;她为了海伦第二次伤心地叹了口气;她为了海伦从脸颊上擦去了一滴眼泪。

回到寝室,我们听到斯卡查德小姐的声音:她正在检查抽屉;她刚拉出海伦·彭斯的抽屉,我们进去时,海伦正受到严厉的训斥,并且被告知,明天她要把六件叠得不整齐的衣服别在肩膀上。

“我的东西确实乱得不像话,”海伦低声对我咕哝道,“我本来打算整理好的,可是我忘了。”

第二天早上,斯卡查德小姐在一块纸板上用醒目的字体写下了“邋遢”一词,把它像经文护符匣一样,缚在海伦那宽大、温和、聪慧、善良的额头上。她一直戴到晚上,耐心地、毫无怨恨地戴着,把它看作一种应得的惩罚。下午课结束后,斯卡查德小姐一离开,我就跑到海伦跟前,把它撕下来,扔进了火里:她所不会有的那种愤怒,却整天在我灵魂里燃烧,滚烫的大颗泪珠一直灼着我的脸颊;因为她那种悲伤的顺从,让我心里感到难以忍受的痛苦。

上面叙述的事情发生后大约一星期,给劳埃德先生写过信的坦普尔小姐收到了他的回信:看来他所说的话证实了我的陈述。坦普尔小姐把全校集合起来,宣布已经对针对简·爱提出的指控进行了调查,她非常高兴能够宣布,简·爱已被完全洗清了一切污名。随后教师们和我握了手,吻了我,一阵欣喜的低语声在我的同伴队伍中传开。

这样卸下了一个沉重的负担,从那一刻起,我又重新开始工作,决心开辟道路,克服一切困难:我刻苦努力,我的成功与我的努力成正比;我的记忆力本来并不强,但经过练习有了进步;练习使我的头脑更加敏锐;几周后,我被提升到一个更高的班级;不到两个月,我被允许开始学法语和绘画。我在同一天学会了动词Etre的头两个时态,画出了我的第一座村舍(顺便说一句,那村舍墙壁的倾斜度,胜过了比萨斜塔)。那天晚上上床时,我忘了在想象中准备那顿巴米赛德式的晚餐,即热烤土豆,或者白面包和鲜牛奶,我过去常用来哄骗自己内心饥饿的;相反,我以在黑暗中看到的理想图画为盛宴;那全是我亲手画的:随意用铅笔画的房屋和树木,如画的岩石和废墟,库伊普风格的牛群,可爱的画——蝴蝶在未开的玫瑰花上盘旋,鸟儿啄食熟樱桃,鹪鹩的巢里装着珍珠般的蛋,周围缠绕着幼嫩的常春藤枝。我还在想象中审视了这样一种可能性:我是否能够流利地翻译皮埃罗夫人那天给我看的一本小小的法语故事书;这个问题还没得到令我满意的解答,我就甜甜地睡着了。

所罗门说得好——“有爱,吃蔬菜,强如吃肥牛,彼此相恨。”

现在,我决不愿意用洛伍德及其一切匮乏,去换盖茨海德及其日常的奢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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