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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颂歌查尔斯·狄更斯
本书简介

守财奴斯克鲁奇、三个幽灵、一个改变他的平安夜。狄更斯《圣诞颂歌》1843 年初版,含李奇手工上色插图,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最后的幽灵。

那幻影缓慢、庄严、无声地靠近。当它来到他近前时,史克鲁吉屈膝跪下;因为这幽灵所经过的空气中似乎弥漫着阴郁与神秘。

它被一件深黑色的长袍裹着,遮住了头、脸和身形,除了伸出一只手外,什么也看不见。若不是那只手,便很难将它的身影从夜色中分辨出来,也很难把它与环绕它的黑暗区分开来。

他感到当它来到身旁时,它高大而威严,它那神秘的存在使他充满一种肃穆的恐惧。他别无所知,因为幽灵既不说话也不动。

“我是在‘未来圣诞幽灵’的面前吗?”史克鲁吉说。

幽灵不答,只是用手向下指了指。

“你将要向我展示那些尚未发生、但将在我们面前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情的影子,”史克鲁吉继续说道。“是这样吗,幽灵?”

长袍的上部瞬间收紧了褶皱,仿佛幽灵点了点头。这是他得到的唯一回答。

尽管此时他已颇习惯于幽灵为伴,史克鲁吉却如此惧怕这沉默的形体,以至于双腿在身下颤抖,准备跟随它时发现自己几乎站不稳。幽灵停顿了片刻,仿佛在观察他的状况,给他时间恢复。

但史克鲁吉反而更糟了。想到那昏暗的裹尸布后面有幽灵般的眼睛正专注地盯着他,而他自己虽竭力睁大眼睛,却只能看见一只幽灵般的手和一大团黑色,这使他感到一种模糊不定的恐惧,令他不寒而栗。

“未来之幽灵!”他喊道,“我害怕你胜过我所见过的任何幽灵。但是,既然我知道你的目的是为我好,既然我希望活下去,成为一个与过去不同的人,我准备与你同行,并怀着感恩的心去做。你不愿跟我说话吗?”

它没有给他任何回答。那只手直直地指向他们前方。

“带路吧!”史克鲁吉说。“带路吧!夜色正在迅速消退,我知道这时间对我弥足珍贵。带路吧,幽灵!”

那幻影像它来时那样移开了。史克鲁吉跟在它衣袍的阴影中,他觉得那阴影托举着他,带着他前行。

他们仿佛根本没进城似的;倒像是这座城市自己冒出来,围住了他们,把他们裹在当中。可他们已经到了城中心,到了交易所,混在商人堆里;这些人匆匆来去,把钱在口袋里弄得叮当响,三五成群地交谈,看看表,若有所思地摆弄着大金印章,诸如此类,正如斯克鲁奇常常看见他们的那样。

幽灵在一个小商人堆旁停下。斯克鲁奇见那只手指向他们,便上前去听他们谈话。

“不,”一个下巴大得吓人的胖大男人说,“不管怎么说,这事我知道得不多。我只知道他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另一个问道。

“我想是昨天夜里吧。”

“咦,他得了什么病?”第三个说着,从一个特大的鼻烟盒里取出一大撮鼻烟,“我还以为他永远不会死呢。”

“天知道,”第一个说着,打了个哈欠。

“他的钱怎么处置了?”一个红脸绅士问道,他鼻尖上垂着一块赘生物,像雄火鸡的肉垂一样晃动着。

“我没听说,”大下巴男人说,又打了个哈欠,“也许留给他的公司了吧。他没留给我。我就知道这些。”

这番打趣引来一阵大笑。

“葬礼八成会办得很便宜,”同一个人又说,“因为我敢说,我不知道有谁会去。要不咱们凑一伙人,自愿去一趟?”

“只要管饭,我倒不介意去,”鼻子上长赘生物的那位绅士说,“可要是去,就得管我饭吃。”

又是一阵大笑。

“说到底,你们当中还是我最无私,”第一个说话的人说,“因为我从不戴黑手套,也从不吃丧饭。不过,要是别人肯去,我也愿意去。这么一想,我完全拿不准自己是不是他最好的朋友了;因为我们每次见面,总要停下来聊几句。再见,再见!”

说话的和听着的都溜达开了,混进了别的圈子。斯克鲁奇认识这些人,便朝幽灵望去,想讨个解释。

那幻影滑行着进入一条街。它的手指

向两个迎面相遇的人。斯克鲁奇又听起来,心想解释也许就在这里。他也完全认识这两个人。

他们是生意人:非常有钱,很有地位。他一向刻意要在他们面前保持好感:从生意角度说,就是这样;

严格说来,是从生意角度。

“你好吗?”一个人说。

“你好吗?”另一个回答。

“哦!”第一个说,“老尼克总算得到他自己的东西了,嘿?”

“我也听说了,”第二个回答,“冷,是不是?”

“对圣诞节来说正合时令。你大概不是个滑雪橇的吧?”

“不。不。有别的事要想。早上好!”

再没有别的话了。这就是他们的相遇、他们的交谈和他们的分别。

斯克鲁奇起初有些惊讶,这个幽灵竟然重视显然如此琐碎的谈话;但他确信它们必定有某种隐藏的目的,便着手思考那可能是什么。很难设想它们与雅各布——他的老合伙人——的死有什么关系,因为那属于过去,而这个鬼魂的领域是未来。他也想不出任何与他本人直接相关的人,可以把这些话用在他们身上。但他毫不怀疑,无论这些话适用于谁,其中都含有某种潜在的寓意,可供他自己改进,于是他决心珍视他听到的每一个字、看到的每一件事;尤其是当自己的影子出现时,要仔细观察。因为他期望自己未来的行为能给他提供他所缺少的线索,并使这些谜团的解答变得容易。

他就在那个地方寻找自己的形象;但另一个人站在他惯常站的角落里,尽管钟点正指着他平时到那里的时间,他在涌入门廊的人群中却没有看到自己的模样。然而这并没让他多么惊讶;因为他一直在心里盘算着改变生活,他想而且希望自己看到,他新生的决心在这里得到了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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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幽灵静静地、黑沉沉地站在他身旁,伸着手。当他从沉思的探寻中回过神来时,他从那只手的转动以及它相对于自己的位置猜想,那看不见的眼睛正锐利地盯着他。这使他打了个寒噤,感到非常冷。

他们离开了那繁忙的场景,走进城里一个偏僻的地方,斯克鲁奇以前从未深入过那里,尽管他认得它的位置和它的坏名声。道路污秽狭窄;店铺和房屋破败不堪;人们半裸着、醉醺醺的、邋里邋遢、面目丑陋。小巷和拱门像许多污水池一样,向蜿蜒的街道倾吐出它们的臭气、污秽和生命;整个地区都散发着犯罪、肮脏和悲惨的恶臭。

在这臭名昭著的巢穴深处,有一家低矮阴暗、屋檐突出的店铺,上面搭着披屋的顶棚,收购铁器、旧破布、瓶子、骨头和油腻的下水。店内的地板上堆着一堆堆生锈的钥匙、钉子、链条、铰链、锉刀、天平、砝码以及各种废铁。很少有人愿意细究的秘密,在成堆不堪入目的破布、成块的腐脂和骨头的坟墓中滋生并藏匿着。在这些他经营的货物中间,一个炭炉旁——炉子是用旧砖砌成的——坐着一个灰白头发的恶棍,年近七十;他用挂在绳子上的一条由各种破布拼成的毛茸茸的帘子把自己与外边的冷气隔开;他抽着烟斗,享受着平静隐退的全部奢华。

斯克鲁奇和那幽灵来到这个人面前时,正好有一个女人背着一个沉重的包袱溜进店里。但她刚进门,另一个同样负重多的女人也进来了;紧跟在她后面的还有一个穿褪色黑衣的男人,他看见她们时的吃惊程度,不亚于她们彼此认出对方时的惊讶。在短暂的茫然惊愕之后——那个叼烟斗的老人也加入了他们——他们三人突然大笑起来。

K

“让打扫女工先来!”第一个进来的女人嚷道,“让洗衣妇第二个来;让殡葬工第三个来。瞧这儿,老乔,机会来了!咱们三个是不是不约而同地在这儿碰上了!”

“你们再找不到比这儿更好的地方碰头了,”老乔说着,把烟斗从嘴里拿开,“到里屋来吧。你们早就知道,这儿对你们是随便进的;另外两位也不是生客。等我把店门关上。啊!它叫得多响!我相信这地方再没有一块锈铁比它自己的铰链更锈的了;我也肯定这儿再没有比我这些老骨头更旧的骨头了。哈,哈!咱们都跟自己的行当般配,配对得挺好。到里屋来。到里屋来。”

里屋就是破布帘后面的那块地方。老人用一根旧楼梯杆把火拢在一起,又用烟斗的柄修了修他那冒烟的灯(因为已是夜晚),然后把烟斗重新放回嘴里。

他做这些的时候,那个已经说过话的女人把包袱扔到地上,大模大样地坐到一张凳子上;两肘交叉搁在膝上,放肆而挑衅地看着另外两个人。

“那又怎么样!迪尔伯太太,那又怎么样?”那女人说,“每个人都有权照顾自己。他向来就是这么做的!”

“这话一点不假!”洗衣妇说,“没人比他更这样了。”

“那么,别站在那儿瞪着眼,好像你害怕似的,女人;谁会知道呢?咱们总不会互相揭短吧,我想?”

“不会,当然不会!”迪尔伯太太和那男人一齐说,“我们希望不会。”

“很好,那么!”那女人嚷道,“这就够了。少了这么几样东西,谁吃亏了?总不会是个死人吧,我想。”

“不会,当然不会,”迪尔伯太太笑着说。

“如果他死后还想留着这些东西,这个缺德的吝啬鬼,”那女人继续说,“那他活着的时候为什么不厚道些?要是他厚道些,他遭死神打击的时候就会有人照顾他,而不是独自躺在那儿喘着最后一口气。”

“这是有史以来最真的一句话,”迪尔伯太太说,“这是对他的报应。”

“我倒希望这报应再重一点,”那女人回答,“而且你可以相信,要是我还能弄到别的东西,报应就会更重。打开那个包袱,老乔,让我知道它值多少钱。直说吧。我不怕第一个,也不怕让他们看见。我相信咱们在来这儿碰头之前,心里都清楚自己是在给自己捞好处。这不算罪过。打开包袱,乔。”

但她朋友们的义气不容她这样做;那个穿褪色黑衣的男人首先冲锋陷阵,拿出了他的赃物。东西不多。一两个印章、一个笔盒、一副袖扣和一枚不值多少钱的胸针,就这些了。老乔逐一检查估价,把他愿意给的价钱用粉笔写在墙上,等发现没有更多东西了,就把它们加成一个总数。

“这是你的账,”乔说,“要是我因为不这么做而被煮了,我也一个子儿也不会再多给。下一个是谁?”

下一个是迪尔伯太太。床单和毛巾、一点衣着、两把老式银茶匙、一把方糖夹和几双靴子。她的账也用同样的方式写在墙上。

“我对太太们总是给得太多。这是我的一个弱点,我就这样毁了自己,”老乔说,“这是你的账。要是你再向我要一个便士,把这事公开来问,我就会后悔自己这么大方,砍掉半克朗。”

“现在解开我的包袱,乔,”第一个女人说。

乔跪下来,以便更方便地打开它,解开了许多结之后,拖出一大卷又大又重、颜色发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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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管这个叫什么?”乔说,“床帘!”

“啊!”那女人回答,笑着向前俯身,双臂交叉。“床帘!”

“你不是说你把它们取下来了吧,连钩环什么的都算上,他还躺在那儿呢?”乔说。

“是的,我取了,”那女人回答。“为什么不呢?”

“你生来就是要发财的,”乔说,“你肯定会发财的。”

“只要能伸手够到东西,我肯定不会缩手,为了他那样的人,我向你保证,乔,”那女人冷冷地回答。“现在别把油滴到毯子上。”

“他的毯子?”乔问。

“你以为还能是谁的?”那女人回答。“我敢说,他没了毯子也不至于着凉。”

“我希望他不是死于什么传染病吧?嗯?”老乔说,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来。

“这你别怕,”那女人回答。“我没那么喜欢跟他做伴,要是真有传染病,我才不会为了这些东西在他身边磨蹭呢。啊!你尽可以翻来覆去地看那件衬衫,看到眼睛发疼;但你在上面找不到一个洞,也找不到一处磨破的地方。这是他最好的一件,而且还是件好货。要不是我,他们早就把它糟蹋了。”

“你说的糟蹋是什么意思?”老乔问。“当然是给他穿上,让他穿着下葬呗,”那女人笑着回答。“有人蠢到干了这种事,可我又把它扒下来了。要是印花布连这个用途都不配,那它什么都不配。穿在尸体上挺合身的。他穿那件也不会比穿这件更难看了。”

斯克鲁奇惊恐地听着这段对话。他们围坐在微弱的灯光下——那是老人的灯所提供的一点光——分着他们的赃物,他怀着憎恶和反感看着他们,那程度几乎不亚于把他们当作淫邪的恶魔,正在交易尸体本身。

“哈,哈!”那同一个女人笑道,这时老乔拿出一个装着钱的法兰绒袋子,把各人所得的份额在地上数了出来。“事情到头来就是这样,你瞧!他活着的时候把每个人都吓跑了,好让我们在他死后捞一笔!哈,哈,哈!”

“幽灵!”斯克鲁奇说,从头到脚打着寒颤。“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这个不幸的人的遭遇,可能就是我的遭遇。我的生活现在正朝着那个方向去。慈悲的上天啊,这是什么!”

他惊恐地倒退了一步,因为场景又变了,现在他几乎碰到一张床:一张光秃秃的、没有窗帘的床;床上一条破烂的床单下面,躺着一样被盖住的东西,它虽然默不作声,却用可怕的语言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房间里很暗,暗得无法看清任何细节,尽管斯克鲁奇顺从一种神秘的冲动环顾四周,急切地想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房间。外面空气中升起一道苍白的光,直直地照在床上;床上躺着的就是那个人的尸体,被掠夺一空,无人守望,无人哀悼,无人关心。

斯克鲁奇朝幽灵瞥了一眼。它那只稳定的手指着头部。覆盖物盖得如此漫不经心,只要稍微掀起一点,只要斯克鲁奇动一动手指,就能露出那张脸。他想到了这一点,感到这多么容易做到,渴望去做;但他掀开面纱的能力,并不比赶走身边这个幽灵的能力更大。

啊,冰冷、冰冷、僵硬、可怕的死亡,在这里筑起你的祭坛吧,用你所能支配的种种恐怖来装饰它:因为这里是你的领地!但是,对于那颗被爱戴、被尊崇、被敬仰的头颅,你无法为了你那些可怕的目的使它的一根头发转向,也无法使它的任何一个特征变得可憎。不是因为那只手沉重,一松开就会垂下;不是因为心脏和脉搏已经停止;而是因为那只手曾经是开放的、慷慨的、真诚的;那颗心勇敢、温暖而温柔;那脉搏是一个男人的脉搏。打击吧,阴影,打击吧!看哪,他的善行从伤口中涌出,为世界播下不朽的生命!

没有声音在斯克鲁奇耳边说出这些话,然而当他望着那张床时,他听到了它们。他想,如果这个人现在能被唤醒,他最先想到的会是什么?贪婪、苛刻的交易、吝啬的忧虑?它们真把他带到了一个富足的结局!

……

他躺在黑暗空荡的房子里,没有一个男人、女人或孩子说,他在这件事或那件事上对我很好,为了记住这一句好话,我也要对他好。一只猫在抓门,炉石下面有老鼠啃咬的声音。它们在这间死人的房间里想要什么,为什么它们如此不安和骚动,斯克鲁奇不敢去想。

“幽灵!”他说,“这是个可怕的地方。离开它时,我不会不带走它的教训,相信我。我们走吧!”

幽灵仍然用一动不动的手指指着头部。

“我明白你的意思,”斯克鲁奇回答,“如果我能做到,我会做的。但我没有能力,幽灵。我没有能力。”

它似乎又看了他一眼。

“如果镇上有任何人因为这个人的死而感到某种情绪,”斯克鲁奇十分痛苦地说,“把那个人指给我看,幽灵,我恳求你!”

幽灵在他面前展开它黑色的长袍,像一只翅膀一样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长袍,露出一间沐浴在日光中的房间,里面有一位母亲和她的孩子们。

她在等一个人,带着焦急的渴望;因为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每听到一个声音就惊起;从窗口望出去;瞥一眼时钟;试图做针线活,却徒劳无功;几乎无法忍受孩子们玩耍的声音。

终于,期盼已久的敲门声响了。她急忙走到门口,迎接她的丈夫;一个年轻人,脸上却带着忧虑和沮丧。此刻他脸上有一种引人注目的表情;一种严肃的喜悦,他为此感到羞愧,并努力压抑着。

他坐下来吃一直在炉火边为他留着的晚餐;当她轻声问他有什么消息时(这还是在很长一段沉默之后),他显得有些窘迫,不知如何回答。

——

“是好消息,”她说,“还是坏消息?”——想帮他一把。

“坏消息,”他回答。

“我们彻底破产了?”

“不。还有希望,卡罗琳。”

“如果他心软了,”她惊讶地说,“那就有希望!如果这样的奇迹发生了,没有什么事是没希望的。”

“他已经不可能心软了,”她丈夫说。“他死了。”

如果她的面容说实话,她是个温和耐心的人;但她在灵魂深处为此感到庆幸,她双手紧握,这样说了出来。下一刻她就祈求宽恕,感到抱歉;但最初的感受是她内心的情绪。

“我昨晚告诉你的那个半醉的女人,当我试图见他、争取一周的宽限时对我说的话,我原以为只是躲避我的借口;结果竟然完全是真的。他当时不仅病得很重,而且已经奄奄一息了。”

“我们的债务会转移给谁?”

“我不知道。但在那之前我们会准备好钱的;即使没有准备好,如果在他的继承人身上遇到一个如此无情的债主,那才真是倒霉。今晚我们可以轻松地入睡了,卡罗琳!”

是的。无论他们怎样缓和,他们的心都轻松了些。孩子们安静下来,围拢过来听他们不太明白的事情,脸上更加明朗;因为这个人的死,这户人家反而更快乐了!幽灵能给他看的、由这一事件引起的唯一情绪,是一种喜悦。

“让我看一些与死亡相关的温情吧,”斯克鲁奇说;“否则,幽灵,我们刚才离开的那个黑暗房间,将永远浮现在我眼前。”

幽灵领着他穿过几条他熟悉的街道;一路走去,斯克鲁奇四处张望想找到自己,但哪里都看不到他。他们走进可怜的鲍勃·克拉奇特的家;他以前来过的住所;发现母亲和孩子们围坐在炉火旁。

安静。非常安静。吵闹的小克拉奇特们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地待在一个角落里,坐着仰望彼得,他面前放着一本书。母亲和女儿们在做针线活。但他们确实非常安静!

“‘耶稣便叫一个小孩子来,使他站在他们当中。’”

斯克鲁奇在哪里听到过这些话?他不是做梦梦到的。那男孩一定是在他和幽灵跨过门槛时大声读出来的。他为什么不继续读下去?

母亲把手中的活计放在桌上,用手捂住了脸。

“这颜色刺我的眼睛,”她说。

颜色?啊,可怜的小蒂姆!

“现在好多了,”克拉奇特的妻子说。“烛光下会让他们眼睛发弱;你父亲回来时,我绝不会让他看到我眼睛发弱。他该快回来了。”

“已经过了时候了,”彼得合上书回答。“不过我想,最近这几个晚上,他走得比平时慢了一点,妈妈。”

他们又非常安静了。最后她开口了,声音平稳而愉快,只颤抖了一次:

“我知道他背着——我知道他背着小蒂姆走路,走得非常快。”

“我也知道,”彼得喊道。“经常。”

“我也知道!”另一个孩子喊道。所有人都知道。

“但他很轻,背着不费劲,”她继续说,专心于手中的活计,“他父亲那么爱他,所以一点也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你们父亲到门口了!”

她急忙出去迎接他;小鲍勃戴着围巾——他需要它,可怜的家伙——进来了。他的茶已经在炉灶上准备好了,他们都争着把茶端给他。然后两个小克拉奇特爬上他的膝盖,每个孩子把一张小脸贴在他的脸上,仿佛在说:“别难过,爸爸。别伤心!”

鲍勃对他们非常快活,和全家人都愉快地交谈。他看看桌上的活儿,称赞克拉克特太太和姑娘们的勤快和利索。他说她们早在星期天以前就会做完的。

“星期天!那么你今天去过那儿了,罗伯特?”他妻子说。

“是的,亲爱的,”鲍勃回答。“我真希望你能一起去。你要是看到那地方多绿,一定会对你大有好处。不过你会常去的。我答应过他,星期天一定到那儿去走走。我的小乖乖,我的小乖乖!”鲍勃哭喊道。“我的小乖乖!”

他一下子控制不住了。他没法控制自己。要是他能控制得住,他和他的孩子也许会比他们现在更加分离得远些。

他离开房间,上楼到上面那个房间去,那房间里面灯火通明,还挂着圣诞节的装饰。紧挨着孩子放着一把椅子,有迹象表明最近有人来过这儿。可怜的鲍勃在椅子上坐下,稍微想了一想,镇定下来以后,吻了吻那张小脸。他对发生的事已经想开了,于是又非常快活地下楼去了。

——

他们围坐在炉火旁,谈着话;姑娘们和母亲仍然在干活。鲍勃告诉他们,斯克罗吉的外甥 extraordinarily 仁慈,这个人他只见过一面,那天他在街上碰到他,看见他脸色有点儿——“你知道,只是有点儿沮丧,”鲍勃说,就问他遇到了什么烦恼的事。“于是,”鲍勃说,“因为他是我听见过说话最讨人喜欢的绅士,我就告诉了他。‘我为此由衷地感到难过,克拉克特先生,’他说,‘也由衷地为你的好太太感到难过。’顺便问一句,他怎么知道这个的,我可不知道。”

“知道什么,亲爱的?”

“嘿,知道你是个好太太呀,”鲍勃回答。

“谁都知道!”彼得说。

“说得好,我的孩子!”鲍勃大声说。“我希望他们都知道。‘由衷地感到难过,’他说,‘为你的好太太。如果我在任何方面能为你效劳,’他说着递给我他的名片,‘我就住在那儿。请来找我。’嗨,这可不是,”鲍勃大声说,“为了他也许能为我们做点什么,而是为了他那和善的态度,这才叫人高兴呢。这真好像他认识我们的小蒂姆,并且同情我们似的。”

“我相信他是个好人!”克拉克特太太说。

“你要是见见他,跟他说说话,亲爱的,”鲍勃回答,“你就会更相信了。我一点也不会感到奇怪,记住我说的话,要是他给彼得找个更好的职位的话。”

“你听见没有,彼得?”克拉契太太说。

“那么,”一个姑娘嚷道,“彼得将来也要找一个伴儿,自己成家立业了。”

“滚你的!”彼得咧嘴笑着回嘴道。

“这事十有八九会的,”鲍勃说,“总有一天会的;不过那还早得很呢,亲爱的。可是不管我们什么时候、怎样彼此分手,我相信我们谁也不会忘记可怜的丁姆——对不对——也不会忘记我们中间这头一次的分手?”

——

“永远不会,爸爸!”他们全都嚷道。

“我知道,”鲍勃说,“我知道,亲爱的孩子们,当我们想起他多么有耐心、多么温和的时候——虽然他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我们就不会轻易彼此争吵,以致在争吵中忘了可怜的丁姆。”

“不会的,永远不会,爸爸!”他们又全都嚷道。

“我非常快活,”小鲍勃说,“我非常快活!”

克拉契太太吻了他,他的女儿们吻了他,那两个小克拉契也吻了他,彼得和他握了手。丁姆的精灵啊,你的孩子气的本质来自上帝!

“幽灵,”斯克鲁奇说,“有什么东西告诉我,我们分手的时刻快到了。我知道,可我不知道是怎么知道的。告诉我,我们看见躺在那里的死人是谁?”

“未来圣诞幽灵”像以前一样带了他去——不过他觉得时间不同了:的确,在这些后来的幻象中似乎没有什么次序,只是它们都在未来——带他到了商人们聚集的地方,但没有让他看见自己。的确,那幽灵没有为任何事停留,而是径直向前,仿佛直奔刚才所期望的终点,直到斯克鲁奇恳求它停留片刻。

“这座院子,”斯克鲁奇说,“我们现在匆匆穿过的这座院子,就是我办公的地方,而且已经很久了。我看见那所房子了。让我看看我将来会怎样吧。”

幽灵停住了;那只手却指向别处。

“房子在那边,”斯克鲁奇喊道。“你为什么指向别处?”

那无情的指头丝毫不变。

斯克鲁奇赶快走到他办公室的窗前,往里看。那还是一间办公室,但不是他的了。家具不同了,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不是他自己。那幻影仍像刚才一样指着。

他又跟它走在一起,心里纳闷它为什么、往哪里去了,陪着它直到他们来到一扇铁门前。他停下来,进去之前先向四周望了望。

一个教堂墓地。那么,这个他如今必须知道名字的可怜人,就躺在这地下了。这倒是个相称的地方。四周被房屋围住;到处长满了草和杂草,那是草木的死亡而非生命的生长;被过多的埋葬塞得透不过气来;被一再重复的食欲养得肥肥的。一个相称的地方!

那幽灵站在坟墓中间,向下指着一个坟。他颤抖着向它走去。那幻影和刚才一模一样,但他害怕自己在那庄严的形状中看出了新的意义。

“在我走近你指的那块石头之前,”斯克鲁奇说,“回答我一个问题。这些是将来的事物的影子,还是仅仅是可能的事物的影子?”

那幽灵仍然向下指着它旁边的那座坟。

“人的道路会预示某些结局,如果坚持下去,就必然导致那些结局,”斯克鲁奇说。“但如果离开那些道路,结局就会改变。说你所给我看的也是这样吧!”

那幽灵像以前一样纹丝不动。

斯克鲁奇蹑手蹑脚地向它走去,一边走一边发抖;他顺着那手指,在那座无人照管的坟墓的石头上读到了自己的名字:埃比尼泽·斯克鲁奇。

“我就是那个躺在床上的人吗?”他跪在地上喊道。

那手指从坟墓指到他身上,又指回去。

“不,幽灵!啊,不,不!”

那手指仍然在那里。

“幽灵!”他紧紧抓住它的长袍喊道,“听我说!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要不是这次交往,我必然会成为的那个人,我不会成为他了。你为什么给我看这些,如果我已经毫无希望了?”

那手第一次似乎颤抖起来。

“好幽灵,”他接着说道,同时跪倒在它面前的地上:“你的天性在为我求情,怜悯我。向我保证,我还可以通过改变生活来改变你给我看的这些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