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守财奴斯克鲁奇、三个幽灵、一个改变他的平安夜。狄更斯《圣诞颂歌》1843 年初版,含李奇手工上色插图,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马利的鬼魂。
首先说清楚:马利死了。这一点毫无疑问。他的葬礼登记簿上有牧师、文书、殡仪员和首席送葬者的签名。斯克鲁奇签了名:而斯克鲁奇在交易所里,但凡他肯签上名的事,没有不被认可的。老马利死得就跟门钉一样透。
请注意!我并不是说,凭我自己的见识,我知道门钉究竟有什么特别死的地方。若依我自己的意思,我倒倾向于认为棺材钉才是五金行里最死的一件铁器。但这个比喻里蕴含着我们先祖的智慧;我这双不圣洁的手不能去搅扰它,否则国家就完了。因此请你容我着重地再说一遍:马利死得就跟门钉一样透。
斯克鲁奇知道他死了吗?他当然知道。还能有别的可能吗?斯克鲁奇和他做合伙人,做了不知多少年。斯克鲁奇是他唯一的遗嘱执行人,唯一的管理人,唯一的受让人,唯一的剩余遗产承受人,唯一的朋友,唯一的送葬者。就连斯克鲁奇也没有被这桩伤心事打击得那么惨,以致在葬礼当天仍是一位出色的生意人,还用一桩毫无疑问的便宜买卖来为葬礼增光。
提到马利的葬礼,又把我带回到我开头的那个要点上。马利死了,这一点毫无疑问。这一点必须让人清清楚楚地明白,否则我要讲的这个故事便不会有任何奇妙之处。要是我们不能完全确信哈姆雷特的父亲在戏开场之前就已经死了,那么他在夜里、在东风中、在他自己的城堡壁垒上散步,也就不会比别的任何一位中年绅士,贸然在入夜后跑到一个刮风的地方——比如说圣保罗教堂墓地——去,简直就为了吓唬他儿子那脆弱的头脑,更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了。
斯克鲁奇从来没有把老马利的名字涂掉。多年以后,那名字仍立在仓库的门上方:斯克鲁奇与马利。这家商号就叫做斯克鲁奇与马利。有时生客会管斯克鲁奇叫斯克鲁奇,有时又会叫他马利,但两个名字他都答应:对他来说都一样。
哦!可他真是一只攥紧磨石的手啊,斯克鲁奇!一个挤压、拧扭、抓取、刮削、紧攥、贪婪的老罪人!坚硬锋利得像燧石,从来没有任何钢铁能从它那里击出慷慨的火花;隐秘、自闭、孤独得像一只牡蛎。他体内的寒冷冻住了他苍老的面容,咬尖了他的鼻子,皱缩了他的脸颊,僵化了他的步态;使他的眼睛发红,薄嘴唇发青;也在他那刺耳的嗓音里精明地显露出来。他的头上、眉毛上、硬邦邦的下巴上,都结着一层霜似的白霜。他总是随身带着自己的低温;在三伏天里他也把自己的办公室冻起来;到了圣诞节也不给它化开一度。
外界的热与冷对斯克鲁奇都影响不大。没有温暖能暖得了他,也没有寒冬的天气能冻得着他。没有哪阵风比他更刺骨,没有哪场落雪比他更执意要达到目的,没有哪阵骤雨比他更不理会恳求。恶劣的天气也拿他没办法。最大的雨、雪、冰雹和雨夹雪,只有在一点上能胜过他:它们往往落得漂亮大方,而斯克鲁奇从来不这样。
从来没有人会在街上拦住他,带着欢喜的神情说:“亲爱的斯克鲁奇,你好吗?你什么时候来看我?”没有乞丐求他施舍一文小钱,没有孩子问他现在几点钟,在他一生中,从来没有哪个男人或女人向斯克鲁奇问过到某某地方去的路。就连盲人的狗似乎也认识他;看见他走过来,便会把主人拽进门道里、拽进院子里;然后摇摇尾巴,仿佛在说:“瞎眼的东家,没有眼睛也比有一双恶眼强!”
可斯克鲁奇在乎什么呢?这正是他喜欢的事。在拥挤的人生道路上侧身而行,警告一切人间的同情都保持距离,这就是明白人所谓斯克鲁奇的“乐事”。
从前,在一年中所有好日子里最好的那一天——圣诞前夜——老斯克鲁奇坐在他的账房里忙着。天气寒冷、阴沉、刺骨:还雾蒙蒙的:他能听见外面院子里的人气喘吁吁地走来走去,拍打胸口,在铺路石上跺脚取暖。城里的钟才刚敲过三点,天却已经黑透了:一整天都没有亮过:邻近事务所的窗户里烛光闪烁,像是映在那浊重可触的褐色空气上的红晕。雾气从每一道缝隙和钥匙孔里灌进来,外面又浓得厉害,虽然院子窄得不能再窄,对面的房屋却只是些幽灵般的影子。看着那昏暗的云团低垂下来,把一切都遮住,人也许会以为大自然就住在近旁,正在大规模地酿造什么。
斯克鲁奇账房的门开着,好让他能盯着他的文书;那人在隔壁一个阴惨惨的小格子间里,像个水槽似的,正在抄写信件。斯克鲁奇生的火很小,可文书的火更小得多,看上去就像一块煤。但他没法添火,因为斯克鲁奇把煤箱放在自己屋里;所以只要文书拿着煤铲进来,老板就预言说他们非得分道扬镳不可。因此文书只好戴上他的白围巾,试着在蜡烛上取暖;这一番努力,因为他不是个想象力强的人,终究没有成功。
“圣诞快乐,舅舅!上帝保佑您!”一个欢快的声音喊道。这是斯克鲁奇外甥的声音,他来得太快,斯克鲁奇听到这句话才第一次察觉他走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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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斯克鲁奇说,“胡扯!”
斯克鲁奇的外甥在雾里霜里快步走来,把自己走得浑身发热,满面红光;他的脸又红又俊;眼睛闪闪发亮,呼吸又冒起了白烟。
“圣诞节是胡扯,舅舅!”斯克鲁奇的外甥说。“我敢肯定,您不是这个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斯克鲁奇说。“圣诞快乐!你有什么权利快乐?你有什么理由快乐?你够穷的了。”
“那么来吧,”外甥快活地回道。“您又有什么权利阴沉?您又有什么理由闷闷不乐?您够富的了。”
斯克鲁奇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回答,便又说了一声“呸!”接着又补上一句“胡扯。”
“别生气,舅舅,”外甥说。
“那我还能怎么样呢?”舅舅反问道,“我活在这样一个满是傻瓜的世界里?圣诞快乐!去他的圣诞快乐!圣诞节对你来说算什么?不过是个没钱还得付账的时候;是个发现自己又老了一岁、却连一个小时都没变富的时候;是个结清账本、发现里面每一项经过了整整十二个月都明明白白地跟你作对的时候?要是能按我的意思来,”斯克鲁奇愤愤地说,“每个嘴上挂着‘圣诞快乐’到处乱跑的蠢货,都该跟他自己的布丁一起煮了,再往他心口插一根冬青木桩埋掉。就该这样!”
“舅舅!”外甥恳求道。
“外甥!”舅舅严厉地回敬道,“你过你的圣诞节,让我过我的。”
“过!”斯克鲁奇的外甥重复道,“可你根本不过。”
“那就让我别去碰它好了,”斯克鲁奇说,“但愿它对你有好处!但愿它一直以来都对你有好处!”
“有很多东西我本可以从中获益,却并没有从中得到什么好处,我敢说,”外甥回答道,“圣诞节也在其中。但我确信,每当圣诞节来临——撇开对其神圣名称和起源应有的崇敬不谈,如果它身上有什么能与此分开的话——我一直把它看作一段好时光:一段仁慈、宽厚、慈善、愉快的时光:在我所知的漫长一年日历中,这是唯一的时候,男男女女似乎一致同意敞开他们封闭的心扉,把地位低于自己的人当作真正同赴坟墓的旅伴,而不是被束缚在另一些旅程上的另一类生灵。因此,舅舅,尽管它从来没往我口袋里放过一丁点金子或银子,我相信它对我有好处,而且将来也会对我有好处;我要说,上帝保佑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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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箱里的职员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随即意识到这不合时宜,便捅了捅火,把那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永远扑灭了。
“再让我听见你出一点声,”斯克鲁奇说,“你就靠丢掉饭碗来过你的圣诞节吧。你可真是个有力量的演说家,先生,”他转向外甥补充道,“我奇怪你怎么不进议会。”
“别生气,舅舅。来吧!明天来和我们一起吃饭。”
斯克鲁奇说他会去见他——是的,他确实这么说了。他把这话的意思发挥到了极致,说除非先到那个极端的地步,他才会去见他。
“可为什么?”斯克鲁奇的外甥叫道,“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结婚?”斯克鲁奇说。
“因为我爱上了。”
“因为你恋爱了!”斯克鲁奇吼叫道,仿佛世上再没有比圣诞快乐更荒唐的事。“下午好!”
“不,舅舅,可在那事发生之前您就从没来看过我。为什么现在倒把这当作不来的理由呢?”
“下午好。”斯克鲁奇说。
“我无所求于您;我无所问于您;我们为什么不能做朋友呢?”
“下午好。”斯克鲁奇说。
“我真心感到遗憾,看到您如此坚决。我们之间从未有过争吵,至少我从未参与其中。但我为了向圣诞节致敬而做了这番尝试,我要把圣诞的好心情保持到底。那么,圣诞快乐,舅舅!”
“
下午好!”斯克鲁奇说。
“新年快乐!”
“下午好!”斯克鲁奇说。
尽管如此,他的外甥没有说一句气话便离开了房间。他在外门口停下来,向那位职员致以节日的问候。那职员虽然冷,却比斯克鲁奇温暖;因为他热诚地回了礼。
“又有一个家伙,”斯克鲁奇咕哝道,他听到了那番话,“我的职员,一星期挣十五先令,还养着老婆孩子,却在谈论圣诞快乐。我要进疯人院了。”
这个疯子放斯克鲁奇的外甥出去时,又放进了两个人。他们是两位肥胖的绅士,相貌和善,此刻正站在斯克鲁奇的办公室里,摘下了帽子。他们手里拿着簿册和文件,向他鞠躬。
“我想这里是斯克鲁奇和马利的商号吧,”其中一位绅士说着,查阅他的名单。“我有幸见到的是斯克鲁奇先生,还是马利先生?”
“马利先生已经去世七年了,”斯克鲁奇答道。“他就是在七年前的今天晚上去世的。”
“我们毫不怀疑,他的慷慨大方由他的尚存合伙人充分体现着,”那位绅士说着,递上他的证件。
确实如此;因为他们俩是志同道合的人。听到“慷慨大方”这个不祥的字眼,斯克鲁奇皱起眉头,摇了摇头,把证件递了回去。
“在这个一年中的喜庆时节,斯克鲁奇先生,”那位绅士拿起一支笔说道,“我们比平时更应当为穷苦困顿的人做些微薄的安排,他们眼下受苦甚深。成千上万的人缺乏普通必需品;成十万的人缺乏普通舒适,先生。”
“难道没有监狱吗?”斯克鲁奇问道。
“监狱多的是,”那位绅士说着,又放下了笔。
“还有济贫院呢?”斯克鲁奇追问道。“它们还在运作吗?”
“还在。仍然在,”那位绅士答道,“我倒希望我能说它们不在了。”
“那么踏车和济贫法都还充分有效啰?”斯克鲁奇说。
“两样都很忙碌,先生。”
“哦!听您起先说的话,我还担心出了什么事把它们的有益进程给阻止了呢,”斯克鲁奇说。“我很高兴听到不是这样。”
“鉴于它们几乎不能给大众提供基督徒身心上的慰藉,”那位绅士答道,“我们中有几个人正努力筹集一笔基金,为穷人买些肉和酒,以及取暖的手段。我们选择这个时节,因为此时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人深切感受到匮乏,而富足则欢欣鼓舞。我把您记作捐多少呢?”
“什么都不捐!”斯克鲁奇答道。
“您希望匿名?”
“我希望别来打扰我,”斯克鲁奇说。“既然
你们问我希望什么,先生们,这就是我的回答。我自己在圣诞节不寻欢作乐,我也负担不起让闲人寻欢作乐。我资助我提到的那些机构:它们花费够多了:那些境况不好的人必须去那里。”
“很多人去不了那里;很多人宁愿死。”
“如果他们宁愿死,”斯克鲁奇说,“他们最好就去死,减少过剩人口。再说——恕我冒昧——这我也不知道。”
“但您本可以知道,”那位绅士指出。
“这不关我的事,”斯克鲁奇答道。“一个人弄明白自己的事就够了,别去干涉别人的事。我的事占满了我全部时间。下午好,先生们!”
那两位绅士清楚地看出继续纠缠他们的观点毫无用处,便告退了。斯克鲁奇恢复了他的工作,对自己评价更高了,脾气也比平时更加乖戾。
与此同时,雾和黑暗愈发浓重,人们举着燃烧的火把四处奔走,主动提供服务,走在马车前面为马匹引路,引领它们前行。一座教堂的古老塔楼,那口粗嗓门的老钟总是从墙上的哥特式窗户里偷偷俯视斯克鲁奇,此刻已看不见了,它在云层中敲响钟点和一刻钟,随后传来颤动的余音,仿佛它那冻僵的脑袋里牙齿在打战。寒冷变得刺骨。在大街上,在院子的拐角处,一些工人在修理煤气管道,在一个火盆里生起了大火,一群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男孩围在四周:在火焰前取暖,欣喜地眨着眼睛。水栓被孤零零地留在那里,溢出的水阴沉地凝结,变成了愤世嫉俗的冰。商店里灯火明亮,冬青枝和浆果在橱窗的灯光热气中噼啪作响,映得过往行人苍白的面孔泛红。家禽商和杂货商的生意成了一场盛大的玩笑:一场辉煌的盛会,几乎让人无法相信买卖交易这样乏味的原则与它有什么相干。市长大人,在强大的市长官邸的堡垒中,命令他的五十名厨师和管家按照市长府邸应有的规格来庆祝圣诞节;就连那个小裁缝——上星期一他因为醉醺醺地在街上寻衅滋事而被罚了五先令——也在他的阁楼里搅拌着明天的布丁,而他瘦弱的妻子和婴儿则出门去买牛肉。
雾更浓了,天更冷了!刺骨、钻心、咬人的寒冷。要是善良的圣邓斯坦当年用这样天气的一触去捏住那恶灵的鼻子,而不是用他惯常的武器,那他准会大声咆哮个痛快。有一个瘦削的年轻人的鼻子,被饥饿的寒冷又啃又嚼,就像狗啃骨头一样,他在斯克鲁奇的锁眼处弯下腰,想献给他一首圣诞颂歌:但一听到——“上帝保佑你,快乐的先生!愿没有什么让你惊慌!”——斯克鲁奇便抓起尺子,动作如此迅猛,那歌手吓得逃走了,把锁眼留给了雾和更加投合的霜。
终于,关账房的时刻到了。斯克鲁奇不情愿地从凳子上下来,向那个在水槽里等候的职员默认了这一事实,那职员立刻掐灭了蜡烛,戴上了帽子。
“你明天想要一整天假吧,我猜?”斯克鲁奇说。
“如果十分方便的话,先生。”
“这不方便,”斯克鲁奇说,“也不公平。要是我为这个扣你半克朗,你准会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我敢肯定?”
那职员淡淡地笑了笑。
“可是,”斯克鲁奇说,“我付你一天的工钱却不干活,你倒不觉得我受了委屈。”
那职员说这不过一年一次罢了。
“每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就拿这个当借口来掏一个人的口袋!”斯克罗吉说着,把大衣一直扣到下巴底下。“不过我想你得休一整天。第二天早上你可要来得更早些!”
职员答应一定照办,斯克罗吉咕哝着走了出去。办公室转眼就关了门,那职员连件大衣都没有,他白围巾的两端长长地垂在腰下,为了庆贺圣诞前夕,他在康希尔街尾随着一长串孩子顺着滑坡滑了二十次,然后拼命奔回卡姆登镇的家中,去玩捉迷藏。
斯克罗吉在他常去的那家沉闷的餐馆吃了一顿沉闷的晚饭;他读完了所有的报纸,又用银行账本消磨了晚上的剩余时间,然后回家睡觉。他住的房间曾经属于他已故的合伙人。那是一套阴沉的屋子,位于一个院子里一幢阴森森的楼房中,这幢楼那么不合时宜地待在那里,让人不禁觉得它准是在年轻时与其他房屋玩捉迷藏跑到了这里,却忘记了出去的路。现在它已经够老、够凄凉的了,因为除了斯克罗吉,没有人住在里面,其余的屋子都租出去做了办公室。院子里黑得连斯克罗吉——他对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了如指掌——也不得不摸索着走。雾和霜如此浓重地笼罩着这幢房子黑洞洞的旧门廊,仿佛天气之神正坐在门槛上忧伤地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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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回来,门上那个门环实在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不过它非常大。这也是事实:斯克罗吉住在那里的整个期间,早晚都见过它;还有,斯克罗吉身上所谓幻想的成分,和伦敦城里任何人一样少,甚至包括——这话说得大胆——市政公司、市参议员和同业公会。也请记住,斯克罗吉自从那天下午最后一次提起他死了七年的合伙人之后,就再也没想过马利。那么,如果可能的话,请谁来给我解释一下:斯克罗吉把钥匙插进门锁时,竟在门环上看到了——门环没有经历任何中间的变化过程——不是门环,而是马利的脸。
马利的脸。它不像院子里其他东西那样处于无法穿透的阴影之中,而是带着一种阴惨惨的光,就像黑暗地窖里一只坏掉的龙虾。它并不愤怒或凶恶,而是看着斯克罗吉,就像马利过去看他的样子:鬼魂般的眼镜推到了鬼魂般的额头上。头发奇怪地飘动着,仿佛被呼吸或热气吹拂;眼睛虽然睁得大大的,却一动不动。这一点,加上它那青灰色的面容,使它显得可怕;但这种恐怖似乎与那张脸无关,也不受它控制,而不是它本身表情的一部分。
当斯克罗吉定睛凝视这个怪象时,它又变回了门环。
要说他毫不吃惊,或者说他的血液没有感到一种自婴儿时期起便未曾体验过的可怕感觉,那是不真实的。但他把手放在他刚才松开的那把钥匙上,坚定地转动它,走了进去,点燃了蜡烛。
在关上门之前,他确实停顿了一下,有一瞬间的犹豫;而且他确实先小心翼翼地朝门后看了一眼,仿佛他隐约预感到会看到马利的辫子伸进过道里而吓一跳。但门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固定门环的螺丝和螺母;于是他说了声“呸,呸!”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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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像雷声一样响彻整座房子。楼上的每一个房间,以及楼下酒商地窖里的每一个酒桶,似乎都有各自独立的一阵回声。斯克罗吉不是那种会被回声吓倒的人。他拴好门,穿过门厅,走上楼梯:而且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修剪烛花。
你尽可以含糊其辞地说驾驭一辆六匹马拉的马车冲上一段漂亮的老式楼梯,或者穿过一项糟糕的年轻议会法案;但我是说,你完全可以把一辆灵车弄上那段楼梯,横着抬上去,车辕冲着墙,车门冲着栏杆:而且轻而易举。宽度绰绰有余,还有富余的空间;这也许正是斯克罗吉觉得在昏暗中看见一辆机车灵车在他前面行驶的原因。街上的六盏煤气灯也未必能把那入口照得够亮,所以你可以想象,靠着斯克罗吉那根蜡烛,那里是相当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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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克罗吉往上走,对此毫不在乎:黑暗是廉价的,而斯克罗吉喜欢黑暗。但在关上他那扇厚重的门之前,他穿过各个房间查看一切是否正常。他对那张脸记忆犹新,所以想要这么做。
起居室、卧室、杂物间。一切都在应有的位置。桌子底下没有人,沙发底下没有人;壁炉里有一小堆火;勺子和碗准备就绪;炉架上还有一小锅燕麦粥(斯克罗吉感冒了)。床底下没有人;壁橱里没有人;他的晨衣里也没有人——那件晨衣以一副可疑的姿态挂在墙上。杂物间和往常一样。旧炉栏、旧鞋子、两个鱼篮、三条腿的洗脸架,还有一根拨火棍。
他十分满意,关上房门,把自己锁在里面;还上了双保险,这可不是他的习惯。如此防范妥当之后,他解下领巾,穿上晨衣和拖鞋,戴上睡帽,坐到炉火前喝他的燕麦粥。
那火确实非常微弱;在这样一个严寒的夜晚,简直算不上什么。他不得不紧挨着火坐,对着它沉思,才能从这一小把燃料中汲取一丝暖意。那个壁炉是旧式的,很久以前由某个荷兰商人建造,四周铺着古雅的荷兰瓷砖,上面绘着《圣经》故事。有该隐和亚伯;有法老的女儿们,示巴女王们,天使般的使者乘着像羽绒床一样的云朵从天而降,亚伯拉罕们,伯沙撒们,使徒们坐着黄油船出海,数以百计的人物,想要吸引他的思绪;然而七年前死去的马利的那张脸,却像古代先知的杖一样,把这一切全都吞没了。如果每一块光滑的瓷砖起初都是空白的,并且有能力根据他思绪的零碎片段在表面塑造出某幅图画,那么每一块瓷砖上都会出现老马利头颅的复制品。
“胡扯!”斯克罗吉说着,穿过房间走了过去。
转了几圈之后,他又坐了下来。当他把头往椅背上一仰时,他的目光恰好落在一只铃上——一只废弃不用的铃,挂在房间里,出于某种如今已被遗忘的目的,与楼中最顶层的一个房间相连通。令他大为惊愕、并带着一种奇怪的、无法解释的恐惧的是,他望着望着,看见这只铃开始摆动。起初它摆得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但很快它就大声响了起来,而且房子里的每一只铃都跟着响了。
这可能持续了半分钟,或者一分钟,但感觉像过了一个小时。铃铛们像开始时那样一起停了下来。接着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从很深的下方传来;仿佛有人正拖着一根沉重的链条从酒商地窖里的酒桶上碾过。斯克罗吉这才想起曾听说过,闹鬼房子里的鬼魂被描述成拖着链条的样子。
地窖的门砰的一声飞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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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他听到那声音在下面几层楼响得更大了;然后上了楼梯;然后直奔他的房门而来。
“还是胡扯!”斯克罗吉说。“我不信。”
然而他的脸色变了,因为那东西毫不停顿地穿过厚重的门,穿过门进了房间,出现在他眼前。它一进来,那即将熄灭的火焰便蹿了起来,仿佛在喊“我认识他!马利的鬼魂!”然后又落了下去。
同一张脸:一模一样。马利扎着他的辫子,穿着平常的马甲、紧身裤和靴子;靴子上的流苏竖立着,就像他的辫子、他的大衣下摆和他头上的头发一样。他拖着的链条缠绕在他的腰间。链条很长,像尾巴一样缠绕着他;而且它是用(因为斯克罗吉仔细打量过)钱箱、钥匙、挂锁、账簿、契据和钢制的沉甸甸的钱包做成的。他的身体是透明的:所以斯克罗吉观察他时,透过他的马甲,能看到他外套后面的两颗纽扣。
斯克罗吉常听人说马利没有心肝,但他直到现在才相信。
不,即使现在他也不相信。尽管他把这个幽灵从头到脚看了个透,看见它就站在他面前;尽管他感到了它那死一般冰冷的眼睛带来的寒意;还注意到了缠在它头上和下巴上的折叠方巾的质地——这方巾他以前从未注意到:他仍然不肯相信,与自己的感官作斗争。
“怎么回事!”斯克罗吉说,一如既往地尖刻冷淡。“你找我有什么事?”
“多着呢!”——马利的声音,毫无疑问。
“你是谁?”
“问我以前是谁。”
“那你以前是谁?”斯克罗吉提高声音说。“你对一个幽灵来说——可真挑剔。”他本想说“挑剔到了极点”,但换了这个说法,觉得更恰当。
“生前我是你的合伙人,雅各布·马利。”
“你能——你能坐下吗?”斯克罗吉问道,疑惑地看着他。
“我能。”
“那就坐下吧。”
斯克罗吉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他不知道一个如此透明的鬼魂是否还能坐椅子;他觉得万一不可能,那就免不了要做出令人尴尬的解释。但鬼魂在壁炉对面坐了下来,仿佛对此十分习惯。
“你不相信我,”鬼魂说。
“我不信,”斯克罗吉说。
“除了你的感官之外,你还要什么证据来证明我的真实?”
“我不知道,”斯克罗吉说。
“你为什么要怀疑你的感官?”
“因为,”斯克罗吉说,“一点小事就能影响它们。肚子稍有不适就会让它们欺骗你。你可能是一块未消化的牛肉,一抹芥末,一点奶酪屑,一块半生不熟的土豆。不管你是什么,你身上肉汁的味道比坟墓的味道还多!”
斯克罗吉不太有开玩笑的习惯,而且此刻他心里也绝没有觉得滑稽。事实是,他试图表现得机敏,以此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压制住恐惧;因为那幽灵的声音搅得他骨髓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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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那里,默默地呆望着那双凝固的、玻璃似的眼睛,哪怕只是一小会儿,斯克鲁奇觉得,那准会要了他的命。这幽灵还自带一种地狱般的气氛,这也让人非常恐惧。斯克鲁奇自己虽然感觉不到,但情况显然如此;因为尽管那幽灵坐得纹丝不动,它的头发、衣裙和流苏却依然像被炉灶里的热气熏着似的飘动不已。
“你看见这根牙签了吗?”斯克鲁奇说,由于刚才说过的原因,他又迅速回到进攻的姿态,巴不得哪怕只让那幻影石一般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一秒钟也好。
“看见了。”那幽灵答道。
“你并没在看它。”斯克鲁奇说。
“可是,我照样看得见它。”那幽灵说。
“好吧!”斯克鲁奇回道,“我只要把这东西吞下去,余生就得受一大群妖精的折磨,而它们全是我自己造出来的。胡说八道,我告诉你——胡说八道!”
一听这话,那精灵发出一声可怕的叫喊,把身上的链条抖动得那么阴惨、那么骇人,斯克鲁奇紧紧抓住椅子,免得自己昏倒过去。可是,当那幻影解下缠在头上的绷带,仿佛在室内戴着太热似的,它的下颚竟一直垂到胸前,这时他的恐惧更是有增无已!
斯克鲁奇跪倒在地,双手紧捂在脸前。
“发发慈悲吧!”他说,“可怕的幽灵,你为什么要来折磨我?”
“凡俗之心的人啊!”那幽灵答道,“你到底信不信我?”
“我信。”斯克鲁奇说,“我不能不信。可鬼魂为什么要在人间行走,又为什么偏偏来找我?”
“每个人的本分,”那幽灵回道,“就是让他心中的灵魂到同胞中间去走动,到远方去漫游;倘若那灵魂生前不出门,它死后就注定要出门。它注定要在世上漂泊——哦,我真不幸啊!——眼睁睁看着它无法分享、而本来在人世可以分享并化为幸福的东西!”
——。
那幻影又发出一声叫喊,抖动着链条,绞扭着它那影子般的手。
“你被束缚住了,”斯克鲁奇颤抖着说,“告诉我为什么?”
“我戴着我在生活中锻造的锁链,”幽灵回答,“我一环一环、一码一码地打造了它;我出于自己的自由意志把它束在身上,也出于自己的自由意志戴着它。它的样式对你来说很陌生吗?”
斯克鲁奇越来越发抖。
“或者你想知道,”幽灵继续说道,“你自己所背负的那条结实盘绕的锁链有多重、有多长吗?七年前的圣诞节前夕,它就和这条一样重、一样长。从那以后,你一直在它上面下功夫。它是一条沉重的锁链!”
斯克鲁奇朝身边的地板上瞥了一眼,指望看到自己被五六十英寻长的铁缆包围:但他什么也看不见。
“雅各布,”他恳求地说,“老雅各布·马利,再告诉我一些吧。对我说些安慰的话吧,雅各布。”
“我没有什么可给的,”幽灵回答,“安慰来自别的领域,埃比尼泽·斯克鲁奇,并由别的使者传递给别样的人。我也不能告诉你想告诉你的话。只允许我再多说一点点。我不能休息,我不能停留,我不能在任何地方逗留。我的灵魂从未走出过我们的账房——记住我的话!——活着的时候,我的灵魂从未游荡出我们那个兑换钱币的洞穴的狭窄范围;而疲惫的旅程还在我前面!”
斯克鲁奇有个习惯,每当他陷入沉思时,就把手插进马裤口袋里。此刻他思索着幽灵说过的话,也这样做了,但没有抬起眼睛,也没有从跪着的姿势站起来。
“那你在这件事上一定进展得很慢,雅各布,”斯克鲁奇用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说,尽管带着谦卑和恭敬。
“慢!”幽灵重复道。
“死了七年,”斯克鲁奇沉思道,“而且一直在旅行?”
“一直在旅行,”幽灵说,“没有休息,没有安宁。悔恨的无休止折磨。”
“你旅行得快吗?”斯克鲁奇说。
“乘着风的翅膀,”幽灵回答。
“七年里你可以走遍很大一片地方了,”斯克鲁奇说。
幽灵听到这话,又发出一声叫喊,在夜晚死一般的寂静中那么可怕地哗啦哗啦抖动着它的锁链,以致治安官完全有理由控告它妨害公众安宁。
“哦!被囚禁、被束缚、被双重铁链锁住,”幽灵喊道,“竟不知道,不朽的生灵为这尘世进行的不间断劳作,要经过许多世代才能进入永恒,而这尘世所能承受的一切善,尚未完全发展出来。竟不知道,任何一个基督徒的灵魂,无论它多么渺小,只要在它的小圈子里仁慈地工作,都会发现自己的凡人生涯太短,不足以实现其广大的行善手段。竟不知道,任何悔恨的时间都无法弥补一生中被误用的机会!可我从前就是这样!哦!我从前就是这样!”
“可你一直是个精明的生意人,雅各布,”斯克鲁奇结结巴巴地说,此时他开始把这话往自己身上套。
“生意!”幽灵喊道,又绞着双手,“人类才是我的生意。公共福利才是我的生意;慈善、怜悯、宽容和仁爱,全都是我的生意。我行业中的交易,不过是我那包罗万象的生意海洋中的一滴水!”
它把锁链伸出一臂之远举起来,仿佛那就是它一切徒劳悲伤的根源,然后又重重地把它摔在地上。
“在一年周而复始的这个时节,”幽灵说,“我受苦最深。为什么我走过成群的同类的身边时,眼睛却向下看,从不抬起来望那颗指引智者到一所贫寒居所的蒙福之星呢?难道就没有贫寒人家,它的光本可以指引我前去吗!”
斯克鲁奇听到幽灵这样滔滔不绝,非常惊惶,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听我说!”幽灵喊道,“我的时间快没了。”
“我会的,”斯克鲁奇说,“但别对我太严厉!别说得太花哨,雅各布!求你了!”
“我为什么以你能看见的形貌出现在你面前,我不能说。我曾许多许多天隐形地坐在你身边。”
这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想法。斯克鲁奇打了个寒颤,擦去额头上的汗。
“那是我赎罪中不轻松的一部分,”幽灵继续说道,“我今晚来这里是为了警告你,你还有机会和希望逃脱我的命运。一个由我为你争取来的机会和希望,埃比尼泽。”
“你一直是我的好朋友,”斯克鲁奇说,“谢谢你!”
“你将被三个幽灵缠扰,”幽灵继续说。
斯克鲁奇的脸色几乎和幽灵方才的脸色一样阴沉下来。
“这就是你提到的机会和希望吗,雅各布?”他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是的。”
“我——我想我宁愿不要,”斯克鲁奇说。
“没有他们的来访,”幽灵说,“你不能指望避开我所走的道路。明天钟敲一点时,等候第一个到来。”
“我不能让他们一下子全来,一次了结吗,雅各布?”斯克鲁奇试探道。
“第二天夜里同一时辰,等候第二个。第三天夜里,当十二点的最后一响余音停止时,等候第三个。别再指望见到我了;看在你自己的份上,务必记住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
说完这些话,幽灵从桌上拿起它的头巾,像先前一样裹在头上。斯克鲁奇知道这一点,因为当绷带把上下颌勒合在一起时,它的牙齿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他壮起胆子再次抬起眼睛,发现他那超自然的访客正以直立的姿态面对着他,锁链缠绕在它的手臂上。
幽灵倒退着离开他;它每走一步,窗户就升高一点,所以当幽灵走到窗边时,窗户已经大开了。它招手叫斯克鲁奇走近,斯克鲁奇照做了。
当他们相距不到两步时,马利的幽灵举起手,警告他不要再靠近。斯克鲁奇停住了。
与其说是出于服从,不如说是出于惊讶和恐惧:因为那只手一举起,他就感觉到空中传来混乱的声响;那是哀叹和悔恨的不连贯声音;是难以言喻的悲伤和自责的哀号。幽灵听了一会儿,也加入了那哀伤的挽歌;然后飘入凛冽黑暗的夜色中。
斯克鲁奇跟到窗边:他的好奇心已使他不顾一切。他向外望去。
空中充满了幽灵,它们不安地匆匆往来游荡,边走边呻吟。它们每一个都戴着像马利幽灵那样的锁链;少数几个(它们也许是犯过失的政府)被锁在一起;没有一个自由。许多是斯克鲁奇生前亲自认识的。他相当熟悉一个穿白背心的老幽灵,脚踝上系着一个巨大的铁保险箱,它正可怜巴巴地哭喊着,因为无法帮助下面门阶上一个带着婴儿的可怜女人。它们全体的痛苦显然在于,它们想为了行善而干预人间事务,却永远失去了这种
能力。他分不清这些生灵是化作了雾,还是雾笼罩了它们。但它们和它们幽灵的声音一起消失了;夜晚又变得像他走回家时那样。

斯克鲁奇关上窗户,又检查了幽灵进来的那扇门。门是双锁的,和他亲手锁上时一样,门闩也没有被动过。他想说一声“胡闹!”但刚说出第一个音节就停住了。由于他刚才经历的情绪波动,或是白天的劳累,或是窥见了隐形世界的一角,或是幽灵那沉闷的谈话,或是时辰已晚,他非常需要休息;于是连衣服也没脱就径直上床,一躺下便立刻睡着了。
第二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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