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守财奴斯克鲁奇、三个幽灵、一个改变他的平安夜。狄更斯《圣诞颂歌》1843 年初版,含李奇手工上色插图,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三个幽灵中的第一个
斯克鲁奇醒来时,天漆黑一片,他从床上望出去,几乎分辨不出那透明的窗户和他房间不透明的墙壁。他正努力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穿透黑暗,这时附近一座教堂的钟敲响了四刻。于是他侧耳倾听钟点。
令他大为惊讶的是,那口沉重的钟从六点敲到七点,从七点敲到八点,又一路准时敲到十二点;然后停了。十二点!他上床时已经过了两点。钟走错了。准是有根冰柱钻进了齿轮里。十二点!
他按了按他的自鸣表弹簧,想校正这座荒唐透顶的钟。它那快速的小脉搏跳了十二下;然后停了。
“哎呀,这不可能,”斯克鲁奇说,“我竟然一觉睡过了一整天,还一直睡到另一个夜晚的深处。太阳不可能出了什么事,而现在竟是中午十二点!”
这个念头令人惊恐,他慌忙爬下床,摸索着走到窗边。他不得不用睡袍的袖子擦掉霜,才看得见东西;而即使这样也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他只能辨认出,天仍然大雾弥漫,极其寒冷,而且没有人们来回奔跑、大肆喧闹的声音——如果黑夜真的击退了明亮的白昼、占领了世界,那毫无疑问会有这种声响。这让他大大松了一口气,因为若没有日子可以用来计算,“见票后三日付给埃比尼泽·斯克鲁奇先生或其指定人”等等诸如此类的话,就会变成一张地地道道的美国证券了。
斯克鲁奇又上了床,想了又想,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又一遍,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他越想越困惑;越努力不去想,就越是想。马利的幽灵把他搅得心神不宁。每次他经过反复琢磨,在心里断定那全是一场梦,他的思绪就像一根强力弹簧松开一样,又弹回原来的位置,把同一个问题重新摆出来让他从头推敲:“那到底是一场梦,还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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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克鲁奇就这样躺着,直到钟又敲过了三刻,这时他忽然想起,幽灵曾警告过他,当钟敲一点时会有人来访。他决定醒着躺到那个时辰过去;考虑到他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就像他上不了天堂一样,这或许是他所能下的最明智的决心了。
那一季的时间真是漫长,他不止一次地确信自己准是在不知不觉中打了盹,错过了钟点。终于,钟声传到了他凝神倾听的耳畔。
“叮,咚!”
“一刻钟了,”斯克鲁奇数着说。
“叮,咚!”
“半点钟了!”斯克鲁奇说。
“叮,咚!”
“差一刻了,”斯克鲁奇说。
“叮,咚!”
“整点了,”斯克鲁奇得意洋洋地说,“别的什么也没有!”
他是在整点钟声敲响之前说这话的,此刻钟声响了,深沉、沉闷、空洞、忧郁地敲了一下。刹那间,房里亮光一闪,他床上的帐子被拉开了。
我告诉你,他床上的帐子是被一只手拉开的。不是他脚头的帐子,也不是他背后的帐子,而是他脸正对着的那一面帐子。他床上的帐子被拉到一边;斯克鲁奇半坐半躺地惊起,发现自己面对面地正对着那个拉开帐子的超凡的来访者:就像我现在站在灵里贴近你的肘边一样,离它也是那么近。
那是个奇怪的形象——像个孩子:然而与其说像个孩子,不如说像个老头儿,透过某种超自然媒介来看,使他显得像是从远处退后了,缩小到了孩子的比例。它的头发披垂在脖颈上,拖到背后,白得像是因为年老;然而那张脸上却没有一丝皱纹,皮肤上还泛着最柔嫩的红晕。胳膊非常长,肌肉发达;手也一样,仿佛它的握力非同寻常地强。它的腿和脚形态极其纤巧,也像上半身那样赤裸着。它穿着一件最纯白色的束腰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闪光的腰带,那光泽十分美丽。它手里拿着一枝新鲜的绿色冬青;而奇怪的是,与那冬日的标志恰成对照,它的衣服上装饰着夏日的花朵。但最奇怪的是,从它头顶上射出一道明亮清澈的光,借着这光才看得见这一切;这无疑就是为什么它在较暗淡的时刻,要用一个巨大的灭烛罩做帽子,此刻它正把那罩子夹在腋下。
然而,即便这一点,当斯克鲁奇越来越镇定地打量它时,也还不是它最奇怪的特点。因为它的腰带忽而这一部分、忽而那一部分地闪耀发光,此刻是亮的东西,下一刻又变暗了,那形象本身也随着明暗不定而变幻不定:一会儿是个只有一只胳膊的东西,一会儿只有一条腿,一会儿有二十条腿,一会儿是一双没有头的腿,一会儿是一个没有身子的头:而那些消散的部分,在它们融进去的浓重幽暗中,看不见任何轮廓。而就在这奇妙之中,它又会恢复原样;依旧那么清晰分明。
“先生,您就是那个预先告知我要来的精灵吗?”斯克鲁奇问道。
“我就是!”
那声音柔和而温婉。异常低沉,仿佛不是近在他身旁,而是在远处。
“您是谁,是什么?”斯克鲁奇追问。
——
“我是过去的圣诞幽灵。”
“很久以前吗?”斯克鲁奇问道:注意到它矮小的身材。
“不。是你的过去。”
也许,斯克鲁奇说不出为什么——要是有人问他的话;但他有一种特别的愿望,想看看精灵戴上帽子;便请它把帽子戴上。
“什么!”幽灵叫道,“你这么快就要用世俗的手把我给你的光灭掉吗?难道你是那种人还不够吗——是他们的情欲造了这顶帽子,并且逼着我在整整一串岁月中把它低低地压在我的额头上!”
斯克鲁奇恭敬地声明自己毫无冒犯之意,也不知道自己一生中任何时候曾故意给精灵“戴帽子”。然后他壮起胆子询问是什么事把它带到这儿来的。
“为了你的福祉!”幽灵说。
斯克鲁奇表示十分感激,但不禁想到,一夜安稳的休息对达到那个目的会更有帮助。精灵准是听见了他的心思,因为它立刻说道:
“那么,是为了你的救赎。当心!”
它说着伸出强壮的手,轻轻抓住他的胳膊。
“起来!跟我走!”
斯克鲁奇若辩解说天气和时辰都不适合步行;说床上暖和,而温度计远在冰点以下;说他只穿着拖鞋、晨衣和睡帽,穿得很单薄;还说他当时正患着感冒——那都是徒劳的。那抓握虽然轻柔得像女人的手,却不可抗拒。他起来了:但发现精灵朝窗户走去,便合拢它的长袍哀求起来。
“我是个凡人,”斯克鲁奇抗议道,“容易摔下去。”
“只要碰一下我的手放在那里,”精灵说着把手按在他心上,“你就会得到支撑,远不止如此!”
——
话一说完,他们便穿过了墙壁,站在一条开阔的乡间大路上,两边都是田野。城市已经完全消失了。连它的半点痕迹也看不见。黑暗和迷雾也随之消失,因为这是一个晴朗、寒冷的冬日,地上积着雪。
“天哪!”斯克鲁奇环顾四周,双手合十说道。“我是在这里长大的。我小时候就在这里!”
精灵温和地注视着他。它那轻柔的触摸,虽然轻而短暂,却似乎仍然留在老人的触觉里。他意识到空气中飘浮着千百种气味,每一种都连着千百个念头、希望、欢乐和忧虑,久远、久远地遗忘了!
“你的嘴唇在发抖,”幽灵说。“你脸颊上那是什么?”
斯克鲁奇嘟囔着说那是颗粉刺——他的声音不寻常地哽了一下;并求幽灵带他去哪儿都行。
“你记得这条路吗?”精灵问道。
“记得!”斯克鲁奇热情地喊道——“我蒙着眼都能走。”
“奇怪,竟然忘了这么多年!”幽灵评论道。“我们继续走吧。”
他们沿着大路走去;斯克鲁奇认出了每一道门、每一根柱子和每一棵树;直到远处出现了一个小集镇,有它的桥、教堂和蜿蜒的河流。这时可见一些毛茸茸的小马驮着男孩们朝他们小跑过来,那些男孩向坐在农夫赶的乡间轻便马车和货车里的其他男孩呼喊。所有这些男孩都兴高采烈,彼此大声呼喊,直到广阔的田野充满了欢快的音乐,连清脆的空气听了都欢笑。
“这些不过是过去事物的影子,”幽灵说。“它们没有意识到我们的存在。”
那些欢快的旅人继续前行;他们过来时,斯克鲁奇认出了他们每一个人,叫出了每一个人的名字。他为什么看见他们时无比欣喜!为什么他们经过时,他那冷冰冰的眼睛会发亮,心会跳动!为什么当他听见他们在十字路口和小路岔口分手各回各家时互道“圣诞快乐”时,心中充满了喜悦!“圣诞快乐”对斯克鲁奇算什么呢?去它的“圣诞快乐”!它什么时候给他带来过什么好处?
“学校并没有完全空着,”幽灵说。“还有一个孤零零的孩子,被朋友们遗弃了,仍留在那里。”
斯克鲁奇说他知道。于是他抽泣起来。
他们离开了大路,穿过一条记得很熟的小巷,不久就来到一座暗红色砖砌的宅邸前。屋顶上有个小圆顶,上面装着风向标,里面还挂着一口钟。房子很大,却是个败落之家;宽敞的附属用房大多闲置,墙壁潮湿长满苔藓,窗户破损,大门朽烂。马厩里有鸡咯咯叫着、昂首阔步;马车房和棚屋里长满了野草。屋内也并不更能保持昔日的模样;他们走进阴冷的前厅,从许多敞开的房门望进去,只见里面陈设简陋,寒冷空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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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有股泥土的气味,这地方有一种阴冷的荒凉,不知怎的,让人联想到太多点着蜡烛起床、却没太多东西可吃。
幽灵和斯克鲁奇穿过前厅,来到房子后面的一扇门前。门在他们面前开了,露出一间狭长、空荡、凄凉的屋子,一排排简朴的松木长凳和课桌使它显得更加空荡。其中一张课桌旁,一个孤零零的男孩正借着微弱的炉火读书;斯克鲁奇在一张长凳上坐下,看见自己往日那可怜的被遗忘的模样,不禁哭了起来。
房子里没有一处潜伏的回声,护墙板后没有老鼠的吱叫和窸窣,后面阴暗院子里半融的水管没有一滴水声,一棵沮丧的白杨光秃的枝丫间没有一声叹息,空荡荡的库房门没有无聊的摇晃,不,连炉火里的一声噼啪,都没有不带着柔和的力量落进斯克鲁奇心里,让他的眼泪流得更畅快。
幽灵碰了碰他的手臂,指向他那正专心读书的年轻时的自己。忽然,一个身穿异国服装的人——看上去奇妙地真实而清晰——站在窗外,腰间插着一把斧头,牵着一头驮着木柴的驴子。
“哎呀,是阿里巴巴!”斯克鲁奇欣喜若狂地喊道。“是亲爱的、老实的老阿里巴巴!对,对,我知道!有一个圣诞节,那边那个孤零零的孩子被独自留在这里时,他确实来了,第一次来,就是这个样子。可怜的男孩!还有瓦伦丁,”斯克鲁奇说,“还有他野性的兄弟奥森;他们在那儿呢!还有他叫什么来着,那个穿着衬裤睡觉被放在大马士革城门口的人;你没看见他吗!还有被精灵翻了个底朝天的苏丹的马夫;他正头朝下倒立着呢!活该。我真高兴。他娶公主干什么!”
听见斯克鲁奇以极其古怪的、似笑似哭的声音,把全部真挚感情都倾注在这些事情上;看见他那激动兴奋的脸——城里他那些生意上的朋友若见到,真会大吃一惊。
“那是鹦鹉!”斯克鲁奇喊道。“绿色的身体,黄色的尾巴,头顶上还长着个像莴苣一样的东西;它就在那儿!可怜的鲁滨逊·克鲁索,他环岛航行回来后又叫它。‘可怜的鲁滨逊·克鲁索,你到哪儿去了,鲁滨逊·克鲁索?’那人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可他不是在做梦。你知道,那是鹦鹉。星期五跑来了,拼命往那小溪边跑!喂!嗬!喂!”
接着,他以一种与他平日性格大相径庭的迅疾转变,出于对昔日自己的怜悯,说道:“可怜的孩子!”然后又哭了起来。
“我真希望,”斯克鲁奇用袖口擦干眼睛后,把手伸进口袋里,环顾四周,喃喃自语道,“可是现在已经太晚了。”
“怎么了?”幽灵问道。
“没什么,”斯克鲁奇说。“没什么。昨晚有个男孩在我门口唱圣诞颂歌。我本该给他点什么:仅此而已。”
幽灵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挥了挥手,同时说道:“让我们看看另一个圣诞节!”
——
听到这些话,斯克鲁奇昔日的自己变大了,房间也变得稍暗了些,更脏了些。护墙板缩了,窗户裂了;灰泥碎片从天花板上掉落下来,露出了光秃秃的板条;但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斯克鲁奇和你一样莫名其妙。他只知道自己完全正确;一切都曾如此发生过;他又独自一人待在那里,其他男孩都已经回家去过快乐的假日了。
他现在不是在读书,而是绝望地走来走去。斯克鲁奇看着幽灵,悲哀地摇了摇头,焦急地朝门口瞥了一眼。
门开了;一个小女孩,比那男孩小得多,飞奔进来,搂住他的脖子,频频亲吻他,称他为她“亲爱的,亲爱的哥哥”。
“我来带你回家,亲爱的哥哥!”那孩子拍着小手,弯下腰笑着说。“带你回家,回家,回家!”
“回家,小范?”男孩回答道。
“是的!”那孩子说,满心欢喜。“回家,永远永远。回家,永生永世。父亲比以前慈祥多了,家里就像天堂一样!有一天晚上我要上床睡觉时,他那么温柔地对我说话,我就敢再问他一次你能不能回家;他说可以,你应该回来;还派了马车来接你。而且你要成为一个男子汉了!”那孩子睁大眼睛说,“而且再也不用回到这里来了;不过首先,我们要整个圣诞节都待在一起,过全世界最快乐的时光。”
“你完全是个大人了,小范!”男孩喊道。
她拍着手笑着,想摸摸他的头;但因为她太矮了,又笑了起来,踮起脚尖拥抱他。然后,以孩子气的急切,她开始把他往门口拽;而他呢,也巴不得走,便跟着她去了。
——
大厅里传来一个可怕的声音喊道:“把斯克鲁奇少爷的箱子搬下来!”校长本人出现在大厅里,他以凶神恶煞般的居高临下瞪着斯克鲁奇少爷,还跟他握了握手,把他吓得魂不附体。然后他把兄妹俩领进了一间从未见过的最像老井似的、冷得叫人发抖的“最佳客厅”,墙上的地图和窗边的天球仪、地球仪都冷得结了蜡。在这里,他拿出一瓶出奇地淡的葡萄酒和一块出奇地重的蛋糕,把那些美味分了几份给两个孩子:同时,派了一个瘦骨嶙峋的仆人去给邮差递上一杯“什么东西”,邮差回答说谢谢这位先生,但如果还是他以前尝过的那个桶里的,他宁可不要。这时斯克鲁奇少爷的箱子已经绑在马车顶上了,孩子们非常情愿地向校长告别;上了马车,轻快地驶下花园车道:飞快的车轮把白霜和雪从常青树的深色叶子上溅起来,像水花一样。
“一直是个娇弱的生灵,一口气就能把她吹倒,”幽灵说。“但她有一颗宽大的心!”
“她确实有,”斯克鲁奇喊道。“你说得对。我不会反驳的,幽灵。上帝不容!”
“她死的时候已是妇人,”幽灵说,“而且我想,她有孩子。”
“一个孩子,”斯克鲁奇答道。
“没错,”幽灵说。“你的外甥!”
斯克鲁奇似乎心里不安;只简短地回答:“是的。”
尽管他们刚刚才离开学校,现在却来到了一座城市繁忙的大道上,朦胧的行人来来往往;朦胧的马车和轿式马车争道而行,充满了真实城市的一切纷争和喧闹。从店铺的装饰来看,这里显然又是圣诞节了;但已是傍晚,街上灯火通明。
幽灵在一家仓库门口停下,问斯克鲁奇是否认得。
“认得!”斯克鲁奇说。“我不就是在这里当学徒的吗?”
他们走了进去。一看到一位戴着威尔士假发的老先生坐在一张很高的桌子后面——要是他再高两英寸,脑袋准会撞到天花板——斯克鲁奇就激动地喊道:
“哎呀,是老费兹威格!上帝保佑他;费兹威格又活过来了!”
老费兹威格放下笔,抬头看了看钟,时钟指向七点。他搓了搓手;整了整他那件宽大的背心;从鞋子到他那仁慈的器官,全身都笑了起来;然后用一种舒坦、油滑、浑厚、丰满、快活的声音喊道:
“哟嗬,那儿!埃比尼泽!迪克!”
斯克鲁奇昔日的自己,如今已长成年轻人,轻快地走了进来,由他的同门学徒陪同。
“迪克·威尔金斯,一点没错!”斯克鲁奇对幽灵说。“天哪,是的。他就在那儿。他非常喜欢我,迪克这家伙。可怜的迪克!天哪,天哪!”
“哟嗬,孩子们!”费兹威格说。“今晚不用干活了。圣诞前夕,迪克。圣诞节,埃比尼泽!咱们把百叶窗关上,”老费兹威格清脆地拍了一下手喊道,“说时迟那时快!”
你简直不敢相信那两个小伙子干得多起劲!他们扛着百叶窗冲到街上——一、二、三——就把它们装到位了——四、五、六——闩上销好——七、八、九——你还没数到十二,他们就回来了,喘得像赛马一样。
“嗨哟!”老费兹威格喊道,以惊人的敏捷从高桌上跳下来。“收拾干净,小伙子们,咱们这儿要宽敞些!嗨哟,迪克! chirrup,埃比尼泽!”
收拾干净!有老费兹威格看着,没有他们不肯收拾或收拾不了的东西。一分钟就干完了。所有能搬动的东西都被搬走了,仿佛被永远逐出了公众生活;地板扫过并洒了水,灯芯修剪了,炉火上加满了燃料;仓库变成了一间舒适、温暖、干燥、明亮的舞厅,正是你在冬夜所想看到的样子。
提琴师带着乐谱走了进来,登上高高的乐台,把那里变成乐队,然后像五十个人闹胃痛似地调起音来。费玆威格太太进来了,一脸胖乎乎的笑容。费玆威格家三位小姐进来了,满面春风,煞是可爱。进来了六个年轻人,追逐着三位小姐,伤透了她们的心。进来了商行里所有的年轻男女。女仆和她的表兄——面包师——一同进来了。厨娘和她哥哥的密友——送奶工——一同进来了。对面街坊的小伙子也进来了,人们怀疑他师父不管饱,他正努力躲到隔壁第二家的姑娘身后,大家都知道那姑娘挨过她女主人的揪耳朵。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有的羞怯,有的胆大,有的优雅,有的笨拙,有的推推搡搡,有的拉拉扯扯;反正都进来了,三教九流全有了。他们全都跳起舞来,二十对舞伴同时下场,手挽手转半圈,再向反方向转回来;跳到中间,再跳回来;转呀转呀,形成一个个含情脉脉的组合;最前面的领舞老是在错误的时间点出现;新的领舞刚刚到位,又立刻从头开始;最后全是领舞,没有一个伴舞的来帮忙。到了这步田地,老费玆威格拍手叫停,大声喊道:“好极了!”提琴师把热烘烘的脸埋进专门为他准备的烫啤酒罐里。但他不屑于休息,一露面就立刻重新开始,虽然当时还没有人跳舞,就好像另一个提琴师已经力竭,被人用担架抬回家去了;而他是个生力军,决心要把对方彻底比下去,不然就拼了老命。
接下来又跳了几支舞,还有罚物游戏,然后又跳了几支舞,有蛋糕,有尼格斯酒,还有一大块冷烤肉,一大块冷煮肉,有碎肉馅饼,还有大量啤酒。但那天晚上最精彩的部分是在烤肉和煮肉之后,提琴师(注意,这是个狡猾的家伙!他这种人,比你我更能把自己的本行说得头头是道!)奏起了《罗杰·德·科弗利爵士》。于是老费玆威格站出来,和费玆威格太太跳舞。他们也是领舞;任务可不轻松;一共有三四十对舞伴;这些人可不是好惹的;他们要跳舞,根本不懂得走路。
但即使人数再多一倍:啊,四倍:老费玆威格也对付得了,费玆威格太太也一样。至于她,无论从哪方面说,都配做他的舞伴。如果这还不算高度赞扬,那就告诉我更高的赞扬,我照用。费玆威格的小腿似乎发出一道实打实的光。它们在舞会的每个角落都像月亮一样闪耀。你无论什么时候都预测不到它们下一步会怎样。当老费玆威格和费玆威格太太跳完整支舞——前进、后退,与舞伴牵手;鞠躬、屈膝行礼;螺旋步;穿针步,再回到原位;费玆威格“切”——切得那么灵巧,看上去他的腿都在眨眼,然后双脚落地,没有一丝踉跄。
钟敲响十一点时,这场家庭舞会散了。费兹威格先生和太太分别站在门的两边,同每一个走出去的人一一握手,祝他或她圣诞快乐。等到除了两个学徒之外大家都走了,他们也对这两个孩子做了同样的事;于是欢快的声音渐渐消失,两个小伙子被留在他们的床上;那床就在后店的一个柜台底下。
在这整个这段时间里,斯克罗吉表现得像个失去理智的人。他的心和他的灵魂都沉浸在这场景中,与他过去的自己在一起。他证实了一切,记得一切,享受一切,并经历了最奇异的激动。直到现在,当他过去的自己和迪克的明亮面孔从他们面前转开时,他才想起那鬼魂,并意识到它正直直地看着他,而它头上的光燃得非常明亮。
“一件小事,”鬼魂说,“就能让这些傻乎乎的人充满感激。”
“小事!”斯克罗吉重复道。
幽灵示意他听听那两个学徒,他们正倾吐心声赞美费兹威格:他听完之后,说道,
“怎么!难道不是吗?他不过花了你们凡人钱币中的几英镑:也许三四英镑。难道这就多到他配得上这样的赞美吗?”
“不是那个,”斯克罗吉说,他被这话激得发热,不知不觉地像他过去的、而不是后来的自己那样说话。“不是那个,幽灵。他有权让我们快乐或不快乐;让我们的劳役轻松或沉重;成为一种乐趣或一种苦役。就算他的权力在于言语和神色;在于那些如此轻微、如此微不足道、根本无法相加计算的东西:那又怎样?他给予的幸福,完全就像花了一大笔钱一样大。”
他感觉到幽灵的目光,便停住了。
“怎么了?”鬼魂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斯克罗吉说。
“我想是有点什么吧?”鬼魂坚持道。
“不,”斯克罗吉说,“不。我现在真想能对我的职员说上一两句话!仅此而已。”
他过去的自己说出这个愿望时,把灯捻暗了;斯克罗吉和鬼魂又并肩站在了露天之中。
“我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幽灵说。“快!”
这话不是对斯克罗吉说的,也不是对他能看见的任何人说的,但它立即产生了效果。因为斯克罗吉又看见了自己。他现在年纪更大了;一个正值壮年的人。他的脸上还没有后来那些严厉而僵硬的线条;但已经开始带有忧虑和贪婪的痕迹。他眼中有一种急切、贪婪、不安的动势,显示出那已经扎根的激情,以及那棵 growing tree 的影子将会落在何处。
他并非独自一人,而是坐在一位身穿丧服的美丽年轻姑娘身旁:她眼中有泪水,在从“过去的圣诞鬼魂”身上射出的光中闪闪发亮。
“这没多大关系,”她轻声说。“对你,非常小。另一个偶像已经取代了我;如果它能在将来安慰和慰藉你,正如我本会努力去做的那样,我就没有正当理由悲伤。”
“什么偶像取代了你?”他回答道。
“一个金的。”
“这就是世间的公平交易!”他说。“没有什么比贫穷更严酷;也没有什么比追求财富更被它声称要严厉谴责!”
“你太害怕这世界了,”她温和地回答。“你所有其他的希望都已并入这样一个希望:免于它卑劣的责难。我看着你更高尚的抱负一个接一个地脱落,直到主激情——获利——占有了你。难道我没有吗?”
“那又怎样?”他反驳道。“即使我变得明智了这么多,那又怎样?我对你的感情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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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摇了摇头。
“我变了吗?”
“我们的婚约是旧的了。它是在我们俩都贫穷且安于贫穷的时候订下的,直到到时候,我们能靠耐心的勤劳改善我们世俗的财富。你变了。订约的时候,你是另一个人。”
“我当时是个孩子,”他不耐烦地说。
“你自己的感觉告诉你,你已不是现在的你,”她回答道。“而我是。当我们同心时曾许诺幸福的东西,如今我们离心时便充满了痛苦。我多少次、多么痛切地想过这一点,我不愿说。只要我想过,并且能够释放你,就够了。”
“我可曾寻求过释放?”
“用言语。没有。从来没有。”
“那么用什么?”
“用改变了的性情;用变了的灵魂;用另一种生活氛围;用另一个作为伟大目标的希望。用一切使我对你的爱在你眼中具有价值或意义的东西。如果这从未在我们之间发生过,”姑娘说着,温和而坚定地看着他;“告诉我,你现在会来找我并试图赢得我吗?啊,不会!”
他似乎不由自主地屈服于这个假设的公正。但他挣扎着说:“你认为不会。”
“如果我能,我会乐意作相反的想法,”她回答道,“上天知道!当我认识到这样一个真理时,我知道它必定多么强大而不可抗拒。但如果你今天、明天、昨天都是自由的,难道我都能相信你会选择一个没有嫁妆的姑娘吗——你这个在与她推心置腹时也用获利来衡量一切的人:或者,即使你选择了她,如果你有一刻对自己的唯一指导原则不忠到这样做,难道我不知道你的悔恨和遗憾必定随之而来吗?我知道;而我释放你。满怀心意地,为了你曾经是的那个人的爱。”
他正要说话;但她把头转开,继续说道。
“你可能会——对过去的记忆使我一半希望你会——为此感到痛苦。非常、非常短暂的时间,你就会高兴地把它当作一场无益的梦从记忆中抛开,醒来倒是件好事。愿你在你所选择的生活中幸福!”
她离开了他;他们就此分别。
“幽灵!”斯克罗吉说,“不要再给我看了!带我回家。你为什么喜欢折磨我?”
“还有一个影子!”鬼魂喊道。
“不要再有了!”斯克罗吉叫道。“不要再有了。我不想看。不要再给我看了!”
但无情的鬼魂用双臂把他钳住,强迫他观察接下来发生的事。
他们又进入了另一个场景和地点:一间不算很大也不算漂亮的房间,但充满了舒适。靠近冬日的炉火旁坐着一位美丽的年轻姑娘,她长得太像刚才那一位了,以至于斯克鲁奇以为就是同一个人,直到他看见她如今已是一位端庄的主妇,坐在她女儿对面。这房间里的喧闹声简直震耳欲聋,因为那里的孩子多得让斯克鲁奇在激动的心情下数都数不过来;而且,与诗中那著名的羊群不同,他们不是四十个孩子行动如一人,而是每个孩子都闹得像四十个。那后果真是喧闹得难以置信;但似乎没人在意;恰恰相反,母亲和女儿开怀大笑,非常享受;女儿很快也加入到游戏中,被那些小强盗们毫不留情地“洗劫”了一番。我愿付出一切代价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虽然我永远不可能那么粗鲁,不,不!我决不会为了全世界的财富去弄乱那编好的头发,把它扯下来;至于那只珍贵的小鞋,我决不会把它拽下来,上帝保佑我的灵魂!就算为了保命也不会。至于在嬉闹中量她的腰围,就像他们那样,那些大胆的小家伙们,我可做不出来;我准会指望我的手臂因为惩罚而绕着它长成圈,再也伸不直了。然而我承认,我真想碰一碰她的嘴唇;想问她点什么,好让她张开嘴;想看看她低垂眼帘上的睫毛,而从不惹出一抹红晕;想放开那一波波秀发,其中一寸都将是无价的纪念品:总之,我承认,我希望能拥有一个孩子最轻微的放肆,同时又有成年人的见识去懂得它的珍贵。
但这时传来敲门声,随即一阵猛冲,她笑容满面、衣裳被扯乱,被一群满脸通红、喧闹无比的孩子簇拥着推向门口,正好及时迎接父亲归来,他身后跟着一个扛满圣诞玩具和礼物的人。接着是欢呼声、争抢声,还有对那个毫无防备的搬运工的猛烈进攻!他们用椅子当梯子爬到他身上,把手伸进他的口袋,抢走他的牛皮纸包裹,紧紧抓住他的领带,搂住他的脖子,捶他的背,踢他的腿,那份亲热劲儿简直无法抑制!每打开一个包裹时发出的惊奇和欣喜的喊叫声!还有那个可怕的宣告:宝宝被人当场抓住正把一只玩具煎锅往嘴里塞,而且严重怀疑他已经吞下了一只粘在木盘上的假火鸡!发现这是虚惊一场后那巨大的宽慰!那欢乐、感激和狂喜!全都同样难以形容。总之,渐渐地,孩子们和他们的情绪从客厅里出去了,一级楼梯一级楼梯地爬到了房子顶层;他们在那里上床睡觉,于是便安静下来了。
这时,斯克鲁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专注地注视着,当这家的主人让女儿亲昵地靠着他,和她以及她母亲一起坐在自家的炉火旁;当他想到另一个同样优雅、同样充满希望的生灵,也许本可以叫他父亲,本可以成为他憔悴冬日生命中的一段春天,他的视线真的变得非常模糊了。
“贝尔,”丈夫转向妻子,微笑着说,“今天下午我见到了你的一位老朋友。”
“是谁呀?”
“猜猜看!”
“我怎么猜得到?嘘,我难道不知道吗,”她紧接着补充道,和他一起笑了起来。“斯克鲁奇先生。”
“正是斯克鲁奇先生。我经过他办公室的窗户;因为窗户没关,里面点着蜡烛,我忍不住看见了他。我听说他的合伙人快要死了;而他坐在那里,孤零零的一个人。我相信,他在世上确实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精灵!”斯克鲁奇声音断续地说,“把我从这地方带走吧。”
“我告诉过你,这些是过去事物的影子,”幽灵说,“它们之所以是它们的样子,不要怪我!”
“带我走!”斯克鲁奇喊道,“我受不了了!”
他转身面对幽灵,看见它正用一张脸看着他——那张脸上不知怎的奇怪地混合着它曾向他展示过的所有面孔的碎片——便与它扭打起来。
“放开我!带我回去。别再缠着我了!”
在这场搏斗中——如果幽灵本身毫无可见的抵抗、对手的任何努力都无法扰动它,这还能称为搏斗的话——斯克鲁奇注意到它的光燃烧得又高又亮;他隐约把这光与它对自已的影响力联系起来,便抓起熄灯罩,猛然往它头上一按。
精灵在罩下瘫倒,熄灯罩把它整个身形都罩住了;但尽管斯克鲁奇用尽全力往下按,他还是无法遮住那光:光从罩下涌出,如一道不间断的洪流泻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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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意识到自己筋疲力尽,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困倦所压倒;而且,他还意识到自己就在自己的卧室里。他最后捏了捏那罩子,手便松开了;他几乎来不及踉跄着扑到床上,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