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盖茨比的长岛夜宴,和海湾对岸那盏绿灯。菲茨杰拉德《了不起的盖茨比》1925 年全本九章,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八章
我一整夜都睡不着;一只雾笛在湾上不停地哀鸣,我在怪诞的现实和野蛮可怕的梦境之间半痴半醒地辗转反侧。快到黎明时,我听到一辆出租车驶上盖茨比的车道,立刻跳下床开始穿衣服——我觉得我有话要告诉他,有事要警告他,而等到早上就太晚了。
穿过他的草坪,我看到他的前门还开着,他靠在门厅的一张桌子上,满身沮丧或困倦。
“什么都没发生,”他无精打采地说。“我等着,大约四点钟她走到窗前,在那儿站了一分钟,然后关了灯。”
那一夜我们在那些大房间里到处找香烟时,他的房子在我眼里从未显得如此巨大。我们推开像帐篷一样的窗帘,在无数英尺长的黑暗墙壁上摸索电灯开关——有一次我绊了一下,哗啦一声扑在一架幽灵般的钢琴琴键上。到处都是莫名其妙的灰尘,房间里有一股霉味,好像好多天没有通过风了。我在一张不熟悉的桌子上找到了烟盒,里面有两支干瘪的香烟。我们推开客厅的法式落地窗,坐在黑暗中向外抽烟。
“你应该离开,”我说。“他们很可能会追查到你的车。”
“现在就走吗,老兄?”
“去大西洋城待一个星期,或者去蒙特利尔。”
他不肯考虑。在知道黛西打算怎么做之前,他不可能离开她。他正抓着最后一丝希望,我不忍心把它夺走。
就是这一夜,他告诉了我他年轻时和丹·科迪的那段离奇故事——他告诉我,是因为“杰伊·盖茨比”像玻璃一样在汤姆坚硬的恶意上撞碎了,那漫长的秘密盛大演出已经落幕。我想他现在什么都愿意承认,毫无保留,但他想谈的是黛西。
她是他认识的第一个“好”女孩。他曾以各种不为人知的身份接触过这类人,但中间总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铁丝网。他发现她令人兴奋地令人向往。他去她家,起初是和泰勒营的其他军官一起,后来独自去。这让他惊叹——他以前从未进过如此美丽的房子。但让它充满令人屏息的热烈气息的是,黛西住在那里——这对她来说就像营地里的帐篷对他一样稀松平常。那里有一种成熟的神秘感,暗示着楼上的卧室比其他卧室更美丽、更凉爽,走廊里进行着欢快而光彩夺目的活动,还有那些浪漫不是发霉的、不是已经用薰衣草收藏起来的,而是新鲜的、呼吸着的,散发着今年锃亮汽车的气息,以及花朵尚未凋谢的舞会的气息。让他兴奋的还有,已经有许多男人爱过黛西——这在他眼中增加了她的价值。他感到他们的存在遍布整幢房子,用仍然鲜活的感情的阴影和回声弥漫在空气中。
但他知道,他来到黛西家纯属一场天大的偶然。无论他作为杰伊·盖茨比的前途有多么辉煌,他眼下不过是个身无分文、没有过去的年轻人,那件看不见的军装斗篷随时都可能从他肩头滑落。于是他把时间利用到了极致。他贪得无厌、肆无忌惮地攫取他能得到的一切——最终,在一个静谧的十月夜晚,他得到了黛西,得到她,因为他本没有真正的权利去触碰她的手。
他本可以鄙视自己,因为他确实是靠虚假的幌子得到了她。我并不是说他在利用自己那虚幻的百万家财,而是他刻意给了黛西一种安全感;他让她相信,他和她出身于大致相同的阶层——他完全有能力照顾她。事实上,他根本没有这样的条件——他身后没有殷实的家族撑腰,他随时可能被一个冷漠无情的政府随意调到世界上的任何角落。
但他并没有鄙视自己,事情的发展也不像他想象的那样。他原本大概打算能捞多少就捞多少,然后抽身离去——可如今他发现自己已经献身于一场圣杯的追寻。他知道黛西非同寻常,但他没有意识到一个“好”姑娘究竟能有多么非同寻常。她消失在她那富丽的宅邸里、她那富足充实的生活里,留给盖茨比的——什么都没有。他觉得自己和她结了婚,仅此而已。
两天后他们再次见面时,是盖茨比喘不过气来,是盖茨比不知怎地感到被辜负了。她家的门廊被买来的星光般的奢华照得通明;她转身朝他靠过来时,长椅上的藤条时髦地吱吱作响,他吻了她那好奇而可爱的嘴唇。她得了感冒,这使她的声音比以往更加沙哑、更加迷人,盖茨比无比强烈地感受到财富所囚禁和保存的青春与神秘,感受到许多衣裳的清新,感受到黛西,像白银一样闪闪发光,安稳而骄傲地凌驾于穷人们炙热的挣扎之上。
“我没法向你描述,老兄,发现我爱上她时我有多惊讶。我甚至一度希望她会甩了我,但她没有,因为她也爱我。她以为我懂得很多,因为我知道一些她不懂的事情……唉,就这么着,我偏离了自己的抱负,一分一秒地越陷越深,突然间我什么都不在乎了。如果我能有更好的时光来告诉她我打算做什么,那干一番大事业又有什么用呢?”
出国前的最后一个下午,他搂着黛西坐了很久,一言不发。那是个寒冷的秋日,房间里生着火,她的双颊泛着红晕。她不时动一动,他便稍微换一下手臂的姿势,有一次他吻了她乌黑闪亮的头发。那个下午让他们一时之间平静安宁,仿佛要给他们留下一段深刻的记忆,以应对明天即将到来的漫长别离。在他们相恋的一个月里,他们从未像此刻这样亲近,也从未像此刻这样灵魂相通——当她无声地将嘴唇贴上他外套的肩头,或者当他轻轻触碰她的指尖,仿佛她已睡着了一般。
他在战争中表现得极为出色。上前线之前他已是上尉,阿尔贡战役之后他获得了少校军衔,并指挥师部的机枪队。停战之后他发疯似的设法回国,但一些纠葛或误会却把他送到了牛津。他现在忧心忡忡——黛西的信里有一种神经质的绝望。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能回来。她感受到了外面世界的压力,她想见到他,想感受到他在身边,好让自己确信她终究做的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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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黛西正值青春年华,而她的人造世界里弥漫着兰花的芬芳,充满了愉快而欢快的势利气息,还有那些为一年定下节奏的管弦乐队,用新的曲调总结出人生的悲哀与暗示。整夜,萨克斯管哀鸣着《比尔街布鲁斯》那绝望的倾诉,同时上百双金色和银色的舞鞋在闪亮的尘土中 shuffling。在灰色的下午茶时分,总有房间不停地随着这种低沉而甜美的狂热搏动,而新鲜的面孔像玫瑰花瓣一样被悲伤的号角吹得四处飘荡。
穿过这个暮色宇宙,黛西随着季节再次开始活动;突然间她又恢复了每天与半打男人约会的日子,黎明时分昏昏睡去,晚礼服的珠子和雪纺缠结在她床边地板上凋谢的兰花之间。而一直有个东西在她内心呼喊着一个决定。她想让自己的生活现在就定型,立刻——而这个决定必须由某种力量来做——爱情、金钱、无可置疑的实用性——就在手边。
那个力量在春季中叶随着汤姆·布坎南的到来而具象化了。他身上和他的地位有一种健康的厚重感,黛西感到受宠若惊。无疑有过某种挣扎和某种解脱。那封信到达盖茨比手中时,他还在牛津。
现在是长岛的黎明,我们下楼去打开其余的窗户,让房子充满由灰转金的光线。一棵树的影子骤然落在露水上,幽灵般的鸟儿开始在蓝叶间歌唱。空气中有一种缓慢而愉快的流动,几乎算不上风,预示着凉爽美好的一天。
“我不认为她爱过他,”盖茨比从一扇窗前转过身,挑战般地看着我。“你必须记住,老兄,她今天下午非常激动。他告诉她那些事情的方式吓到了她——让她看起来好像我是什么廉价的骗子。结果她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阴郁地坐下。
“当然她可能爱过他短短一分钟,在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但即使那时她也更爱我,你明白吗?”
他突然冒出一句奇怪的话。
“无论如何,”他说,“那只是个人的事。”
你对此能作何理解,除了怀疑他对这件事的某种强度是无法衡量的?
他从法国回来时,汤姆和黛西还在度蜜月,他用最后一笔军饷做了一次痛苦却无法抗拒的路易斯维尔之行。他在那里待了一周,走在他们曾一起踏过十一月夜晚的街道上,重访他们曾坐她的白色汽车去过的偏僻地方。正如黛西的房子在他看来总比其他房子更神秘更欢乐,他对这座城市本身的想象,即使她已经不在那里,也弥漫着一种忧郁的美。
他离开时觉得,如果他搜寻得更努力些,也许就能找到她——他正把她抛在身后。日间车厢——他现在身无分文——很热。他走到敞开的门廊处,在一把折叠椅上坐下,车站滑走了,陌生建筑的后背移动而过。然后进入春天的田野,一辆黄色电车与他们竞速了一分钟,车上的人也许曾在某条随意街道上见过她脸庞那苍白的魔力。
铁轨弯曲,现在正背离太阳而去,太阳越沉越低,似乎将它自己铺展开来,为那座她曾呼吸过的、正在消失的城市祈福。他绝望地伸出手,仿佛只想抓住一缕空气,留住她为他装点得可爱的那片地方的一丝碎片。但一切现在都过得太快,对他模糊的双眼来说,他知道他已经永远失去了那部分,那最新鲜最美好的部分。
我们吃完早餐走到门廊时是九点钟。夜晚使天气发生了急剧变化,空气中有秋天的味道。园丁,盖茨比以前仆人中最后一个,来到台阶下。
“我今天要把游泳池的水排干,盖茨比先生。叶子很快就要落了,然后管道总是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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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别做,”盖茨比回答。他带着歉意转向我。“你知道,老兄,整个夏天我都没用过那个游泳池?”
我看了看手表,站了起来。
“离我的火车还有十二分钟。”
我不想去城里。我不值得好好干一桩活,但不仅如此——我不想离开盖茨比。我错过了那班火车,然后又错过了一班,才终于让自己离开。
“我会给你打电话,”我最后说。
“打吧,老兄。”
“我中午左右打给你。”
我们慢慢走下台阶。
“我想黛西也会打来。”他焦虑地看着我,仿佛希望我能证实这一点。
“我想会的。”
“好吧,再见。”
我们握了手,我便走开了。就在我走到树篱前时,我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
“他们是一群烂人,”我隔着草坪喊道。“你比他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强。”
我一直很高兴我说了那句话。那是我给他的唯一一句赞美,因为我从头到尾都不赞成他。他先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脸上绽放出那种灿烂而善解人意的微笑,仿佛我们一直在这个事实上心照不宣地共谋着。他那件华丽的粉色破布般的西装在白色台阶前形成一个鲜亮的色点,我想起了三个月前我第一次来到他祖宅的那个夜晚。草坪和车道上挤满了那些猜测他腐败的人的面孔——而他站在那些台阶上,隐藏着他不可腐蚀的梦想,向他们挥手告别。
我感谢他的款待。我们总是为此感谢他——我和其他人。
“再见,”我喊道。“我很享受早餐,盖茨比。”
到了城里,我试着列了一会儿无穷无尽的股票报价,然后在旋转椅上睡着了。快到中午时电话把我吵醒,我猛地坐起,额头上冒出汗水。是乔丹·贝克;她常在这个时间打电话给我,因为她在酒店、俱乐部和私人住宅之间行踪不定,很难用其他方式找到她。通常她的声音从电话线传来时清新凉爽,仿佛一块从绿色高尔夫球场飞来的草皮从办公室窗户飞进来,但今天早上它听起来刺耳而干涩。
“我离开黛西家了,”她说。“我在亨普斯特德,今天下午要去南安普顿。”
离开黛西家也许是得体的,但这个举动让我恼火,而她接下来的话让我僵住了。
“你昨晚对我没那么好。”
“那又有什么要紧呢?”
沉默了片刻。然后:
“不过——我想见你。”
“我也想见你。”
“假如我不去南安普顿,今天下午进城呢?”
“不——我觉得今天下午不行。”
“好吧。”
-
“今天下午不可能。各种
我们这样聊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就不再聊了。我不知道我们谁先咔嗒一声挂断的,但我知道我不在乎。那天即使我在这世上再也不和她说话,我也不可能隔着茶桌和她交谈。
几分钟后我打电话到盖茨比家,但占线。我试了四次;最后一位恼火的总机告诉我线路一直为底特律的长途电话保持畅通。我拿出时刻表,在三点五十的火车上画了个小圈。然后我靠在椅背上,试着思考。正好是中午。
那天早晨我坐火车经过那片灰烬堆时,特意走到了车厢的另一边。我猜想那儿一整天都会围着一群好奇的人,小男孩们在尘土里寻找黑色的斑点,某个饶舌的男人一遍又一遍地讲述事情的经过,直到连他自己都觉得越来越不真实,再也讲不下去了,而茉特尔·威尔逊的悲壮成就也就此被人遗忘。现在我想稍微往回退一点,讲讲那天夜里我们离开修车铺之后那里发生的事。
他们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她的妹妹凯瑟琳。那天晚上她一定是破了戒喝了酒,因为她来的时候已经醉得昏头昏脑,无法理解救护车已经开往弗拉兴了。等他们让她相信了这一点,她立刻晕了过去,仿佛这才是这件事中最令人难以忍受的部分。有个好心或好奇的人用他的车带上她,跟在运她姐姐尸体的车后面。
直到午夜过后很久,一群人不断变化着聚在修车铺门前,而乔治·威尔逊在里面长沙发上来回摇晃着身子。有一阵子办公室的门开着,每个进修车铺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朝里张望。最后有人说这太不像话了,便把门关上了。米凯利斯和另外几个人陪着他;起初是四五个男人,后来是两三个。再后来米凯利斯不得不请最后一个陌生人再多等十五分钟,他回自己店里煮了一壶咖啡。之后,他就独自陪着威尔逊待在那里,一直到天亮。
大约三点钟的时候,威尔逊语无伦次的嘟囔变了性质——他安静下来,开始说起那辆黄色汽车。他宣称自己有办法查出那辆黄色汽车是谁的,接着又脱口说出,几个月前他妻子从城里回来时脸上带着淤青,鼻子也肿了。
但当他听到自己说出这话时,他畏缩了一下,又用他那呻吟般的声音哭喊起“哦,我的上帝!”来。米凯利斯笨拙地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
“你结婚多久了,乔治?来,坐好一分钟,回答我的问题。你结婚多久了?”
“十二年。”
“有过孩子吗?来,乔治,坐好——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有过孩子吗?”
坚硬的棕色甲虫不停地撞在昏暗的灯上,每当米凯利斯听到外面有汽车呼啸而过,在他看来都像是几小时前没有停下来的那辆车。他不愿意进修车铺,因为工作台上还留着尸体躺过的痕迹,所以他在办公室里不安地来回走动——天亮之前他已经对里面每样东西都了如指掌了——时不时坐到威尔逊身边,试图让他安静一些。
“你有时去教堂吗,乔治?也许你好久没去了吧?也许我可以打电话给教堂,请一位牧师过来,他可以跟你谈谈,明白吗?”
“我不属于任何教堂。”
“这种时候你应当有个教堂,乔治。你以前一定去过教堂。你不是在教堂结婚的吗?
听我说,乔治,听我说。你不是在教堂结婚的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回答的努力打断了他摇椅的节奏——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种半知半解、半是困惑的神情又回到他那双褪了色的眼睛里。
“看看那个抽屉,”他说,指着书桌。
“哪个抽屉?”
“那个抽屉——那个。”
迈克尔里斯打开离他最近的那个抽屉。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小巧昂贵的狗项圈,皮革制成,编着银丝。显然是新的。
“这个吗?”他问道,把它举起来。
威尔逊瞪眼看着,点了点头。
“我昨天下午发现的。她想跟我解释,但我知道那有点古怪。”
“你是说你妻子买的?”
“她把它用薄纸包着放在梳妆台上。”
迈克尔里斯看不出这有什么奇怪,他向威尔逊列举了十几种他妻子可能买这条狗项圈的理由。但威尔逊大概以前已经从梅朵那儿听过其中某些解释,因为他又开始低声念叨“哦,我的上帝!”——他的安慰者还有好几条解释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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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是他杀了她,”威尔逊说。他的嘴突然张开了。
“谁干的?”
“我有办法查出来。”
“你太病态了,乔治,”他的朋友说。“这件事让你太紧张了,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最好试着安静地坐到天亮。”
“他谋杀了她。”
“那是意外,乔治。”
威尔逊摇了摇头。他眯起眼睛,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丝高人一等的“哼!”
“我知道,”他肯定地说,“我是那种容易轻信的人,我不会害任何人,但当我弄清楚一件事的时候,我就是清楚。是那辆车里的男人。她跑出去跟他说话,他不肯停。”
迈克尔里斯也看到了这一幕,但他没想到其中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他相信威尔逊太太是在逃离她的丈夫,而不是想拦哪一辆具体的车。
“她怎么会那样呢?”
“她是个深沉的人,”威尔逊说,仿佛这就回答了问题。“啊——嗯——嗯——”
他又开始摇起来,迈克尔里斯站在那里,手里绞着那条狗项圈。
“也许你有朋友,我可以打电话叫他来,乔治?”
这是一个渺茫的希望——他几乎确信威尔逊没有朋友:他这个人不够妻子分的。过了一会儿,他注意到房间里起了变化,窗口透出一片蓝色的亮光,意识到黎明不远了,他心里高兴了一些。大约五点钟,外面蓝得可以关灯了。
威尔逊呆滞的目光转向外面的灰烬场,那里小小的灰云呈现出奇形怪状,在微弱的晨风中四处飞掠。
“我跟她说过,”他沉默了很久之后喃喃道。“我告诉她,她可以骗我,但她骗不了上帝。我把她带到窗口”——他费力地站起来,走到后窗,脸贴在窗玻璃上——“我说‘上帝知道你一直在干什么,你干的每一件事。你可以骗我,但你骗不了上帝!’”
迈克尔里斯站在他身后,震惊地看到他在看的是T·J·埃克尔堡医生的眼睛,那双眼睛刚从消融的夜色中浮现出来,苍白而巨大。
“上帝看见一切,”威尔逊重复道。
“那是广告牌,”迈克尔里斯向他保证。有什么东西让他从窗口转过身来,回头看向屋里。但威尔逊在那里站了很久,脸贴近窗玻璃,在暮色中不停地点着头。
到六点钟,迈克尔里斯已经疲惫不堪,听到外面有车停下的声音,心里很感激。那是前一晚守夜的人之一,他答应过会回来,于是迈克尔里斯做了三个人的早餐,他和另一个人一起吃了。威尔逊现在安静多了,迈克尔里斯回家睡觉;四小时后他醒来,急忙赶回车库,威尔逊已经不见了。
他的行踪——他一直步行——后来被追踪到罗斯福港,再到盖德山,在那里他买了一个三明治和一杯咖啡,三明治他没吃。他一定又累又走得慢,因为直到中午他才到盖德山。至此他的时间还容易解释——有男孩看见一个男人“行为有点古怪”,还有开车的人看见他在路边古怪地盯着他们。然后有三个小时他消失了。警察根据他对迈克尔里斯说的话——“有办法查出来”——推测他用那段时间在附近一个车库一个车库地问,打听一辆黄色汽车。但另一方面,没有一个见过他的车库工人站出来,也许他有更简便、更可靠的办法查明他想知道的事。到两点半,他到了西卵,在那里向人打听去盖茨比家的路。所以到那时他已经知道了盖茨比的名字。
两点钟,盖茨比穿上泳衣,吩咐管家,如果有电话来,就到游泳池找他。他在车库停了一下,拿了一个气垫床,那是夏天他的客人们玩过的,司机帮他打足了气。然后他吩咐,那辆敞篷车无论如何都不许开出去——这很奇怪,因为右前挡泥板需要修理。
盖茨比扛着气垫床向游泳池走去。有一次他停下来把它挪了挪,司机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但他摇了摇头,一会儿就消失在发黄的树丛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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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电话来,但管家没有睡觉,一直等到四点钟——远远超过即使有电话来也早该有人接的时候。我有个想法,盖茨比本人也不相信会有电话来,也许他早就不在乎了。如果真是这样,他一定觉得他已经失去了那个古老温暖的世界,为了和一个单一的梦想共存太久而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他一定透过可怕的树叶仰望过一片陌生的天空,当他发现一朵玫瑰是多么怪诞的东西,阳光照在几乎还没长成的草地上是多么刺眼时,他一定打了个寒颤。一个新的世界,物质而不真实,可怜的幽灵们呼吸着梦想如同空气,偶然地四处飘荡……就像那个灰白的、奇幻的身影,穿过混沌的树木向他滑来。
司机——他是沃尔夫山姆的门徒之一——听到了枪声——事后他只能说,他当时没怎么在意。我从车站直接开车到盖茨比家,我急切地冲上前门台阶是第一个惊动大家的事。但那时他们已经知道了,我坚信。几乎没说一句话,我们四个人——司机、管家、园丁和我——急忙赶到游泳池。
水面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动静,一端的新水流向另一端的排水口涌去。几乎没有波纹的影子,载着人的气垫床不规则地沿着池子漂移。一阵几乎不能在水面掀起涟漪的小风,就足以打乱它偶然的路线和它偶然的负担。
一簇树叶的触碰使它慢慢旋转,像圆规的腿一样,在水中画出一个细细的红圈。
就在我们抬着盖茨比往屋里走的时候,园丁看到威尔逊的尸体在稍远处的草丛里,于是这场浩劫就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