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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不起的盖茨比F. 斯科特·菲茨杰拉德
本书简介

盖茨比的长岛夜宴,和海湾对岸那盏绿灯。菲茨杰拉德《了不起的盖茨比》1925 年全本九章,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五章

那天晚上我回到西卵村的家时,有一阵子真担心自己的房子着火了。已经两点了,整个半岛的角角落落都灯火通明,火光不真实地投射在灌木丛上,在路边的电线上投下细长而摇曳的闪光。转过一个街角,我才看清那是盖茨比的豪宅,从塔楼到地窖都亮着灯。

起初我以为又是在办派对,一场纵情狂欢已经变成了“捉迷藏”或者“罐头沙丁鱼”之类的游戏,整座宅子都敞开来供大家玩耍。可是没有一点声音。只有风吹过树林,吹动电线,让灯光忽明忽暗,仿佛那座房子在向黑暗中眨眼。我的出租车哼哼着开走时,我看见盖茨比穿过他的草坪朝我走来。

“你的房子看起来像世界博览会。”我说。

“是吗?”他心不在焉地把目光转向那边,“我刚才挨个房间都瞧了瞧。咱们去康尼岛吧,老兄。坐我的车去。”

“太晚了。”

“那好吧,咱们去游泳池里泡一泡怎么样?我整个夏天都没用过它。”

“我得去睡觉了。”

“好吧。”

他等着,看着我,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我跟贝克小姐谈过了,”过了一会儿我说,“我明天会给黛西打电话,请她到这儿来喝茶。”

“哦,那没问题,”他漫不经心地说,“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哪天对你合适?”

“哪天对你合适?”他迅速纠正了我的话,“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你明白。”

“后天怎么样?”

他考虑了一会儿,然后不情愿地说:

“我得让人把草剪一剪。”

我们都看着那片草地——我那片参差不齐的草坪和他那片修剪得整整齐齐、颜色更深的草坪之间有一条清晰的界线。我怀疑他指的是我的草。

“还有一件小事,”他犹犹豫豫地说,然后又迟疑了。

“你是不是想往后推几天?”我问。

“哦,不是那件事。至少——”他支支吾吾地开了好几次头,“呃,我想——呃,你看,老兄,你挣的钱不多,对吧?”

“不太多。”

这似乎让他放了心,他更有底气地继续说下去。

“我想你挣得不多,请原谅我——你看,我私底下做点小生意,算是一种副业,你明白。我想如果你挣得不多——你在卖债券,对吧,老兄?”

“正在试着卖。”

“嗯,这个你会感兴趣的。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你还能挣到一笔可观的钱。碰巧这是一件相当机密的事。”

我现在才明白,换个情形的话,那番谈话也许会是我人生中的重大转折之一。但是,因为那个提议显然又不得体地是为了让我提供某种服务,我别无选择,只能当场打断他。

“我手头的事已经够多了,”我说,“非常感谢,但我没法再接更多活了。”

“你不需要跟沃尔夫山姆做任何生意。”他显然以为我是在回避午饭时提到的那个“关系”,但我向他保证他想错了。他又等了一会儿,希望我会开启一段谈话,但我太沉浸于自己的思绪,没有回应,于是他不太情愿地回家了。

那个晚上让我头脑发晕、心情愉快;我想我一走进自家前门就沉沉入睡了。所以我不知道盖茨比有没有去康尼岛,也不知道他那灯火通明的房子亮着的时候,他“挨个房间瞧了瞧”多少个小时。第二天早上我从办公室给黛西打了电话,邀请她来喝茶。

“别带汤姆来。”我警告她。

“什么?”

“别带汤姆来。”

“谁是‘汤姆’?”她天真地问。

约定的那天大雨倾盆。十一点钟,一个穿雨衣的男人拖着一台割草机,敲响了我的前门,说盖茨比先生派他来给我剪草。这让我想起我忘了通知我的芬兰女佣回来,于是我开车去西卵村,在湿漉漉的白墙小巷里找她,顺便买些杯子和柠檬,还有花。

花其实是多余的,因为两点钟时从盖茨比家运来了一温室的花,还配了数不清的花瓶来装。一小时后,前门紧张地开了,盖茨比穿着一身白色法兰绒西装、银色衬衫和金色领带,匆匆走了进来。他脸色苍白,眼睛下方有失眠留下的黑印。

“一切都还好吧?”他立刻问道。

“草看起来不错,如果你指的是这个的话。”

“什么草?”他茫然地问,“哦,院子里的草。”他望向窗外的草地,但从他的表情判断,我相信他什么也没看见。

“看起来很好,”他含糊地说,“有份报纸说他们认为雨大概四点左右会停。我想是《日报》吧。你——你喝茶需要的东西都备齐了吗?”

我把他带进食品储藏室,他有点责备地看了那芬兰女佣一眼。我们一起仔细检查了熟食店买来的十二个柠檬蛋糕。

“这些行吗?”我问。

“当然,当然!它们很好!”然后他又空洞地加了一句,“……老兄。”

三点半左右雨小了,变成了潮湿的薄雾,偶尔有细细的雨滴像露水一样在其中游动。盖茨比眼神空洞地翻着一本克莱的《经济学》,一听到厨房地板上芬兰女佣的脚步震动就惊跳起来,不时朝模糊的窗户张望,仿佛外面正在发生一连串看不见却令人惊慌的事情。最后他站起身,用不确定的声音告诉我他要回家了。

“为什么?”

“没人来喝茶。太晚了!”他看了看表,好像别处还有什么急事等着他,“我不能等一整天。”

“别傻了,现在才差两分钟四点。”

他可怜巴巴地坐下,好像是我把他推下去的,与此同时,外面传来一辆汽车拐进我车道的声音。我们俩都跳了起来,我自己也有点紧张,走到院子里。

在滴着水的光秃秃的丁香树下,一辆大型敞篷车正沿着车道开上来。它停下了。黛西的脸歪戴在一顶淡紫色的三角帽下,带着明亮而狂喜的微笑朝我看过来。

“这真的是你住的地方吗,我最亲爱的人?”

她那令人振奋的、起伏荡漾的声音是雨中的一剂烈性补药。有一会儿我只能用耳朵追随着那声音忽上忽下,才听清其中的词句。一缕湿发像一道蓝色颜料似的横在她脸颊上,我握住她的手扶她下车时,她的手湿漉漉的,挂满闪亮的水珠。

“你爱上我了吗,”她在我耳边低声说,“不然为什么非得我一个人来?”

“这就是拉克伦特城堡的秘密。叫你的司机走远点,去待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再回来,费迪。”然后她严肃地低声说:“他叫费迪。”

“汽油会影响他的鼻子吗?”

“我想不是,”她天真地说,“为什么?”

我们走了进去。使我大为惊讶的是,客厅里空无一人。

“哦,这可真有意思,”我大声说。

“什么有意思?”

她转过头去,因为前门有人彬彬有礼地轻轻敲了一下。我走出去开了门。盖茨比脸色惨白得像死神一般,双手像重物一样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在一滩水里,凄惨地瞪着我的眼睛。

他双手仍然插在大衣口袋里,从我身边大步走进门厅,猛地一转身,仿佛踩在钢丝上一般,然后消失在客厅里。这一点也不好玩。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便拉上门,挡住越来越大的雨。

有半分钟之久,一点声音也没有。然后从客厅里传来一阵像是哽咽的低语和半声笑,接着是黛西的声音,带着一种清亮而不自然的调子:

“我当然非常高兴又见到你了。”

一阵停顿;这停顿持续得令人难受。我在门厅里无事可做,于是便走进了客厅。

盖茨比双手仍然插在口袋里,正倚靠在壁炉架上,装出一副完美从容、甚至百无聊赖的紧张假象。他的头向后仰得那么厉害,竟靠在一个停摆的壁炉座钟的钟面上,他就以这个姿势用慌乱的眼神俯视着黛西,黛西则坐在一把硬椅子的边缘上,惊恐却优雅。

“我们以前见过。”盖茨比咕哝着说。他瞥了我一眼,嘴唇张开想笑又没笑出来。幸好那只钟在这时危险地倾斜了一下,原来是他的头靠上去压的,于是他转过身来,用颤抖的手指接住它,把它放回原位。然后他僵硬地坐下了,胳膊肘搁在沙发扶手上,手托着下巴。

“对不起,关于那只钟。”他说。

我自己的脸现在也泛起了深深的热带红晕。我脑袋里装着上千种客套话,却一句也挤不出来。

“那是只老钟。”我傻乎乎地对他们说。

我想我们大家有那么一会儿都以为它已经在地板上摔成碎片了。

“我们多年没见了。”黛西说,声音尽可能就事论事。

“到十一月就五年了。”

盖茨比回答的机械性让我们又冷场了至少一分钟。我绝望地提议他们俩帮我到厨房去做茶,这才让他们站了起来,可就在这时,那个恶魔般的芬兰人用托盘把茶端了进来。

在杯子和蛋糕带来的可喜混乱中,某种身体上的得体感建立了起来。盖茨比把自己隐入一片阴影中,当黛西和我说话时,他紧张而不快活的眼睛认真地在我们两人之间看来看去。然而,平静本身并不是目的,我一找到机会就找了个借口,站起身来。

“你要去哪儿?”盖茨比立刻警觉地追问。

“我就回来。”

“你走之前我得跟你说点事。”

他发狂似的跟着我进了厨房,关上门,低声说:“哦,上帝!”那声音很凄惨。

“怎么了?”

“这是个可怕的错误,”他说着,把头从一边摇到另一边,“一个可怕、可怕的错误。”

“你只是不好意思罢了,就这么回事。”幸好我又加了一句,“黛西也不好意思。”

“她不好意思?”他不相信地重复道。

“跟你一样。”

“别这么大声说话。”

“你表现得像个小男孩,”我不耐烦地脱口而出,“不仅如此,你还很无礼。黛西一个人坐在那儿呢。”

他抬起手来阻止我说话,用一种令人难忘的责备目光看着我,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回到了另一个房间。

我从后门走了出去——就像半小时前盖茨比心神不宁地绕房子转了一圈时那样——朝一棵巨大的黑色多节树跑去,它浓密的树叶在雨中形成了一块织物。又下起了倾盆大雨,我那不规整的草坪虽然被盖茨比的园丁修剪得很好,却布满了小小的泥泞沼泽和史前湿地。从那棵树下除了盖茨比那幢巨大的房子什么也看不到,于是我盯着它看了半个小时,就像康德盯着他的教堂尖顶一样。一个酿酒商在“时期”狂热的早期,也就是十年前,建了这幢房子,有故事说他曾同意替所有邻近小屋支付五年税款,条件是房主们把屋顶铺上茅草。也许他们的拒绝使他建立家族的计划失去了核心——他随即衰落了。他的孩子们卖掉了他的房子,门上的黑花圈还挂着。美国人虽然偶尔愿意做农奴,却一向固执地不愿做农民。

半小时后,太阳又出来了,杂货商的汽车绕过盖茨比的车道,载着他仆人们晚餐的原料——我敢肯定他一勺也吃不下。一个女仆开始打开他房子楼上的窗户,在每一扇窗前短暂出现一下,然后从中央一个宽大的凸窗探出身来,若有所思地朝花园里吐了口唾沫。我该回去了。雨下个不停的时候,那雨声似乎像他们谈话的喃喃声,不时随着一阵阵情绪的涌动而略微升高和膨胀。但在新的寂静中,我感到房子里也落下了寂静。

我走了进去——在厨房里尽可能弄出各种声响,只差没把炉子推倒——但我不相信他们听到了任何声音。他们坐在长沙发的两端,彼此对视着,仿佛有人问了什么问题,或者有什么问题悬在空中,而所有窘迫的痕迹都消失了。黛西满脸泪痕,我进来时她跳起来,对着镜子用手帕擦脸。但盖茨比身上的变化简直令人困惑。他简直在发光;没有一个字或一个表示狂喜的手势,一种新的幸福从他身上辐射出来,充满了这个小房间。

“哦,你好,老兄。”他说,仿佛好几年没见我了。我一时以为他要握手。

“雨停了。”

“是吗?”当他意识到我在说什么,意识到房间里已经有了阳光的闪烁铃声时,他像气象员一样笑了,像一个反复出现的阳光的狂喜赞助人,并把消息重复给黛西。“你觉得怎么样?雨停了。”

“我很高兴,杰伊。”她的喉咙充满了痛苦、悲伤的美,只诉说着她意想不到的喜悦。

“我要你和黛西到我家去,”他说,“我想带她四处看看。”

“你确定要我去?”

“当然,老兄。”

黛西上楼去洗脸——我想到自己的毛巾,羞愧地觉得太迟了——盖茨比和我在草坪上等着。

“我的房子看起来不错吧?”他问道,“看整个正面怎么迎着光。”

我同意说很气派。

“是的。”他的目光扫过它,每一扇拱门和每一座方塔。“我只用了三年就挣够了买它的钱。”

“我以为你的钱是继承来的。”

“我是继承的,老兄,”他机械地说,“但我在大恐慌中失去了大部分——战争的大恐慌。”

我想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因为当我问他做什么生意时,他答道:“那是我的事。”然后才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合适的回答。

“哦,我做过好几样事情,”他改正自己说,“我做过药品生意,然后做过石油生意。但现在这两样都不做了。”他更注意地看着我。“你的意思是,你一直在考虑我那天晚上提议的事?”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黛西从房子里出来了,她裙子上的两排黄铜纽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边那幢大房子?”她指着喊道。

“你喜欢吗?”

“我爱它,但我不明白你怎么能一个人住在那里。”

“我让它日夜总是挤满了有趣的人。做有趣事情的人。有名的人。”

我们没有沿着海湾抄近路,而是走到大路上,从大门廊进去。

黛西用迷人的低语赞美着这幢封建剪影映衬天空的这一面或那一面,赞美着花园,赞美着长寿花闪烁的香气、山楂和梅花泡沫般的香气,以及那淡金色的“吻我于门前”花的香气。奇怪的是,走到大理石台阶前,竟没有鲜艳衣裙在门里门外穿梭的动静,也听不到除了树上鸟鸣之外的声音。

而在里面,当我们漫步穿过玛丽·安托瓦内特音乐室和复辟时期沙龙时,我感到每一张沙发和桌子后面都藏着客人,奉命屏住呼吸保持沉默,直到我们走过去。当盖茨比关上“默顿学院图书馆”的门时,我可以发誓我听到那个猫头鹰眼男人爆发出了幽灵般的笑声。

我们上了楼,穿过那些蒙着玫瑰色和淡紫色丝绸、插满鲜花的卧室,穿过更衣室、台球室和浴室——里面还有下沉式浴缸——闯入一个房间,里面有个衣衫不整、穿着睡衣的男人正在地板上做肝脏运动。那是克利普斯普林格先生,那个“寄宿客”。那天早上我见过他在海滩上如饥似渴地游荡。最后我们来到盖茨比自己的套房,一间卧室、一间浴室和一间亚当式书房,我们在那里坐下,喝了一杯他从墙里壁橱中取出的某种荨麻酒。

他一直不停地望着黛西,我想他是在根据她那双备受钟爱的眼睛所做出的反应来衡量他房子里的一切。有时,他也恍惚地环顾四周自己的财产,仿佛在她真实而惊人的存在面前,这一切都不再真实了。有一次他差点从一段楼梯上摔下去。

他的卧室是所有房间中最简朴的一间——除了梳妆台上摆着一套纯哑金制成的梳妆用具。黛西欣喜地拿起那把刷子,梳理她的头发,于是盖茨比坐下来,遮住眼睛,开始大笑。

“这真是太滑稽了,老伙计,”他欢闹地说,“我没法——当我试图——”

他显然经历了两个阶段,正在进入第三个阶段。在窘迫和莫名的喜悦之后,他满心都是对她出现的惊奇。他怀揣这个念头太久了,从头到尾梦想着它,咬紧牙关等待着,可以说,以难以想象的紧张强度等待着。如今,在反应中,他像一只上得过紧的钟表一样松懈下来。

他片刻间恢复过来,为我们打开了两个笨重的漆面橱柜,里面装着他堆积的西装、晨衣和领带,还有他的衬衫,像砖块一样一摞摞堆着,每摞一打高。

“我在英国有个人给我买衣服。他每季初,春秋两季,都会寄来一些精选的东西。”

他拿出一堆衬衫,开始一件一件地抛到我们面前,薄麻布衬衫、厚丝绸衬衫和精细法兰绒衬衫,它们落下时失去了褶皱,五彩缤纷地散乱在桌上。当我们赞叹时,他又拿来了更多,那柔软丰厚的堆叠越来越高——条纹、涡卷纹和格子纹的衬衫,珊瑚色、苹果绿、淡紫色和浅橙色,上面绣着靛蓝色的姓名首字母。突然,黛西发出一声紧绷的声音,把头埋进衬衫里,放声大哭起来。

“这些衬衫太美了,”她抽泣着说,声音闷在厚厚的褶皱里。“这让我难过,因为我以前从未见过这么——这么美的衬衫。”

看完房子后,我们还要去看庭院、游泳池、水上飞机和仲夏的花卉——但盖茨比窗外又开始下雨了,所以我们站成一排,望着海湾那波纹起伏的水面。

“要不是有雾,我们可以看见海湾对面你的家,”盖茨比说。“你总是有一盏绿灯,整夜亮在你码头的尽头。”

黛西猛地挽住了他的胳膊,但他似乎沉浸在他刚才说的话里。也许他突然想到那盏灯的巨大意义现在已经永远消失了。与他与黛西之间的巨大距离相比,那盏灯曾经显得离她很近,几乎触手可及。它曾经像星星之于月亮那样近。现在它又只是码头上的一盏绿灯了。他着迷的物品清单上又少了一件。

我开始在房间里走动,审视着半明半暗中的各种模糊物件。墙上他书桌上方挂着一幅大幅照片,是一位穿着游艇服装的年长男子,吸引了我的注意。

“这是谁?”

“那个?那是丹·科迪先生,老伙计。”

这个名字听起来隐约有些熟悉。

“他现在已经死了。多年前他曾是我最好的朋友。”

五斗柜上有一张盖茨比的小照片,也是穿着游艇服装——盖茨比 defiantly 仰着头——显然是他大约十八岁时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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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喜欢,”黛西惊叹道。“那个蓬巴杜发型!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留过蓬巴杜——或者有一艘游艇。”

“看这个,”盖茨比迅速地说。“这里有很多剪报——关于你的。”

他们并肩站着看。我正要开口请求看看那些红宝石,这时电话响了,盖茨比拿起了听筒。

“是的……嗯,我现在不能谈……我现在不能谈,老伙计……我说的是一个小镇……他一定知道小镇是什么意思……嗯,如果底特律就是他心目中的小镇,那他对我们就没用了……”

他挂断了电话。

“快过来看!”黛西在窗边喊道。

雨还在下,但西边的黑暗已经裂开了,海面上方翻滚着一片粉色和金色的泡沫般的云层。

“看那个,”她低声说,然后过了一会儿:“我真想摘一朵那种粉色的云,把你放进去,然后推着你到处走。”

我那时想走,但他们不肯听;也许我的在场让他们觉得独处更加惬意。

“我知道我们该做什么,”盖茨比说,“我们让克利普斯普林格弹钢琴。”

他走出房间喊着“尤因!”几分钟后回来了,身边跟着一个局促不安、略显憔悴的年轻人,戴着玳瑁边框眼镜,金发稀疏。他现在体面地穿着件开领运动衫、运动鞋和一条颜色模糊的鸭腿裤。

“我们打扰你锻炼了吗?”黛西礼貌地问道。

“我在睡觉,”克利普斯普林格先生尴尬得一阵痉挛地喊道。“就是说,我一直在睡。然后我起来了……”

“克利普斯普林格弹钢琴,”盖茨比打断他说。“不是吗,尤因,老伙计?”

“我弹得不好。我不——我几乎不弹。我完全没练——”

“我们下楼去,”盖茨比打断道。他按了一个开关。灰色的窗户消失了,整座房子亮了起来。

在音乐室里,盖茨比点亮了钢琴旁的一盏孤灯。他用颤抖的火柴点燃了黛西的香烟,然后和她一起坐在房间远处的一张沙发上,那里除了大厅反射到光亮地板上的光之外,没有其他光源。

克利普斯普林格弹完《爱的巢穴》后,在琴凳上转过身,在昏暗中不快地寻找盖茨比。

“你看,我完全没练。我告诉过你我弹不好。我完全没练——”

“别废话了,老伙计,”盖茨比命令道。“弹!”

“早晨,晚上,我们不是很快活吗——”

外面风很大,海峡沿岸传来隐隐的雷声。西卵所有的灯现在都亮了起来;载人的电动火车正冒着雨从纽约冲回家。这是一个人类深刻变化的时刻,空气中弥漫着兴奋。

“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没有比这更确定的了,富人越来越富,穷人越来越——生孩子。与此同时,在中间时间——”

当我走过去道别时,我看到盖茨比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困惑的表情,仿佛他隐约怀疑自己当下幸福的质量。将近五年了!即使是那天下午,也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黛西达不到他的梦想——不是因为她自己的过错,而是因为他幻想的巨大生命力。它已经超越了她,超越了一切。他以一种创造性的激情投身其中,不断地为它添砖加瓦,用每一根飘向他的亮丽羽毛来装饰它。无论多少火焰或新鲜感都无法挑战一个人在幽灵般的内心中储存的东西。

当我看着他时,他明显地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当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时,他带着一阵激动转向她。我想最让他着迷的是那个声音,带着它起伏的、狂热的温暖,因为它无法被过度梦想——那个声音是一首不死的歌。

他们已经忘记了我,但黛西抬头看了一眼,伸出了手;盖茨比现在完全不认识我了。我又看了他们一眼,他们也远远地回望我,被强烈的生命所占据。然后我走出房间,走下大理石台阶,走进雨中,把他们留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