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盖茨比的长岛夜宴,和海湾对岸那盏绿灯。菲茨杰拉德《了不起的盖茨比》1925 年全本九章,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章
大约在西卵和纽约之间的半途上,公路匆匆地与铁路汇合,和它并行了四分之一英里,以便躲开一片荒凉的地方。这地方是一个灰烬之谷——一个奇异的农场,灰烬像麦子一样生长,长成山脊、山丘和 grotesque 花园;灰烬变成房屋、烟囱和袅袅升起的炊烟的形状,最后,经过一番超凡的努力,又变成灰蒙蒙的人,他们隐隐约约地走动,并且已经在粉状的空气里渐渐消散。偶尔有一排灰色的汽车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道爬行,发出一声可怕的嘎吱声,停了下来,立刻那些灰蒙蒙的人就拿着铅铲蜂拥而上,搅起一团无法穿透的尘云,把你视线里他们模糊的操作遮住。
但是在这片灰色的土地上方,在不停地在它上面飘荡的凄凉尘土的痉挛之上,你过一会儿就会看到 T·J·埃克尔堡医生的眼睛。埃克尔堡医生的眼睛是蓝色的,巨大无比——他们的视网膜有一码高。它们不是从一张脸上望出来,而是从一副巨大的黄色眼镜后面望出来,那眼镜架在一个并不存在的鼻子上。显然是一个什么古怪的验光师把它们竖在那里,好扩充他在皇后区的业务,然后他自己就陷入永恒的眼盲,或者忘了它们搬走了。可是他的眼睛,在阳光和雨水中经历了无数无忧无虑的日子,稍微暗淡了一点,却仍然忧郁地俯视着这片庄严的垃圾场。灰烬之谷的一边有一条污浊的小河,当吊桥拉起让驳船通过时,等候在火车上的乘客可以盯着这阴沉的景色看上个把小时。那里总是至少停留一分钟,正因为如此,我才第一次见到了汤姆·布坎农的情妇。
他有情妇这件事,凡是他所到之处都有人言之凿凿。他的熟人对他带着她出入时髦餐馆,把她留在桌旁,自己却四处闲逛,和他认识的任何人闲聊,感到不满。我虽然好奇想见她,却并不想认识她——可是我还是见到了。有一天下午我和汤姆坐火车去纽约,当我们在灰堆旁停车时,他跳起身来,抓住我的胳膊肘,简直是硬把我拖出了车厢。
“我们在这儿下车,”他坚持说。“我要你见见我的女朋友。”
我想他在午餐时喝了不少酒,他非要我陪他去,简直近乎使用暴力。那种目中无人的假定是,星期天下午我没有更好的事可做。
我跟着他翻过一道低矮的白漆铁路栅栏,在埃克尔堡医生执着的注视下沿着公路往回走了一百码。视野里唯一的建筑是一小排黄砖房,坐落在荒地的边缘,像是一条紧凑的 Main Street 在伺候着它,和别的任何东西都毫不相干。它包含的三家店铺中,一家挂着出租牌子,另一家是通宵餐馆,门前有一条灰烬踩出的小径;第三家是修车厂——修车。乔治·B·威尔逊。买卖汽车。——我跟着汤姆走了进去。
里面生意萧条,空空荡荡;唯一看得见的汽车是一辆蒙着灰尘的福特残骸,蜷缩在一个昏暗的角落里。我本来以为这个修车厂的影子一定是个幌子,豪华浪漫的公寓就藏在上面,这时老板本人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用一块废纱头擦着手。他是个金发、没有生气的人,贫血,朦胧中还算英俊。他一看见我们,淡蓝色的眼睛里就闪起一丝潮湿的希望。
“你好,威尔逊,老伙计,”汤姆说,快活地拍拍他的肩膀。“生意怎么样?”
“我不能抱怨,”威尔逊回答得并不令人信服。“你什么时候把那辆车卖给我?”
“下星期;我已经叫我的人在上面干活了。”
“干得挺慢的,是不是?”
“不,他不慢,”汤姆冷冷地说。“要是你那么想的话,也许我最好还是卖到别处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威尔逊赶紧解释。“我只是说——”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汤姆不耐烦地环视着修车厂。这时我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的粗壮身影挡住了办公室门口的光线。她三十五六岁,微微发胖,但她像有些女人那样,把多余的肉带得很有肉感。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绉纱的斑点连衣裙,脸在上方,没有一丝一毫的美,可是有一种立刻能感觉到的活力,仿佛她身体的神经一直在闷烧。她慢慢地笑了笑,从她丈夫身边走过,仿佛他是个幽灵,和汤姆握了握手,正视着他的眼睛。
然后她舔了舔嘴唇,没有转身,用柔和而粗哑的声音对她丈夫说:
“去拿几把椅子来,怎么不去呀,好让人坐下。”
“哦,当然,”威尔逊连忙答应,朝小办公室走去,立刻就融进了墙壁的水泥色里。一层灰白的尘土蒙在他的深色西装和浅色头发上,就像蒙在这附近的一切东西上一样——只有他妻子除外,她正朝汤姆身边凑近。
“我要见你,”汤姆急切地说。“坐下一班火车。”
“好的。”“我在下层站台的报摊旁边等你。”
她点点头,从他身边走开,正好乔治·威尔逊拿着两把椅子从办公室门口出来。
我们顺着公路走到看不见她的地方去等她。离七月四日还有几天,一个瘦瘦的灰色意大利小孩正沿着铁轨把一排炮仗摆开。
“这地方真糟糕,是不是,”汤姆说,和埃克尔堡医生交换了一个皱眉。
“糟透了。”
“她离开这里对她有好处。”
“她丈夫不反对吗?”
“威尔逊?他以为她到纽约去看她妹妹了。他笨得连自己是不是活着都不知道。”
于是汤姆·布坎南和他的情妇还有我一起上了纽约——其实也不算一起,因为威尔逊太太知趣地坐在另一节车厢里。汤姆这么做是顾及那些可能也在火车上的东卵人的感受。
她换上了一件棕色花纹的薄纱连衣裙,在汤姆扶她下到纽约站台时,裙子紧紧绷在她那相当宽大的臀部上。在报刊亭她买了一份《城市闲话》和一本电影杂志,又在车站药店买了一小罐冷霜和一小瓶香水。上楼后,在那肃穆而回响着脚步声的车道上,她放走了四辆出租车才挑中一辆新车——淡紫色的,配灰色座垫——我们坐着它从车站的车流中滑出,驶入灿烂的阳光里。但她立刻猛地从车窗转过身来,探身向前,敲了敲前面的玻璃。
“我要弄一只那种狗,”她认真地说,“我想给公寓弄一只。养着挺好的——一只狗。”
我们倒车来到一个灰扑扑的老头面前,他荒唐地长得像约翰·D·洛克菲勒。他脖子上挂着一个篮子,里面蜷缩着十几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狗,品种说不清。
“这是什么种的?”威尔逊太太急切地问,这时他来到了出租车窗前。
“什么种都有。您要哪种,太太?”
“我想要一只那种警犬;我猜你没有这种的吧?”
那人疑惑地朝篮子里看了看,把手伸进去,拎着一只的后颈把它提了起来,小狗扭动着身子。
“这可不是警犬,”汤姆说。
“是的,这不太算警犬,”那人声音里带着失望说,“这更像是艾尔谷梗。”他伸手抚过那棕色抹布似的背脊。“看看这皮毛。好皮毛。这狗永远不会让你操心它着凉。”
“我觉得它很可爱,”威尔逊太太热情地说,“多少钱?”
“这只狗?”他赞赏地看了看它。“这只狗得收您十块钱。”
那只艾尔谷梗——毫无疑问它多少跟艾尔谷梗有点关系,尽管它的爪子白得惊人——易了手,安顿在威尔逊太太的膝上,她欣喜若狂地抚弄着它那防风雨的皮毛。
“是男孩还是女孩?”她婉转地问。
“那只狗吗?那只狗是男孩。”
“它是母狗,”汤姆断然说,“这是你的钱。拿着它再去买十只狗吧。”
我们乘车去了第五大道,在那个夏日星期天的下午,那里温暖而柔和,几乎像田园一般,以至于就算我看见一大群白绵羊转过街角也不会惊讶。
“等一下,”我说,“我得把你留在这儿了。”
“不,你不用,”汤姆赶紧插话,“你要是不上楼去公寓,梅朵会伤心的。是不是,梅朵?”
“来吧,”她催促道,“我给我妹妹凯瑟琳打电话。那些有资格知道的人都说她非常漂亮。”
“嗯,我倒想去,可是——”
我们继续往前走,又折回穿过公园,朝西百街那边去。到了158街,出租车停在一长排白色公寓楼中的一栋前面。威尔逊太太像女王回宫似的环顾了一下周围街区,收起她的狗和其他买来的东西,傲慢地走了进去。
“我要请麦基夫妇上来,”我们乘电梯上楼时她宣布道,“当然,我也得给我妹妹打个电话。”
公寓在顶层——一间小客厅、一间小餐厅、一间小卧室,还有一间浴室。客厅里挤得连门都快堵住了,摆着一套挂毯面家具,尺寸大得完全不合比例,以至于在里面走动时会不停地绊到那些凡尔赛花园里荡秋千的贵妇场景。墙上唯一的画是一张放得过大的照片,乍看显然是一只母鸡蹲在一块模糊的岩石上。可是从远处看,那只母鸡就化成了一顶女帽,以及一位胖老太太的面容,她正从墙上朝房间里含笑俯视。桌上放着几本旧《百老汇闲话》,还有一本《西蒙·彼得》,以及几本百老汇的小道丑闻杂志。威尔逊太太最先关心的是那只狗。一个不情愿的电梯工去拿了一箱干草和一些牛奶来,他又自作主张加了一罐又大又硬的狗饼干——其中一块整个下午都在那碟牛奶里无动于衷地泡发着。与此同时,汤姆从一扇上了锁的柜门里拿出一瓶威士忌。
我一生中只醉过两次,第二次就是那天下午;所以发生的一切都蒙着一层黯淡朦胧的色彩,尽管直到八点过后,公寓里还洒满欢快的阳光。威尔逊太太坐在汤姆腿上,给好几个人打了电话;后来烟抽完了,我就出去到街角药房买烟。等我回来时,他们已经不见了,于是我就谨慎地在客厅坐下,读了一章《西蒙·彼得》——要么是那东西太糟糕,要么是威士忌把一切都扭曲了,因为我完全看不懂。
就在汤姆和梅朵(喝过第一杯之后,威尔逊太太和我就开始互称名字了)重新出现时,客人开始陆续来到公寓门口。
那位妹妹凯瑟琳是个身材苗条、见惯世面的姑娘,大约三十岁,有一头浓密的、黏贴般的红色短发,皮肤扑得乳白。她的眉毛被拔掉后又画成更放荡的斜度,但造化努力想恢复原来的排列,使她的脸显得有些模糊。她走动时,胳膊上无数陶制手镯上下叮当作响,发出连绵不断的咔嗒声。她进门时带着一种仿佛自己是主人的匆忙,又那么占有性地环顾家具,让我怀疑她是不是住在这里。可我问她时,她放声大笑,把我的问题大声重复了一遍,并告诉我她和一个女朋友住在旅馆里。
麦基先生是从楼下公寓来的一个苍白、女人气的男人。他刚刮过脸,因为颧骨上还留着一小点白色剃须泡沫,而且他同房间里的每个人打招呼时都极其恭敬。他告诉我他干的是“艺术这一行”,我后来才明白他是摄影师,威尔逊太太母亲那张朦胧的放大照片就是他的作品,那张照片像灵质一样悬在墙上。他的妻子尖嗓门、慵懒、漂亮又可怕。她骄傲地告诉我,他们结婚以来她丈夫已经给她拍过一百二十七次照了。
威尔逊太太早些时候已经换过衣服,现在穿着一件精致的奶油色雪纺午后连衣裙,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时,裙子不断沙沙作响。随着这身衣服的影响,她的整个人也变了。车行里那种原本令人注目的强烈活力,变成了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傲慢。她的笑声、她的手势、她的断言,每时每刻都变得更加做作夸张;随着她越发膨胀,房间在她周围显得越来越小,直到她仿佛绕着某个喧闹吱嘎的轴心,在烟雾弥漫的空气中旋转。
“亲爱的,”她用一种又尖又装腔作势的高声对妹妹说,“这些家伙大多每次都会骗你。他们满脑子想的都是钱。上星期我这儿来了个女人看我的脚,等她给我账单的时候,你会以为她给我把阑尾割掉了呢。”
“那女人叫什么名字?”麦基太太问。
“埃伯哈特太太。她挨家挨户上门看人家的脚。”
“我喜欢你的裙子,”麦基太太说,“我觉得它可爱极了。”
威尔逊太太轻蔑地扬起眉毛,拒绝了这番恭维。
“这不过是件疯疯癫癫的旧东西,”她说,“有时候我不在乎自己什么样子,就随手套上它。”
“可它穿在你身上美极了,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麦基太太继续说,“要是切斯特能把你拍成那个姿势,我想他能弄出点东西来。”
我们都默默地望着威尔逊太太,她从眼睛上方拨开一缕头发,回给我们一个灿烂的微笑。麦基先生歪着头专心端详她,然后把手在脸前慢慢地来回移动。
“我该换个光线,”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想把五官的立体感拍出来。还有,我想把后面的头发都拢到一块儿。”
“我才不会想着换光线呢,”麦基太太嚷道,“我觉得这——”
她丈夫“嘘!”了一声,于是我们又都去看那位被拍摄的对象,这时汤姆·布坎南故意打了个响亮的哈欠,站起身来。
“你们麦基夫妇喝点什么吧,”他说,“再去拿点冰和矿泉水来,梅朵,趁大家还没睡着。”
“我跟那小子说过冰的事了。”梅朵扬起眉毛,对下层人的懒散表示绝望。“这些人哪!你得时时刻刻盯着他们。”
她看着我,莫名其妙地笑了笑。然后她猛地转身走向那只狗,狂喜地亲了亲它,又风一样地卷进厨房,仿佛那里有十几个厨师正等着听她吩咐。
“我在长岛那边做过一些不错的东西,”麦基先生声称。
汤姆茫然地看着他。
“有两幅我们已经在楼下装裱好了。”
“两幅什么?”汤姆追问。
“两幅习作。一幅我叫它蒙托克角——海鸥,另一幅我叫它蒙托克角——大海。”
妹妹凯瑟琳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你也住在长岛那边吗?”她问。
“我住在西卵。”
“真的吗?大约一个月前我去那边参加过一个聚会。在一个叫盖茨比的人家里。你认识他吗?”
“我就住在他隔壁。”
“——”
“嗯,他们说他是威廉皇帝的一个侄子或者表亲。他所有的钱都是从那儿来的。”
“真的吗?”
她点了点头。
“我有点怕他。我可不愿意让他抓住我什么把柄。”
关于我邻居的这些引人入胜的消息,被麦基太太突然指着凯瑟琳打断了:
“切斯特,我觉得你可以对她做点什么。”她突然说道,但麦基先生只是无聊地点了点头,把注意力转向了汤姆。
“如果我能找到门路的话,我倒想在长岛多做一些工作。我只求他们给我一个开始的机会。”
“问梅朵吧,”汤姆说,当威尔逊太太端着托盘进来时,他突然爆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她会给你写一封介绍信,对吧,梅朵?”
“做什么?”她吃惊地问。
“你给麦基写一封介绍信给他的丈夫,这样他就可以给他做一些研究。”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会儿,一边编造着。“汽油泵店的乔治·B·威尔逊,或者类似这样的。”
凯瑟琳凑近我,在我耳边低语:
“他们俩都受不了自己嫁的人。”
“受不了吗?”
“受不了他们。”她看了看梅朵,又看了看汤姆。“我说的是,既然受不了,为什么还要跟他们继续过下去?如果我是他们,我就离了婚,马上跟对方结婚。”
“她也不喜欢威尔逊吗?”
这个问题的回答出人意料。它来自梅朵,她无意中听到了这个问题,回答粗暴而下流。
“你看,”凯瑟琳得意地叫道。她又压低了声音。“真正让他们分开的是他妻子。她是天主教徒,他们不相信离婚。”
黛西不是天主教徒,我对这个精心编造的谎言感到有些震惊。
“等他们真的结了婚,”凯瑟琳继续说,“他们要去西部住一阵子,等风头过去。”
“去欧洲会更谨慎些。”
“哦,你喜欢欧洲吗?”她出人意料地叫道。“我刚从蒙特卡洛回来。”
“真的吗。”
“就在去年。我和另一个女孩一起去的。”
“待很久吗?”
“不,我们刚去了蒙特卡洛就回来了。我们是绕道马赛去的。动身时我们带了一千二百多块钱,可是在私人赌室里两天就全给骗光了。我跟你说,我们回来时可真够狼狈的。天哪,我多恨那个城市啊!”
傍晚的天空在窗外绽放了片刻,像地中海蓝色的蜜——随后,麦基太太尖利的声音把我唤回了屋里。
“我也差点犯了个错误,”她劲头十足地宣称,“我差点嫁给一个追了我好几年的小犹太佬。我知道他配不上我。大家都对我说:‘露西尔,那男人比你差远了!’可要是我没遇上切斯特,他准能把我弄到手。”
“是啊,可是你听我说,”默特尔·威尔逊点着头说,“至少你没嫁给他。”
“我知道我没嫁给他。”
“嗯,我嫁给他了,”默特尔含糊其辞地说,“这就是你和我的不同之处。”
“你为什么要嫁给他呢,默特尔?”凯瑟琳追问,“没人逼你呀。”
默特尔想了想。
“我嫁给他,是因为我以为他是个绅士,”她终于说,“我以为他多少懂点教养,可他连舔我的鞋都不配。”
“你有一阵子可是为他神魂颠倒的,”凯瑟琳说。
“为他神魂颠倒!”默特尔不相信地嚷道,“谁说我为他神魂颠倒了?我对他神魂颠倒的程度,还不如对那边那个人呢。”
她突然指着我,大家都用责备的眼光看着我。我竭力用表情表明,我在她的过去里没扮演过任何角色。
“我唯一神魂颠倒的时候,就是嫁给他那会儿。我马上就明白自己犯了个错误。他借了别人的最好的衣服去结婚,还压根儿没告诉我,有一天他不在家,那人来讨衣服了。”她环顾四周看谁在听。“‘哦,这是你的衣服?’我说,‘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呢。’可我把它给了那人,然后躺下来,哭了个昏天黑地,哭了一下午。”
“她真该离开他,”凯瑟琳又对我说,“他们在那个车行楼上住了十一年了。汤姆是她有过的头一个相好的。”
那瓶威士忌——第二瓶了——现在在场的人除了凯瑟琳之外都不断地要。凯瑟琳“什么都不喝也照样快活”。汤姆按铃叫来了看门人,打发他去买些有名的三明治,那本身就是一顿完整的晚饭了。我想出去,穿过柔和的暮色往东朝公园走走,可每次我想走,就被卷进一场狂野刺耳的争论里,那争论像绳子一样把我拉回到椅子上。然而,高高在这城市之上,我们这一排黄窗户必定给暮色中街上的偶尔驻足观望者添了一份人间的隐秘,而我也成了那个观望者,抬头望着,心里纳闷。我既在其中又在其外,同时被生活无穷的千姿百态所吸引和排斥。
默特尔把椅子拉近我,突然她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向我讲述她第一次遇见汤姆的经过。
“那是在火车上永远最后剩下的两个面对面小座位上。我正要去纽约看我妹妹,住一宿。他穿着一身礼服,脚蹬漆皮鞋,我眼睛简直离不开他,可每次他看我,我都得假装在看头顶上的广告。进站时他就在我旁边,他白衬衫的前胸贴着我的胳膊,于是我对他说我得叫警察了,可他知道我在撒谎。我太激动了,跟他坐进出租车时,几乎都没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地铁车厢里。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句话:‘人不能长生不老;人不能长生不老。’”
她转向麦基太太,满屋子响起她那做作的笑声。
“亲爱的,”她嚷道,“这件衣服我穿完就送给你。我明天得再买一件。我要把要买的东西全列个单子。做按摩、烫头发,给狗买个项圈,买一个那种一按弹簧就开的可爱小烟灰缸,再给妈妈的坟买个带黑丝带蝴蝶结的花圈,要能放一整个夏天。我得写个单子,免得忘了要做的事。”
九点了——几乎紧接着我再看表,已经十点了。麦基先生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拳头攥着放在膝上,活像一张实干家的照片。我掏出手帕,从他脸颊上擦掉那点干了的肥皂沫痕迹,那东西让我担心了一下午。
小狗坐在桌上,用盲眼透过烟雾望着,不时低声呜咽。人们消失,又出现,打算去什么地方,然后又彼此走散,互相寻找,在几英尺外又找到了对方。快到午夜时分,汤姆·布坎南和威尔逊太太面对面站着,激烈地争论威尔逊太太到底有没有权利提黛西的名字。
“黛西!黛西!黛西!”威尔逊太太嚷道,“我想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黛西!黛——”
汤姆·布坎南轻巧地一挥手,张开手掌打断了她的鼻子。
随后浴室地板上有了带血的毛巾,有女人们责骂的声音,混乱之上高高扬起一声长长的、断断续续的痛苦的哀号。麦基先生从瞌睡中醒来,迷迷糊糊地朝门口走去。走到半路他转过身来,瞪着这一幕——他妻子和凯瑟琳一边责骂一边安慰,在拥挤的家具间跌跌撞撞地走来走去,拿着救护用品,而沙发上那个绝望的人血流不止,还竭力把一份《城市闲话》摊在凡尔赛挂毯的图案上。然后麦基先生转过身,继续出了门。我从吊灯上取下帽子,跟了出去。
“哪天来吃午饭吧,”我们哼哼着下电梯时他提议道。
“哪儿?”
“随便哪儿。”
“手别碰操纵杆,”开电梯的小子厉声说。
“对不起,”麦基先生威严地说,“我不知道碰着了。”
“好吧,”我答应了,“我很乐意。”
……我站在他床边,他坐在被单中间,穿着内衣,手里捧着一个大画夹。
“美女与野兽……孤独……老杂货店马……布鲁克林大桥……”
随后我半睡半醒地躺在宾夕法尼亚车站寒冷的底层,盯着早晨的《论坛报》,等四点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