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守财奴斯克鲁奇、三个幽灵、一个改变他的平安夜。狄更斯《圣诞颂歌》1843 年初版,含李奇手工上色插图,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三个精灵中的第二个。
斯克鲁奇在一阵惊人响亮的鼾声中间醒来,坐起身来理清思绪,无需别人告诉他,钟又快到一点了。他觉得自己恰好在正确的时刻恢复了知觉,正是为了与通过雅各布·马利的干预派来的第二位使者会谈。但当他开始琢磨这个新幽灵会拉开哪一幅床帘时,发觉自己不安地发冷了,便亲手把所有床帘都拉开;然后又躺下来,在床的四周布下敏锐的警戒。因为他想在精灵出现的那一刻向它挑战,不愿被出其不意地吓到而紧张不安。
那些随随便便、自由自在的先生们,自诩懂得一两手,通常总能应付时局,他们用“从掷币游戏到杀人放火,我什么都干得来”这句话来表达自己冒险能力的广阔范围;毫无疑问,在这两个相反的极端之间,存在着一个相当宽广而全面的主题范围。我不敢像这样大胆地为斯克鲁奇担保,但不妨请你们相信,他已准备好面对一大片广阔的奇异景象,从婴儿到犀牛之间,没有什么会让他大为惊讶。
现在,他几乎对一切都做好了准备,却绝没有准备好面对什么都没有;因此,当钟敲响一点,却没有出现任何形状时,他猛烈地颤抖起来。五分钟、十分钟、一刻钟过去了,却什么也没来。这整段时间里,他躺在床上,正处在一片红光的核心与中心,那光在钟报时的时候倾泻到床上;而正因为那只是光,反而比十几个幽灵更令他惊恐,因为他无力弄清它意味着什么、想要怎样;有时他还担心自己此刻可能正是一个有趣的自燃案例,却连知道这一点的安慰都没有。然而最后,他开始想——就像你或我一开始就会想的那样;因为总是那些不在困境中的人才知道在困境中本该怎么做,而且毫无疑问也会那么做——最后,我说,他开始想,这幽灵之光的来源和秘密也许就在隔壁房间:进一步追溯,那光似乎正是从那里照过来的。这个念头完全占据了他的头脑,他便轻轻起身,拖着拖鞋窸窸窣窣地走到门口。
斯克鲁奇的手刚一碰到门锁,一个奇怪的声音就叫出他的名字,命他进去。他服从了。
这是他自己的房间。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它经历了惊人的变化。墙壁和天花板上挂满了活生生的绿色植物,看起来简直像一片树林,四处闪烁着明亮的浆果。冬青、槲寄生和常春藤的脆叶反射着光,仿佛那里散落着许多小镜子;烟囱里咆哮着升起熊熊大火,那是斯克鲁奇的时代、马利的时代,以及许许多多个逝去的冬天里,那个迟钝僵化的壁炉从未有过的。地板上堆起各种东西,形成一种宝座:火鸡、鹅、野味、家禽、肉冻、大块大块的肉、乳猪、长长的一串串香肠、百果馅饼、葡萄干布丁、一桶桶牡蛎、滚热的栗子、红颊的苹果、多汁的橙子、甘美的梨、巨大的第十二夜蛋糕,还有一碗碗冒着热气的潘趣酒,它们美味的蒸汽使房间都变得朦胧了。在这 couch 上,以从容威仪坐着一位快活的巨人,光彩夺目;他手持一支熊熊燃烧的火炬,形状颇像丰饶角,把它高高举起,让光照在正从门口探头张望的斯克鲁奇身上。
“进来!”幽灵喊道,“进来!更了解我吧,人!”
斯克鲁奇怯生生地走进去,在这精灵面前低下了头。他已不是从前那个倔强的斯克鲁奇了;虽然精灵的眼睛清澈而慈祥,他却不愿与它们对视。
“我是圣诞现在的幽灵,”精灵说,“看着我!”
斯克鲁奇恭敬地照做了。精灵穿着一件简单的深绿色长袍或斗篷,镶着白色毛皮边。这件衣服松松地披在身上,宽阔的胸膛裸露着,仿佛不屑于用任何手段遮挡或掩饰。衣服宽大的褶皱下露出的双脚也赤裸着;头上除了戴着一顶到处点缀着闪亮冰柱的冬青花环之外,没有别的遮盖。它深棕色的卷发长而自由:自由得如同它和蔼的面容、闪亮的眼睛、张开的手、欢快的声音、无拘无束的举止和喜悦的神态。腰间系着一只古老的剑鞘;但里面没有剑,那古老的鞘已被锈蚀殆尽。

伦敦,查普曼与霍尔出版社,1866年,河岸街。
“你以前从未见过我这样的!”精灵喊道。
“从未见过,”斯克鲁奇回答它。
“从未和我家族中较年轻的成员一起走过;也就是说(因为我很年轻),从未和我这些后来年代出生的哥哥们一起走过吗?”幽灵追问道。
“我想没有,”斯克鲁奇说,“恐怕我没有。你有很多兄弟吗,精灵?”
“一千八百多个,”幽灵说。
“一个需要供养的大家庭!”斯克鲁奇嘟囔道。
圣诞现在的幽灵站了起来。
“精灵,”斯克鲁奇顺从地说,“带我去你愿意去的地方吧。昨晚我是被迫出去的,我学到了一课,这一课现在正在起作用。今晚,如果你有什么要教我的,让我从中受益吧。”
“碰我的袍子!”
斯克鲁奇照做了,并紧紧抓住它。
冬青、槲寄生、红浆果、常春藤、火鸡、鹅、野味、家禽、肉冻、肉、猪、香肠、牡蛎、馅饼、布丁、水果和潘趣酒,全都瞬间消失了。房间、炉火、红光、夜晚的时刻也都消失了,他们站在圣诞早晨的城市街道上;那里(因为天气严寒)人们正从住家门口和屋顶上刮除积雪,发出一种粗犷却轻快而不令人讨厌的音乐;孩子们看着雪扑通扑通落到下面的路上,碎成一场场人造的小暴风雪,乐得发狂。
房屋的正面看上去黑得可以,窗户更黑,与屋顶上平滑的白雪及地上较脏的雪形成对比;地上的积雪被大车和货车的重轮犁出深深的沟壑,这些沟壑在主要街道分流处纵横交错数百次,在厚厚的黄泥和冰水中形成错综复杂的渠道,难以辨认。天空阴沉,最短的街道被半融半冻的昏暗雾气堵塞,其中较重的颗粒化作煤灰般的微粒雨落下,仿佛大不列颠所有的烟囱都一致起火,尽情燃烧。气候和城镇本身并没有什么令人愉快之处,然而却弥漫着一种欢快的气氛,即便最晴朗的夏日空气和最明媚的夏日阳光也徒劳地试图散发这种气氛。
因为那些在屋顶上铲雪的人们欢快而充满喜悦;从女儿墙上互相呼喊,不时交换一个诙谐的雪球——这比许多言语上的玩笑更善意的投射物——如果打中了就开怀大笑,如果打偏了也同样开怀大笑。家禽店还半开着门,水果店则光彩夺目。门口斜倚着巨大、圆润、大肚子的栗子篮子,形状像快活老绅士们的马甲,它们以中风般的丰盈滚落到街上。还有
G 红润、棕脸、腰围宽阔的西班牙洋葱,在丰腴的生长中闪闪发光,像西班牙修士;从架子上向走过的姑娘们狡黠地眨眼,又故作端庄地瞥向悬挂的槲寄生。有梨和苹果,高高簇拥成盛开的金字塔;有一串串葡萄,在店主的仁慈下,悬挂在显眼的钩子上,让路人经过时免费垂涎;有一堆堆榛子,苔藓斑驳、呈棕色,其芬芳令人回想起林中古老的漫步,以及脚踝深陷枯叶中的愉快拖步声;有诺福克比芬苹果,矮胖而黝黑,衬托出橙子和柠檬的黄色,它们多汁的身躯极为紧凑,急切地恳求和乞求被装进纸袋带回家,晚餐后享用。就连陈列在这些精选水果中间碗里的金鱼和银鱼,虽然属于迟钝而血液停滞的种族,似乎也知道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每条鱼都在它们的小世界里喘着气一圈又一圈地游动,带着缓慢而无情的兴奋。
杂货铺!哦,那些杂货铺!店门几乎全关了,也许只卸下两扇窗板,或者一扇;但透过那些缝隙能看到多少东西啊!不只是柜台上的秤盘发出欢快的声响,也不只是麻绳和卷轴轻快地分开,也不只是罐子像变戏法似的上下晃荡,甚至不只是茶与咖啡混合的香气那么沁人心脾,甚至不只是葡萄干那么丰盛而珍稀,杏仁那么雪白,肉桂棒那么长那么直,其他香料那么芬芳,糖渍水果上凝结着融化的糖霜,斑斑点点,让最冷漠的旁观者看了也感到头晕目眩,继而反胃。也不是因为无花果湿润多汁,或者法国李子从装饰精美的盒子里透出谦逊的酸涩红晕,或者样样东西都美味可口、披着圣诞盛装:而是顾客们都那么匆忙急切,怀着对节日的殷切期盼,在门口互相撞个满怀,疯狂地碰着柳条篮子,把买的东西落在柜台上,又跑回来取,犯下成百上千类似的差错,却个个心情极好;而杂货商和他的伙计们又是那么坦率爽朗,他们系在身后的围裙上那擦得锃亮的桃心扣子,简直像是他们自己的心,翻在外面供众人检视,让圣诞节的寒鸦随意啄食。
但很快,教堂的钟声召唤所有善良的人们去教堂和礼拜堂,他们纷纷出来了,穿着最好的衣服,带着最欢快的面容,成群结队地穿过街道。与此同时,从无数的小街、巷子和无名的拐角处涌出数不清的人,提着他们的晚餐送往面包房。这些可怜的欢宴者引起了幽灵极大的兴趣,因为他和斯克鲁奇一起站在一家面包房门口,在提着晚餐的人经过时掀开盖子,从他的火炬上向他们晚餐洒下熏香。那是一支非常奇特的火炬,因为有一两次,当送晚餐的人互相碰撞而起了争执时,他从火炬上洒下几滴水珠在他们身上,他们的好脾气立刻恢复了。因为他说,在圣诞节吵架是可耻的。确实如此!上帝保佑,确实如此!
不久钟声停了,面包房也关了门;然而在每家面包炉上方那块融化的湿痕里,隐约显现出所有这些晚餐以及它们烹饪进程的影子;那里的人行道冒着热气,仿佛石头也在烹饪。
“你从火炬上洒下的东西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吗?”斯克鲁奇问。
“有的。我自己的味道。”
“它适用于今天任何一种晚餐吗?”斯克鲁奇问。
“适用于任何善意给予的晚餐。越穷的晚餐越适用。”
“为什么越穷的越适用?”斯克鲁奇问。
“因为它最需要。”
“幽灵,”斯克鲁奇想了想说,“我奇怪,在我们周围诸多世界的一切生灵中,偏偏是你,竟想限制这些人无害享乐的机会。”
“我!”幽灵喊道。
“你想剥夺他们每第七天吃一顿晚餐的机会,而这往往是我们能说他们真正吃上一顿饭的唯一日子,”斯克鲁奇说。“不是吗?”
“我!”幽灵喊道。
“你想在第七天关闭这些地方?”斯克鲁奇说。“结果是一样的。”
“我想!”幽灵惊呼道。
“如果我错了,请原谅。这事曾以你的名义做过,至少是以你家族的名义,”斯克鲁奇说。
“在你们这个地球上,”幽灵回答道,“有些人自称认识我们,却以我们的名义做出激情、傲慢、恶意、仇恨、嫉妒、偏执和自私的勾当;他们对我们以及我们所有的亲族来说,陌生得仿佛从未存在过。记住这一点,把他们的行为算在他们自己头上,而不是我们。”
斯克鲁奇答应他会记住;于是他们继续前行,像之前一样隐身,进入了城镇的郊区。这个幽灵有一个非凡的特点(斯克鲁奇在面包房就注意到了),尽管他身形巨大,却能轻松适应任何地方;他站在低矮的屋顶下,那份优雅和超凡脱俗的姿态,丝毫不亚于他在任何高大厅堂里所能表现的那样。
也许正是这位善良的幽灵乐于展示他的这种能力,又或者是他自己那仁慈、慷慨、真诚的天性,以及对所有穷人的同情,使他径直去了斯克鲁奇的职员家;因为他去了那里,带着斯克鲁奇,让他抓着自己的长袍;在门口,幽灵微笑着停下来,用火炬的洒露祝福鲍勃·克拉奇特的住所。想想看!鲍勃自己每周只挣十五个“鲍勃”;星期六到手的不过是他教名的十五个副本;然而圣诞现世幽灵却祝福了他那四间屋子的房子!
于是克拉奇特太太站起来了,克拉奇特的妻子,穿得寒酸,一件翻改过两次的长袍,但用丝带打扮得挺神气,丝带很便宜,六便士就能撑出好场面;她铺好桌布,由她的二女儿贝琳达·克拉奇特协助,贝琳达也神气地系着丝带;而彼得·克拉奇特少爷把叉子插进一锅土豆里,把他那巨大衬衫领子的角(那是鲍勃的私产,为庆贺节日转让给了他的儿子和继承人)塞进嘴里,欣喜于自己打扮得如此英俊,渴望在时髦的公园里展示他的亚麻衬衫。这时两个更小的克拉奇特,一男一女,冲了进来,尖叫着说他们在面包房外面闻到了鹅,知道那是他们家的;这两个小克拉奇特沉浸在鼠尾草和洋葱的美妙遐想中,围着桌子跳舞,把彼得·克拉奇特少爷捧上了天,而他(并不骄傲,尽管领子几乎把他勒死)吹着火,直到那些慢炖的土豆咕嘟咕嘟冒泡,大声敲着锅盖,要求被放出来削皮。
“你们那宝贝父亲到底怎么了,”克拉奇特太太说。“还有你弟弟小蒂姆;玛莎比上个圣诞节晚了足足半小时!”
“玛莎来了,妈妈!”一个女孩说着就出现了。
“玛莎来了,妈妈!”两个小克拉奇特喊道。“好哇!有那么大一只鹅,玛莎!”
“哎呀,保佑你的心,亲爱的,你怎么这么晚!”克拉奇特太太说,亲了她十几次,殷勤热切地替她解下披肩和帽子。
“昨晚我们有很多活儿要收尾,”女孩回答,“今天早上还得收拾干净,妈妈!”
“好了!只要你来了就好,”克拉奇特太太说。“坐到火边来,亲爱的,暖和暖和,上帝保佑你!”
“不,不!爸爸回来了,”两个小克拉奇特喊道,他们无处不在。“藏起来,玛莎,藏起来!”
于是玛莎藏了起来,小鲍勃,那位
父亲,进来了,至少有三英尺长的围巾(不算流苏)垂在胸前;他那磨损的衣服缝补过、刷干净了,看起来应景;小蒂姆坐在他肩上。可怜的小蒂姆啊,他拄着一根小拐杖,四肢靠一个铁架子支撑着!“咦,我们的玛莎在哪儿?”鲍勃·克拉奇特环顾四周喊道。
“没回来,”克拉奇特太太说。
“没回来!”鲍勃说,情绪突然低落;因为他一路从教堂把蒂姆当马骑回来,到家时还兴高采烈的。“圣诞节不回来!”
玛莎不愿看到他失望,哪怕只是开玩笑;于是她提前从壁橱门后出来,跑进他怀里,而两个小克拉奇特推搡着小蒂姆,把他带到洗衣房去,好让他听布丁在铜锅里唱歌。
“小蒂姆乖不乖?”克拉奇特太太问,此前她取笑了鲍勃的轻信,
而鲍勃也尽情地拥抱了女儿。
“好极了,”鲍勃说,“而且更好呢。不知怎的,他老是一个人坐着,就想出许多心事来,而且净想些你从来没听见过的怪东西。他回家的时候告诉我,他希望人们看见他在教堂里,因为他是个残废人,也许在圣诞节那天,让人们想起是谁使瘸腿的乞丐走路、盲人看见东西,会使他们高兴的。”
鲍勃告诉他们这件事的时候,声音是颤抖的,而说到小蒂姆正在长得强壮结实的时候,抖得更厉害了。
只听见他那活跃的小拐杖在地板上笃笃作响,还没等别人再说一句话,小蒂姆就回来了,由他的哥哥姐姐护送到炉边的凳子上;鲍勃呢,一面卷起袖口——好像可怜的人儿,那袖口还能卷得更寒酸似的——一面用壶把杜松子酒和柠檬调成一份热混合饮料,搅了又搅,放在炉架上煨着;彼得少爷和那两个到处都少不了的年轻克拉契特去取鹅,一会儿就浩浩荡荡地凯旋而归。
接着是一阵忙乱,你也许会以为鹅是天下最稀罕的鸟了;一只长羽毛的怪物,相比之下,黑天鹅倒成了家常便饭:说真的,在那家人家,这鹅也真差不多是这么回事。克拉契特太太把事先预备在小炖锅里的汤汁烧得吱吱响;彼得少爷使出了难以置信的劲儿捣土豆;贝琳达小姐给苹果酱加糖;玛莎把热盘子擦干净;鲍勃把小蒂姆带到他身边,坐在餐桌的一个小角落里;两个年轻的克拉契特给每个人摆好椅子,也没忘了自己,然后守住他们的岗位,把勺子塞进嘴里,唯恐还没轮到给他们分菜就先嚷着要鹅吃。最后,菜摆上了桌,谢恩祷告也做了。紧接着是一阵屏息静气的停顿,克拉契特太太顺着切肉刀慢慢地看了一遍,准备把它刺进鹅胸脯;可是当她真的切下去,那盼望已久的一大股填馅儿涌出来的时候,满桌的人都发出一片喜悦的低语,就连小蒂姆也被两个年轻克拉契特所激动,用刀柄敲着桌子,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乌拉”!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鹅。鲍勃说他不相信以前曾烧出过这样的鹅。它的嫩和味美,它的个儿大和价钱便宜,成了大家普遍赞赏的话题。加上苹果酱和土豆泥,这顿饭够全家人吃了;真的,正如克拉契特太太非常高兴地说的(她打量着盘子里剩下的一小点儿骨头渣),他们到底没有把它吃光!然而每个人都吃饱了,特别是最小的几个克拉契特,他们给鼠尾草和洋葱撑得连眉毛都浸透了!可是现在,贝琳达小姐换过盘子以后,克拉契特太太独自离开了房间——她太紧张,不愿有见证人在场——去把布丁端上来。
假设它做得不够好!假设它翻出来的时候裂开了!假设有人翻过后院的墙,趁他们正欢欢喜喜吃鹅的时候把它偷走了:这个假设让两个年轻的克拉奇惊得脸色发白!各种各样可怕的事情都被假设出来了。
哈喽!好大的蒸汽!布丁出铜锅了!一股洗衣日的气味!那是布丁布的气味。一股像饭馆的气味,还有隔壁糕点铺的气味,再隔壁洗衣妇家的气味!那就是布丁的气味。半分钟后,克拉奇太太进来了:满脸通红,却带着得意的微笑:端着布丁,像一颗带斑点的炮弹,又硬又实,半半四分之一品脱①的 ignited brandy 在它周围燃烧着蓝色的火焰,顶端还插着圣诞冬青。
啊,一个美妙的布丁!鲍勃·克拉奇说,而且平静地说,他认为这是克拉奇太太自他们结婚以来取得的最大成功。克拉奇太太说,现在她心上的石头落了地,她承认自己曾经对面粉的用量有过疑虑。每个人都对它说了些什么,但没有人说或认为对于一个大家庭来说这算是一个小布丁。要是那样说,简直就是异端邪说。任何克拉奇家的人暗示这种事都会脸红。
最后晚饭全部吃完了,桌布撤了,壁炉扫干净了,火也添旺了。罐子里的混合饮料尝过之后被认为完美无缺,苹果和橙子被摆上了桌,还有满满一铲子栗子倒在火上。然后克拉奇一家人都围拢到壁炉边,鲍勃·克拉奇称之为一个圆圈,意思是半个圆圈;在鲍勃·克拉奇的手肘旁,摆着这个家庭展示的玻璃器皿:两个平底杯,和一个没有把手的蛋奶杯。
然而这些器皿盛着罐子里倒出的热饮,做得跟金酒杯一样好;鲍勃满面笑容地给大家斟上,同时火上的栗子噼噼啪啪地爆响着。然后鲍勃提议:
“祝我们大家圣诞快乐,亲爱的们。上帝保佑我们!”
全家人齐声重复了一遍。
“上帝保佑我们每一个人!”小蒂姆说,他是最后一个说的。
他坐在他的小凳子上,紧紧挨着父亲身边。鲍勃握着他那枯萎的小手,仿佛他爱这孩子,希望把他留在身边,又害怕他会被夺走。
“幽灵,”斯克鲁奇说,带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关切,“告诉我小蒂姆会不会活下去。”
“我看到一个空座位,”幽灵回答说,“在可怜的烟囱角落里,还有一根没有主人的拐杖,被小心地保存着。如果这些阴影不被未来改变,这孩子会死。”
“不,不,”斯克鲁奇说。“哦不,善良的幽灵!说他会得到幸免。”
“如果这些阴影不被未来改变,我的同类中不会有别人,”幽灵回嘴说,“在这里找到他。那又怎样?如果他注定要死,他最好现在就去死,减少过剩的人口。”
斯克鲁奇听到幽灵引用他自己的话,低下了头,被悔恨和悲伤所压倒。
“人,”幽灵说,“如果你心里是人,而不是铁石,那就别再说那套邪恶的行话,直到你弄清楚什么是过剩,以及过剩在哪里。你要决定什么人该活,什么人该死吗?也许,在上天眼中,你比这个可怜人的孩子那样千千万万的人更不值钱,更不配活着。哦天哪!听听这叶片上的虫子对他尘埃中饥饿的兄弟们大谈生命太多了!”
斯克鲁奇在幽灵的斥责面前弯下了腰,颤抖着把目光投向地面。但一听到自己的名字,他立刻抬起了眼睛。
“斯克鲁奇先生!”鲍勃说;“我给你们敬斯克鲁奇先生,宴会的创办人!”
“宴会的创办人,真是的!”克拉奇太太喊道,脸红了。“我真希望他在这儿。我要给他一顿我心里话吃,我希望他胃口好。”
“亲爱的,”鲍勃说,“孩子们;圣诞节。”
“这确实是圣诞节,”她说,“竟然有人为斯克鲁奇先生这样可憎、吝啬、苛刻、无情的人的健康干杯。你知道他是这样的人,罗伯特!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可怜的家伙!”
“H--”
“亲爱的,”鲍勃温和地回答,“圣诞节。”
“为了你和这日子的缘故,我喝他的健康,”克拉奇太太说,“不是为了他。祝他长寿!圣诞快乐,新年快乐!——他一定会非常快乐,非常幸福,我毫不怀疑!”
孩子们跟着她喝了这杯祝酒。这是他们这次活动中第一件没有真心诚意的事。小蒂姆最后一个喝,但他一点也不在乎。斯克鲁奇是这家人的恶魔。提到他的名字给聚会投下了一道阴影,整整五分钟都没有消散。
阴影过去之后,他们比之前快乐了十倍,仅仅因为那个有害的斯克鲁奇被了结了,就感到如释重负。鲍勃·克拉奇告诉他们,他心里为彼得少爷看中了一个职位,如果得到的话,每周能挣整整五先令六便士。两个年轻的克拉奇听到彼得要成为生意人,笑得不得了;彼得自己则从衣领之间若有所思地望着炉火,仿佛在考虑等他拿到那笔令人眼花缭乱的收入后,该特别投资哪些项目。玛莎是个可怜的学徒,在一家女帽店做工,然后她告诉他们她要做些什么活,一口气干多少个小时,以及她打算明天早上赖在床上好好休息很长时间;明天是她在家里过的假日。还有几天前她怎么见到了一位伯爵夫人和一位勋爵,以及那位勋爵“差不多跟彼得一样高”;听到这话,彼得把衣领拉得那么高,你要是当时在场,都看不到他的头了。这期间,栗子和酒罐转了一圈又一圈;渐渐地,他们听小蒂姆唱了一首歌,关于一个在雪中旅行的迷路孩子;他有一副哀伤的小嗓子,唱得确实非常好。
这里面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他们不是一个漂亮的家庭;他们穿得不好;他们的鞋子远不防水;他们的衣服很少;彼得可能知道,而且很可能确实知道当铺里面是什么样子。但他们很快乐,感恩,彼此满意,对当下知足;当他们渐渐淡去,在幽灵离别时火炬的明亮洒照下显得更加快乐时,斯克鲁奇一直注视着他们,尤其是小蒂姆,直到最后。
这时候天渐渐黑了,雪下得很大;当斯克鲁奇和幽灵沿着街道走去时,厨房、客厅以及各种各样房间里熊熊炉火的明亮真是奇妙。这里,闪烁的火焰映出准备温馨晚餐的景象,盘子放在火前烤得透热,深红色的窗帘准备拉上,挡住寒冷和黑暗。那里,一家的孩子们全都跑到雪地里去迎接他们已婚的姐妹、兄弟、表亲、叔叔、阿姨,抢着第一个向他们问好。这里,窗帘上又映出宾客聚集的影子;那里,一群漂亮的姑娘,全都戴着兜帽、穿着毛皮靴子,同时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轻快地溜到附近某位邻居家去;在那里,哪个单身汉要是看见她们进去——狡猾的女巫们:她们心里可清楚得很——看见她们容光焕发,那可就要倒霉了!
但是,如果你根据路上前往友好聚会的人数来判断,你可能会以为没有人在家欢迎他们到达,而不是每家每户都在期待客人,把炉火堆得半烟囱高。祝福它,幽灵多么欢欣鼓舞啊!它如何袒露出宽阔的胸膛,张开宽大的手掌,飘浮前行,用慷慨的手把它明亮而无害的欢乐倾泻到一切触手可及的东西上!就连那个点灯人,他跑在前面,用点点灯光点缀昏暗的街道,而且穿着像是要去什么地方度过夜晚,也在幽灵经过时大声笑了出来:尽管点灯人几乎不知道,除了圣诞节之外,他还有什么同伴!
这时,鬼魂还没开口警告,他们就已经站在了一片荒凉的旷野上。那里到处都是一块块巨大的粗石,仿佛巨人的坟墓;到处是水——要不是严寒把水冻住,水早就四处漫流了;那里什么都不长,只长着苔藓、荆豆和粗劣杂乱的野草。西边,落日留下一抹火红的余晖,像一只阴沉的眼睛,朝这片荒凉之地瞪了片刻,然后皱着眉头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最深沉的黑夜浓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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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地方?”斯克鲁奇问。
“这是矿工们住的地方,他们在地底深处劳作,”幽灵答道,“但他们认识我。看!”
一间小屋的窗户里透出灯光,他们迅速朝那里走去。他们穿过泥石砌成的墙壁,看见一群快活的人围坐在熊熊燃烧的火炉旁。一位很老很老的老汉和一位老妇,带着他们的儿女、儿女的儿女,还有再下一代,全都欢欢喜喜地穿着节日的盛装。老汉正给他们唱一首圣诞歌,他的声音很少高过荒原上呼啸的风声;那首歌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很古老了;他们不时齐声加入合唱。每当他们提高嗓门,老汉就变得格外欢快响亮;每当他们停下来,他的劲头就又低落下去。
幽灵没有在这里停留,而是吩咐斯克鲁奇抓住他的袍子,从荒原上方继续前行,疾驰向何处?不是去海上吗?是去海上。斯克鲁奇惊恐地回头望去,看见最后一片陆地——一排可怕的礁石——落在他们身后;他的耳朵被轰鸣的水声震聋了,那水在它冲刷出的可怕洞穴中翻滚、咆哮、狂怒,凶狠地想要掏空大地。
在离岸大约一里格的地方,有一座孤零零的灯塔,建在沉没礁石形成的阴郁暗礁上,海水一年到头都在那里冲撞拍打。大堆大堆的海藻附着在灯塔底部,暴风鸟——人们或许会以为它们是风所生,正如海藻是水所生——在灯塔周围上下翻飞,就像它们掠过的波浪一样。
然而,即使在这里,两个看着灯光的人也生起了一堆火,火光透过厚石墙上的枪眼,在可怕的海面上投下一线光明。他们坐在粗糙的桌旁,把长满老茧的手握在一起,用他们的酒罐互祝圣诞快乐;其中一个人——年纪较大的那个,他的脸被恶劣的天气摧残得满是伤痕,就像一艘旧船的船首雕像——唱起了一首粗犷的歌,那歌声本身就像一阵狂风。
幽灵又继续向前飞驰,飞过漆黑翻腾的大海——向前,向前——直到远离海岸,如他告诉斯克鲁奇的那样,他们落在一艘船上。他们站在掌舵的舵手身旁,站在船头的瞭望员身旁,站在值班的军官身旁;他们都是些阴暗幽灵般的身影,各自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但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哼着一支圣诞曲调,或怀着一个圣诞的念头,或低声向同伴说起某个往昔的圣诞节日,以及与之相连的归家希望。船上每一个人,无论醒着还是睡着,好还是坏,在那一天都对别人说了一句比一年中任何一天都更亲切的话;都在某种程度上分享了节日的欢乐;都想起了远方所牵挂的人,并且知道那些人也乐于想起自己。
斯克鲁奇听着风的哀鸣,想着在孤独的黑暗中穿过一个未知的深渊——那深渊的深处藏着如死亡一般深沉的秘密——是多么庄严的一件事;正当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由衷的大笑,这让他大吃一惊。而当他辨认出那是他外甥的笑声,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明亮、干燥、灯火辉煌的房间里,精灵站在他身旁微笑着,带着赞许的亲切神情看着那位外甥时,斯克鲁奇就更加吃惊了!
“哈,哈!”斯克鲁奇的外甥笑道。“哈,哈,哈!”
如果你碰巧——尽管可能性微乎其微——认识一个比斯克鲁奇的外甥笑得更幸福的人,那我只能说,我也想认识认识他。把他介绍给我,我要和他结交。
世间事物的安排真是公平、公正而高尚:疾病和忧伤会传染,而世间没有什么比笑声和好心情更具不可抗拒的传染性了。当斯克鲁奇的外甥这样笑着——捧腹弯腰,摇头晃脑,把脸扭成最夸张的怪相——斯克鲁奇的侄媳也笑得和他一样开怀。他们聚在一起的朋友们也毫不落后,纵情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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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哈!”
“他说圣诞节是个骗人的把戏,我敢发誓!”斯克鲁奇的外甥嚷道。“他还真信呢!”
“他真该感到羞耻,弗雷德!”斯克鲁奇的侄媳愤愤地说。保佑这些女人吧;她们做事从不半途而废。她们总是认真得很。
她非常漂亮:极其漂亮。一张带着酒窝、神情惊讶的极好的脸;一张成熟的小嘴,似乎生来就是让人亲吻的——毫无疑问也确实如此;下巴上散布着各种可爱的小点,笑的时候便融成一片;还有你从小人儿脑袋上见过的最阳光明媚的一双眼睛。总之,她是那种你会称之为撩人的类型,你知道;但也令人满意。哦,完全令人满意!
“他是个古怪的老家伙,”斯克鲁奇的外甥说,“这是实话;也不像他本可以的那样讨人喜欢。不过,他的过错自带惩罚,我没什么可指责他的。”
“我确信他非常有钱,弗雷德,”斯克鲁奇的侄媳暗示道。“至少你总是这么告诉我。”
“那又怎样呢,亲爱的!”斯克鲁奇的外甥说。“他的财富对他毫无用处。他不用它做任何好事。他不用它让自己过得舒适。他也没有那种满足感——哈,哈,哈!——觉得自己有朝一日会用财富让我们受益。”
“我对他真是毫无耐心,”斯克鲁奇的侄媳评论道。斯克鲁奇侄媳的姐妹们,以及所有其他女士,都表达了同样的看法。
“哦,我有耐心!”斯克鲁奇的外甥说。“我为他感到难过;我就算想生他的气也生不起来。他那些坏脾气让谁受罪?总是他自己。你看,他突发奇想不喜欢我们,就不肯来和我们一起吃饭。结果怎样呢?他损失的不过是一顿晚饭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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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我觉得他损失的是一顿非常好的晚饭,”斯克鲁奇的侄媳插嘴道。其他人也都这么说,而且必须承认他们是合格的评判者,因为他们刚吃过晚饭;此时甜点摆在桌上,他们正围坐在炉火旁,借着灯光。
“好哇!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斯克鲁奇的外甥说,“因为我对这些年轻主妇可没什么信心。你说呢,托珀?”
托珀显然看上了斯克鲁奇侄媳的一位姐妹,因为他回答说,单身汉是个可怜的弃儿,无权对此事发表意见。听到这话,斯克鲁奇侄媳的姐妹——那个戴着蕾丝胸饰的丰满姑娘,不是戴玫瑰花的那位——脸红了。
“说下去呀,弗雷德,”斯克鲁奇的侄媳拍着手说。“他从来不把开始说的话说完!他真是个荒唐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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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克鲁奇的外甥又纵情大笑起来,而由于这种感染力根本无法阻挡——尽管那位丰满的姐妹拼命用芳香醋来抵挡——大家一致仿效了他。
“我刚才只是想说的是,”斯克鲁奇的外甥说,“他不喜欢我们、不和我们一起寻欢作乐的结果,我认为,是他失去了一些本不会对他有害的愉快时光。我确信他失去的同伴,比他在自己那些发霉的旧办公室或积满灰尘的房间里、在自己思绪中能找到的同伴都要愉快。我打算每年都给他同样的机会,不管他喜不喜欢,因为我可怜他。他尽可以咒骂圣诞节直到死,但他忍不住会对它改观——我敢这么说——只要他发现我每年都带着好脾气去那里,说‘斯克鲁奇舅舅,你好吗?’哪怕这只能让他一时兴起,给他那可怜的职员留下五十英镑,那也算有点收获;而且我觉得,昨天我让他动摇了。”
现在轮到他们笑了,想到他动摇了斯克鲁奇。但他们天性善良,不太在乎笑的是什么,只要笑了就行,于是他鼓励他们尽情欢乐,愉快地传递着酒瓶。
喝完茶后,他们奏了些音乐。因为他们是个音乐之家,我向你保证,他们唱起无伴奏合唱或轮唱曲来可是很在行的:尤其是托珀,他能像行家一样用低音吼唱,而且从不会因此让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或涨红了脸。斯克鲁奇的侄媳竖琴弹得很好;除了别的曲子,还弹了一支简单的小调(微不足道:你两分钟就能学会用口哨吹出来),这支曲子对当年那个去寄宿学校接斯克鲁奇的孩子来说很熟悉,正如圣诞幽灵让他回想起的那样。当这段旋律响起时,幽灵向他展示过的一切都涌上心头;他越来越心软;他想,如果多年前他能常听到这支曲子,他或许能亲手为自己培养生活中的善心,从而获得自己的幸福,而不必借助那个埋葬雅各布·马利的教堂司事的铁锹。
但是他们并没有把整个晚上都用来听音乐。过了一会儿,他们玩起了罚物游戏;因为有时做做孩子是件好事,而在圣诞节尤其再好不过,因为那伟大的创立者本人也曾是个孩子。别急!先是玩了一场捉迷藏。当然有。我不相信托珀真是瞎子,就像我不相信他靴子里长着眼睛一样。我的看法是,这是他和斯克罗吉的外甥事先串通好的;而“圣诞现世鬼”也知道这事。他追逐那位戴着蕾丝领饰的丰满姐妹的那副样子,简直是对人类轻信本性的公然冒犯。撞倒火钳,绊翻椅子,撞上钢琴,把自己闷在窗帘里,她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他总是知道那位丰满的姐妹在哪儿。他不会去抓任何别人。如果你撞到他身上,就像他们中有些人那样,然后站在那里,他就会假装努力要抓住你,那简直是对你智力的侮辱;然后立刻侧身溜向那位丰满的姐妹的方向。她常常喊叫说不公平;确实不公平。但最后,当他抓住她时;当她尽管丝绸窸窣、飞快地从他身边掠过,他还是把她逼到了一个无处可逃的角落时;那时他的行为就最为可恶了。因为他假装不认识她;假装有必要摸一摸她的头饰,还要进一步通过按一按她手指上的某枚戒指、摸一摸她脖子上的某条项链来确认她的身份;这真是卑鄙、荒唐!毫无疑问,当另一位瞎子执令时,他们在窗帘后面那样亲密无间,她一定把自己的看法告诉了他。
斯克罗吉的外甥女没有参加捉迷藏游戏,而是舒舒服服地坐在一个舒适的角落里的一张大椅子上,脚下垫着脚凳,鬼魂和斯克罗吉就紧挨在她身后。但她参加了罚物游戏,并且用字母表上所有的字母来“爱她的爱人”,令人赞叹。同样,在“怎样、何时、何地”游戏中,她也很厉害,让斯克罗吉的外甥暗自高兴的是,她把她的姐妹们打得落花流水:尽管她们也是机灵的姑娘,托珀可以作证。那里可能有二十个人,年轻的和年老的,但他们都玩了,斯克罗吉也玩了;因为完全忘记了自己在他们耳中发不出声音,只顾着对眼前发生的事感兴趣,他有时会大声说出自己的猜测,而且常常猜对;因为最锋利的针,最好的白教堂货,保证不扎眼,也没有斯克罗吉锋利:尽管他自认为脑子很迟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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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魂发现他心情这么好,非常高兴,并且对他如此青睐,以至于他像个孩子一样恳求允许他待到客人离去。但幽灵说这不行。
“这里有个新游戏,”斯克罗吉说。“半小时,幽灵,就半小时!”
这是一个叫做“是和不”的游戏,斯克罗吉的外甥必须想一样东西,其余的人必须猜出是什么;他只根据情况对问题回答是或不是。他遭到连珠炮般的盘问,被逼出这样一些信息:他想的是一个动物,一个活动物,相当令人不快的动物,一个凶猛的动物,一个有时咆哮有时哼哼的动物,有时还会说话,住在伦敦,在街上走来走去,不被人展览,不被任何人牵着,不住在动物园里,从不在市场上被宰杀,不是马,不是驴,不是牛,不是公牛,不是老虎,不是狗,不是猪,不是猫,不是熊。每向他提出一个新问题,这位外甥就爆发出一阵新的大笑;他被逗得难以形容,不得不从沙发上站起来跺脚。最后,那位丰满的姐妹也陷入了同样的状态,大声叫道:
“我发现了!我知道这是什么了,弗雷德!我知道这是什么了!”
“是什么?”弗雷德喊道。
“是你那史克鲁——罗——罗——罗——罗吉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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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正是他。众人普遍怀着钦佩之情,尽管有人提出异议,认为对“这是一头熊吗?”的回答本应是“是的”;因为否定的回答本足以让他们的思绪从史克鲁吉先生身上转移开——假如他们的思绪曾有过那种倾向的话。
“我敢说,他给我们带来了不少欢乐,”弗雷德说,“若不祝他健康,那就太不知感恩了。此刻手边正好有一杯热香料酒;我说,‘史克鲁吉舅舅!’”
“好哇!史克鲁吉舅舅!”他们齐声喊道。
“祝那位老先生圣诞快乐、新年幸福,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史克鲁吉的外甥说。“他不会接受我的祝福,但无论如何,愿他得到这份祝福。史克鲁吉舅舅!”
史克鲁吉舅舅不知不觉间变得如此欢快、心情如此轻松,若不是幽灵给了他时间,他定会回敬这群浑然不觉的人,并举杯祝酒,还会用一篇无声的讲话感谢他们。但整个场景在外甥说出最后那个词的瞬间便消逝了;他和幽灵又踏上了旅程。
12
他们看到了许多,走了很远,拜访了许多家庭,但结局总是幸福的。幽灵站在病榻旁,病人便欢欣鼓舞;站在异国他乡,那里便如同在家一般亲切;站在奋斗中的人们身旁,他们便怀着更大的希望而耐心坚忍;站在贫困旁,贫困便变得富足。在济贫院、医院和监狱里,在苦难的每一个避难所中——只要那虚妄之人以其短暂的小小权柄尚未把门钉死、将幽灵拒之门外——他留下祝福,并把他的训诫教给了史克鲁吉。
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晚,即便它只是一个夜晚;但史克鲁吉对此心存疑虑,因为圣诞假日似乎被压缩成了他们共处的那段时间。同样奇怪的是,史克鲁吉的外貌始终未变,幽灵却变老了,明显变老了。史克鲁吉察觉到了这一变化,但从未提起,直到他们离开一个儿童主显节晚会后,两人一同站在一处空旷之地,他望着幽灵,注意到它的头发已经灰白。
“幽灵的生命如此短暂吗?”史克鲁吉问道。
“我在这尘世上的生命非常短暂,”幽灵答道。“今晚就结束了。”
“今晚!”史克鲁吉叫道。
“今晚午夜。听!时间临近了。”
此刻钟声正敲响十一点三刻。
“请原谅我,倘若我所问之事冒昧无礼,”史克鲁吉说,目光专注地盯着幽灵的长袍,“但我看到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不属于你自己,从你的衣摆下伸出来。那是一只脚还是一只爪子!”
“它可能是一只爪子,因为上面有肉,”幽灵悲伤地回答。“看这里。”
从长袍的褶皱中,它带出了两个孩子;悲惨、卑贱、可怕、丑陋、凄惨。他们跪在它脚下,紧紧抓住它衣袍的外面。
“哦,人啊!看这里。看,看,看下面!”幽灵喊道。
他们是一男一女。面色蜡黄、瘦削、衣衫褴褛、愁眉苦脸、如狼似虎;但也匍匐在地,谦卑至极。本该由优雅的青春充实他们的面容、以最清新的色彩点染他们的地方,一只如老年般干枯皱缩的手却掐拧了他们,把他们扭曲、撕扯成碎片。本该有天使端坐为王的地方,却潜伏着魔鬼,怒目而视,凶相毕露。在奇妙造物的所有奥秘中,无论哪个阶层,人性的任何变化、堕落、扭曲,都不及这半似怪物之物那般恐怖骇人。
史克鲁吉惊恐地后退。眼看他们被这样展示在面前,他想说他们是好孩子,但话到嘴边却噎住了,不愿参与如此弥天大谎。
“幽灵!他们是你的吗?”史克鲁吉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他们是人的,”幽灵俯视着他们说。“他们依附于我,从他们的父亲那里向我哀求。这个男孩是无知。这个女孩是匮乏。两个都要提防,提防他们这一类的一切,但最要提防这个男孩,因为我在他的额头上看到了那写着的字——那是厄运,除非那字被抹去。否认吧!”幽灵喊道,向城市伸出手。“诽谤那些告诉你们的人吧!为了你们党同伐异的目的而承认它,并使之更糟吧!然后等待结局!”

“他们没有避难所或出路吗?”史克鲁吉喊道。
“难道没有监狱吗?”幽灵最后一次转过身来,用他自己的话回敬他。“难道没有济贫院吗?”
钟敲了十二下。
史克鲁吉环顾四周寻找幽灵,却不见其踪影。当最后一声钟响停止振动时,他想起了老雅各布·马利的预言,抬起眼睛,看见一个庄严的幻影,披着斗篷、戴着兜帽,像地面上的雾气一般,向他飘来。
第四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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